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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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玖麗莎更願意稱之為“任務進程欄”的東西，據她解釋, 那上面每一個節點都對應有具體對象, 代表著一個被世界法則選中的人。
“被選召之人”在大多數場合裏，都是個褒義頭銜, 它意味著被選召者從此跳脫出平庸階層, 將踏上一段僅有少數人才能涉足的道路，還十有八/九會擁有一段常人所不能企及的故事, 聽著就自帶所謂的“主角光環”，十分惹人艷羨。
然而在亞撒大陸的世界法則這裏, 被選召卻不是什麽好事。
所有曾被法則暗中引導過言行的對象，是首批被選召者，順理成章。
但法則似乎是認為僅有這麽一批幫手還不足夠，於是它挑挑揀揀, 又讓首批被選召者與它所選中的新人們搭上了線, 最終布成一張“節點”間互相關聯的網，並確保每個“節點”都背負有自身任務, 是一直行走在既定的命運線上。
“你覺得這幅圖案看起來顏色不完全統一, 線條有明有暗, 那不是你的錯覺。”玖麗莎對艾倫說，她身周的霧氣凝結成手, 豎起一根手指, 指向下方, “看——那些亮度偏低的線條已經占去了大半圖案, 它們象征著那一階段的任務已被圓滿完成, 對應‘節點’忠實履行完了使命。”
然後那根手指曲起，轉了個向：“這邊這些還亮著的線條，代表著的即是有待完成的任務，與它們相關聯的節點也都還亮著，意味著這些被選召者的使命還沒結束。”
艾倫的目光隨玖麗莎的手而走。
玖麗莎很客氣的使用了“大半”這個形容，但實際上，整幅圖案已僅剩位於中央區的那一點線條還亮著。
那殘餘的“小貓兩三只”與環繞著中部的零星數個節點一起，迥異於同伴的明亮閃著光。
“那個是……我麽？”盯了處在最中的節點片刻後，艾倫微微一頓，他心裏其實已經有了答案，但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
玖麗莎非常簡潔的回答他：“明知故問。”
“但人就是這樣。”霍爾靜靜替後輩幫腔，“當眼前的事情已超出預計太多的時候，理智上，你清楚這是怎麽一回事，知道該接受事實，可情感上，你還是要忍不住再拖延上一會，再去托誰驗證一回真假，直到別人也都出了相同的答案，避無可避，你的理智和情感才會達成統一，不再往兩個方向拖拽你。”
在場的其他人就同時看了霍爾一眼。
平日裏總是沒個正形，今日忽然正經起來，還說了一串大道理，看起來宛如被臨場換芯的前輩聳聳肩，十分無謂地攤了下手：“一點前人的經驗之談。”
玖麗莎又看了他一會，才語氣不明地道：“你倒是出我意料的想得開。”
“因為想不開也沒辦法吧？”霍爾收回伸向兩旁的手，又低頭看了眼下方的“任務進程欄”。
他能理解玖麗莎的想法。
假如艾倫是中心，所有與艾倫相關聯的對象都是這“進程欄”上的一個點，他們某些或美好或慘痛，甚至改變了一生的經歷都是這“進程欄”的上一條線……
冥冥之中自有定數，這話誰都會說，可又有幾個人在驟然聽聞自己所經所歷都是沿著別人給好結局的軌跡在走，是在給他人鋪路時，能真正做到心平氣和，不怨不忿呢？
環繞象征艾倫的“中央點”而亮的那數個節點裏，當然也有代表他霍爾的一個。
“我們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霍爾放輕柔了聲音，寬慰誰似的溫聲說。
所以是背後一直有推手存在也好，是對方沒有參與全程，僅在某些關鍵抉擇時刻誘導了他們也罷，反正事已至此，沒有與法則相抗衡的能力，最好的選擇就是接受，並往前看。
“進程欄”上還亮著的線條才是他們此刻真正能插手的部分。
“……你說的也對。”玖麗莎沈默了一小會，她好像是被霍爾給說動了，語氣裏那繁雜到難以究清的情緒消去了一點，她不知道是又想到了什麽，再開口時，話音裏就多了分顯而易見的嘲弄，“和已經知道了內情的我們相比，倒是還有部分家夥更慘，他們至今被蒙在鼓裏，還在做著能成神的夢呢。”
聽她這麽一說，艾倫倏地想起了導師安東尼和校長納古塔的話。
還有那個大本營疑似設立在艾爾柏塔學院附近的“造神計劃”。
“他們當然也是‘進程欄’上的一環。”像隔空探取了艾倫的腦內想法，艾倫的回憶內容才只是在腦中一閃，玖麗莎就無縫與他的念頭接上了話，“在法則眼中，這個世界的元素平衡都已因人的無限索取而失衡了，它又怎麽會真的放任誰繼續去攪亂它，創造出一個服務於野心家的神？”
“可根據我們拿到的消息。”艾倫斟酌著接話道，“他們基地內的實驗臺已經建成了，也拿到了當年瓦爾家的實驗資料。”
只需要抓到一個能供他們進行長期研究的元素置換成功體，他們的“造神”便將不再是紙上談兵，沒準真的能付諸實現。
“不會實現的。”玖麗莎篤定地搖了頭。
然後她頓了一下。
不管是“瓦爾”還是“實驗”，時隔多年，這兩個詞碰撞到一起，依舊能讓她怔怔楞上片刻的神。
玖麗莎還沒有對兩名小輩坦言的部分裏，那條當年在研究團隊內流傳甚廣的小道消息是真的——關於她與瓦爾家時任家主私交甚密的那條。
彼時，她也不比自家孩子如今大上多少。
年輕的，剛從學院裏出來不久，還恰好對暗生物頗感興趣，家人也支持她四處游歷的姑娘。
她那會年歲與孩子如今相當，興趣和膽大程度則與孩子的伴侶更相近。
然而在情感控制程度和識人技能這一點上，她前者不如孩子伴侶，後者因為尚未經歷過挫折，也不如她已經見識過人心莫測的孩子。
一個土生土長於卡爾比，所屬種族與人類形態相去不算太遠，外表堪稱俊美，家世十分不俗的夜族青年。
對方的主動示好對年輕女孩來說簡直殺傷力超群。
時任瓦爾家主是法則所選中的“初代被選召者”，他創造偶遇，與玖麗莎相識，輕而易舉博取到了年輕女孩的好感，讓她下定決心要協助對方脫離苦難。
玖麗莎是串聯在對方任務欄上的“二代被選召者”。
而她本人當時對此自是毫不知情，還自以為自己即將為愛奉獻，參與實驗，爭取破除掉傾慕對象一家身上代代相傳的詛咒。
預言中提到，“禁忌的星星將以身化焰為他們引路”，艾倫為這句話思索過許多回，不敢斷言“禁忌的星星”究竟是在指代誰。
他曾謹慎懷疑過是路易斯和尼爾這一對雙生兄弟，也不太確信的猜測過傑弗瑞和奧斯本。
這兩對雙子卻哪對都不是正確答案。
答案是更上一代的瓦爾雙子。
路易斯·瓦爾和尼爾·瓦爾的父親與親叔叔。
實驗成功後，年輕的玖麗莎一反往日要好模樣，態度堅決的與瓦爾家割裂開來，就連當時與她同為“人類三人組”成員的亞爾曼都不清楚發生了什麽。
也就只有包括玖麗莎在內的三位當事人知道，真相無非是“喜獲成功之後，滿懷期許的姑娘卻意外撞破‘戀人’與其親兄弟奸情，驚覺這份情感從一開始就是欺騙”這樣老套的故事。
年輕的情感直白又熱烈，幹凈又無暇……當然也就容不得沙。
玖麗莎走得非常幹脆，實驗幫她實現了層級晉升，真正動起手來也未必會有多吃虧。
瓦爾家本不該讓她輕易走掉，畢竟她是寄托了如此之高期望的唯一成功體，可大約是法則在那時又下達了什麽禁制，總而言之，瓦爾家出人意料的沒有阻攔，讓她順利離開了家族勢力範圍……她還為此心情覆雜過，並更加堅信了姓瓦爾的混球只是在戲耍她。
漫無目的的游蕩過好一陣後，發現自己已無法自然回歸人類族群的玖麗莎去找了亡靈長老。
再往後，就是艾倫他們打探到的消息部分了。
“……親……母親？”
一不留神就陷入了回憶旋渦裏，等玖麗莎聽見伊萊叫她的聲音時，她以為自己只是錯過了孩子的一聲呼喚，迅速“嗯”了聲，示意自己在聽。
沒想到那其實已是伊萊叫她的第五聲。
好在，伊萊也沒有要強調自己已經叫了母親多少遍的意思。
玖麗莎剛一陷入沈默，周遭三人均以為她是需要對思路稍作整理，便默默等待著下文，誰知一等半天過去了，女人依托黑霧凝成的身形依舊靜滯著，仿佛真的變成了一道不言不語的影子，他們方才意識到，她是忽然走了神。
玖麗莎沒有要主動提走神內容的模樣，艾倫一行也沒有追問。
看出了自家母親似乎已忘了之前說到哪，伊萊貼心的提醒：“‘他們不會成功’，這也是您從……法則那裏獲得的信息嗎？”
“是。”
玖麗莎迅速收拾過心情，沒讓聲音洩露出一星半點多餘情緒。
有個問題打她現身起就出現在了艾倫心底，此刻，艾倫終於順著伊萊的詢問，把它也問了出去：“您能和法則直接交流？”
“當然不能。”玖麗莎微微搖了下頭，“我頂多只能接受它的指令，當它需要我去做某事時，它的意志會直接傳達到我的腦海裏。”
近二十年前，她與伴侶一路躲避追擊隊伍躲到此地，被從懸崖上當腰撞下去後，她原本覺得能跟奧米茄一同在這裏殞身也好，起碼這輩子到頭，她雖然遭遇過挫折，但走到終點時能跟後來遇上的真心人在一起，也還算不賴。
……誰知她閉眼後竟又醒了過來，還被迫接受起完全打破舊常識的信息。
“非要給自己下一個定義的話，如今的我，算是半個法則的代言人，也是‘希望’的最終引路人。”玖麗莎給自己下著定義，聲音聽不出悲喜。
她有再多跌宕起伏的情緒，也快要在這些年的駐守時光裏消磨殆盡了，而今剩餘的那一點情感能為見到孩子而欣喜，能讓她想起要考教孩子的伴侶，再為往日回憶稍稍心緒難平一番……差不多就已把“餘額”用到了極限。
“那麽。”艾倫輕聲開了口，他問，“需要‘希望’去履行的使命及付出的代價是什麽，現在您能告訴了我嗎？”
故事已經講得差不多，所有熟識都在或自知或不自知的推動著“希望”朝某個方向走。
而“希望”究竟需要做些什麽，答案終於揭開於艾倫眼前。
“你需要去安其羅。”玖麗莎說，“不用再去其他地方兜圈子，我這裏有最準確的路線知識圖，能讓你順利抵達他們構建多年的研究基地，找到他們命名為‘造神臺’的東西。”
艾倫：“然後呢？”
玖麗莎的目光就仿佛從黑霧中穿透出來，釘在了艾倫身上：“然後我們需要你上造神臺。”
艾倫楞了楞：“……我？”
他原本以為法則是需要他去破壞掉造神臺。
但玖麗莎堅定的將這條指示重覆了一遍，以示她沒有說錯。
“還不明白嗎？”她看著站在對面的年輕人，視線不經意間掃到了伊萊浮上擔憂神色的臉，心下忽而一嘆。
她的孩子，在有關自己的事上時常稍顯遲緩，沒法快速意識到正在朝自身逼近的危機。
可當危機的降臨目標是旁邊這人的時候，對方反應卻極快，已先於艾倫敏銳感到了有哪裏不太對。
“假如你的任務只是破壞造神臺，這又算什麽犧牲呢？”玖麗莎不自覺也放低了聲音，像在說一個秘密，也像是話裏藏著顆一觸即發的地雷，須得小心翼翼地捧著，避免它爆炸。
“按著法則的期望，你將最終抵達安其羅，進入研究基地，走上造神臺，而造神臺裏有法則幹預之下設置的陣法，它能讓你發生脫胎換骨的變化，並將你傳送至法則創立的次空間內，直達元素天平的核心。”
艾倫靜靜聽著玖麗莎的話，將關鍵信息在心底逐字逐句提煉梳理。
他很快意識到對方還沒有說完，因此只默默握住伊萊已力氣大到仿佛想撅折他手指的手，盡可能溫柔的在對方指面上摩挲了兩下。
放在平時，這是個見效奇快的有效安撫動作，可對於此刻的伊萊來說，這一丁點安撫無異於杯水車薪。
在事關艾倫安危這等擾人心弦的大事件前，它能起到的效果真的太小了。
而玖麗莎還在“火上澆油”。
“你本身就是受召喚而來的，雖然身體是出自亞撒大陸的‘原裝’，靈魂卻與真正的原住民有所不同。”她說，“法則一直在有意強化你的元素操控能力，為的就是當你進入天平核心的那一天終於來臨，你能協助它將傾斜的天平重新歸正。”
“我來協助它歸正？”艾倫忍不住反問了一句。
“當然是你。”玖麗莎說，“也只能是你——你的能力就是最好的‘調和劑’，你的靈魂就是最適合擺在天平中部的‘平衡桿’。”
“現在，你明白自己需要履行的使命，需要做出的犧牲了嗎？”
“希望。”
以自身能力與靈魂作為撐起新星軌的支點，去匡正這個世界歪斜多年的根基。
英雄總是靠犧牲自我去拯救世界的。
※※※※※※※※※※※※※※※※※※※※
今天更新的早了一點，畢竟也到尾聲啦【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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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選召之人”在大多數場合裏，都是個褒義頭銜, 它意味著被選召者從此跳脫出平庸階層, 將踏上一段僅有少數人才能涉足的道路，還十有八/九會擁有一段常人所不能企及的故事, 聽著就自帶所謂的“主角光環”，十分惹人艷羨。
然而在亞撒大陸的世界法則這裏, 被選召卻不是什麽好事。
所有曾被法則暗中引導過言行的對象，是首批被選召者，順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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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這幅圖案看起來顏色不完全統一, 線條有明有暗, 那不是你的錯覺。”玖麗莎對艾倫說，她身周的霧氣凝結成手, 豎起一根手指, 指向下方, “看——那些亮度偏低的線條已經占去了大半圖案, 它們象征著那一階段的任務已被圓滿完成, 對應‘節點’忠實履行完了使命。”
然後那根手指曲起，轉了個向：“這邊這些還亮著的線條，代表著的即是有待完成的任務，與它們相關聯的節點也都還亮著，意味著這些被選召者的使命還沒結束。”
艾倫的目光隨玖麗莎的手而走。
玖麗莎很客氣的使用了“大半”這個形容，但實際上，整幅圖案已僅剩位於中央區的那一點線條還亮著。
那殘餘的“小貓兩三只”與環繞著中部的零星數個節點一起，迥異於同伴的明亮閃著光。
“那個是……我麽？”盯了處在最中的節點片刻後，艾倫微微一頓，他心裏其實已經有了答案，但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
玖麗莎非常簡潔的回答他：“明知故問。”
“但人就是這樣。”霍爾靜靜替後輩幫腔，“當眼前的事情已超出預計太多的時候，理智上，你清楚這是怎麽一回事，知道該接受事實，可情感上，你還是要忍不住再拖延上一會，再去托誰驗證一回真假，直到別人也都出了相同的答案，避無可避，你的理智和情感才會達成統一，不再往兩個方向拖拽你。”
在場的其他人就同時看了霍爾一眼。
平日裏總是沒個正形，今日忽然正經起來，還說了一串大道理，看起來宛如被臨場換芯的前輩聳聳肩，十分無謂地攤了下手：“一點前人的經驗之談。”
玖麗莎又看了他一會，才語氣不明地道：“你倒是出我意料的想得開。”
“因為想不開也沒辦法吧？”霍爾收回伸向兩旁的手，又低頭看了眼下方的“任務進程欄”。
他能理解玖麗莎的想法。
假如艾倫是中心，所有與艾倫相關聯的對象都是這“進程欄”上的一個點，他們某些或美好或慘痛，甚至改變了一生的經歷都是這“進程欄”的上一條線……
冥冥之中自有定數，這話誰都會說，可又有幾個人在驟然聽聞自己所經所歷都是沿著別人給好結局的軌跡在走，是在給他人鋪路時，能真正做到心平氣和，不怨不忿呢？
環繞象征艾倫的“中央點”而亮的那數個節點裏，當然也有代表他霍爾的一個。
“我們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霍爾放輕柔了聲音，寬慰誰似的溫聲說。
所以是背後一直有推手存在也好，是對方沒有參與全程，僅在某些關鍵抉擇時刻誘導了他們也罷，反正事已至此，沒有與法則相抗衡的能力，最好的選擇就是接受，並往前看。
“進程欄”上還亮著的線條才是他們此刻真正能插手的部分。
“……你說的也對。”玖麗莎沈默了一小會，她好像是被霍爾給說動了，語氣裏那繁雜到難以究清的情緒消去了一點，她不知道是又想到了什麽，再開口時，話音裏就多了分顯而易見的嘲弄，“和已經知道了內情的我們相比，倒是還有部分家夥更慘，他們至今被蒙在鼓裏，還在做著能成神的夢呢。”
聽她這麽一說，艾倫倏地想起了導師安東尼和校長納古塔的話。
還有那個大本營疑似設立在艾爾柏塔學院附近的“造神計劃”。
“他們當然也是‘進程欄’上的一環。”像隔空探取了艾倫的腦內想法，艾倫的回憶內容才只是在腦中一閃，玖麗莎就無縫與他的念頭接上了話，“在法則眼中，這個世界的元素平衡都已因人的無限索取而失衡了，它又怎麽會真的放任誰繼續去攪亂它，創造出一個服務於野心家的神？”
“可根據我們拿到的消息。”艾倫斟酌著接話道，“他們基地內的實驗臺已經建成了，也拿到了當年瓦爾家的實驗資料。”
只需要抓到一個能供他們進行長期研究的元素置換成功體，他們的“造神”便將不再是紙上談兵，沒準真的能付諸實現。
“不會實現的。”玖麗莎篤定地搖了頭。
然後她頓了一下。
不管是“瓦爾”還是“實驗”，時隔多年，這兩個詞碰撞到一起，依舊能讓她怔怔楞上片刻的神。
玖麗莎還沒有對兩名小輩坦言的部分裏，那條當年在研究團隊內流傳甚廣的小道消息是真的——關於她與瓦爾家時任家主私交甚密的那條。
彼時，她也不比自家孩子如今大上多少。
年輕的，剛從學院裏出來不久，還恰好對暗生物頗感興趣，家人也支持她四處游歷的姑娘。
她那會年歲與孩子如今相當，興趣和膽大程度則與孩子的伴侶更相近。
然而在情感控制程度和識人技能這一點上，她前者不如孩子伴侶，後者因為尚未經歷過挫折，也不如她已經見識過人心莫測的孩子。
一個土生土長於卡爾比，所屬種族與人類形態相去不算太遠，外表堪稱俊美，家世十分不俗的夜族青年。
對方的主動示好對年輕女孩來說簡直殺傷力超群。
時任瓦爾家主是法則所選中的“初代被選召者”，他創造偶遇，與玖麗莎相識，輕而易舉博取到了年輕女孩的好感，讓她下定決心要協助對方脫離苦難。
玖麗莎是串聯在對方任務欄上的“二代被選召者”。
而她本人當時對此自是毫不知情，還自以為自己即將為愛奉獻，參與實驗，爭取破除掉傾慕對象一家身上代代相傳的詛咒。
預言中提到，“禁忌的星星將以身化焰為他們引路”，艾倫為這句話思索過許多回，不敢斷言“禁忌的星星”究竟是在指代誰。
他曾謹慎懷疑過是路易斯和尼爾這一對雙生兄弟，也不太確信的猜測過傑弗瑞和奧斯本。
這兩對雙子卻哪對都不是正確答案。
答案是更上一代的瓦爾雙子。
路易斯·瓦爾和尼爾·瓦爾的父親與親叔叔。
實驗成功後，年輕的玖麗莎一反往日要好模樣，態度堅決的與瓦爾家割裂開來，就連當時與她同為“人類三人組”成員的亞爾曼都不清楚發生了什麽。
也就只有包括玖麗莎在內的三位當事人知道，真相無非是“喜獲成功之後，滿懷期許的姑娘卻意外撞破‘戀人’與其親兄弟奸情，驚覺這份情感從一開始就是欺騙”這樣老套的故事。
年輕的情感直白又熱烈，幹凈又無暇……當然也就容不得沙。
玖麗莎走得非常幹脆，實驗幫她實現了層級晉升，真正動起手來也未必會有多吃虧。
瓦爾家本不該讓她輕易走掉，畢竟她是寄托了如此之高期望的唯一成功體，可大約是法則在那時又下達了什麽禁制，總而言之，瓦爾家出人意料的沒有阻攔，讓她順利離開了家族勢力範圍……她還為此心情覆雜過，並更加堅信了姓瓦爾的混球只是在戲耍她。
漫無目的的游蕩過好一陣後，發現自己已無法自然回歸人類族群的玖麗莎去找了亡靈長老。
再往後，就是艾倫他們打探到的消息部分了。
“……親……母親？”
一不留神就陷入了回憶旋渦裏，等玖麗莎聽見伊萊叫她的聲音時，她以為自己只是錯過了孩子的一聲呼喚，迅速“嗯”了聲，示意自己在聽。
沒想到那其實已是伊萊叫她的第五聲。
好在，伊萊也沒有要強調自己已經叫了母親多少遍的意思。
玖麗莎剛一陷入沈默，周遭三人均以為她是需要對思路稍作整理，便默默等待著下文，誰知一等半天過去了，女人依托黑霧凝成的身形依舊靜滯著，仿佛真的變成了一道不言不語的影子，他們方才意識到，她是忽然走了神。
玖麗莎沒有要主動提走神內容的模樣，艾倫一行也沒有追問。
看出了自家母親似乎已忘了之前說到哪，伊萊貼心的提醒：“‘他們不會成功’，這也是您從……法則那裏獲得的信息嗎？”
“是。”
玖麗莎迅速收拾過心情，沒讓聲音洩露出一星半點多餘情緒。
有個問題打她現身起就出現在了艾倫心底，此刻，艾倫終於順著伊萊的詢問，把它也問了出去：“您能和法則直接交流？”
“當然不能。”玖麗莎微微搖了下頭，“我頂多只能接受它的指令，當它需要我去做某事時，它的意志會直接傳達到我的腦海裏。”
近二十年前，她與伴侶一路躲避追擊隊伍躲到此地，被從懸崖上當腰撞下去後，她原本覺得能跟奧米茄一同在這裏殞身也好，起碼這輩子到頭，她雖然遭遇過挫折，但走到終點時能跟後來遇上的真心人在一起，也還算不賴。
……誰知她閉眼後竟又醒了過來，還被迫接受起完全打破舊常識的信息。
“非要給自己下一個定義的話，如今的我，算是半個法則的代言人，也是‘希望’的最終引路人。”玖麗莎給自己下著定義，聲音聽不出悲喜。
她有再多跌宕起伏的情緒，也快要在這些年的駐守時光裏消磨殆盡了，而今剩餘的那一點情感能為見到孩子而欣喜，能讓她想起要考教孩子的伴侶，再為往日回憶稍稍心緒難平一番……差不多就已把“餘額”用到了極限。
“那麽。”艾倫輕聲開了口，他問，“需要‘希望’去履行的使命及付出的代價是什麽，現在您能告訴了我嗎？”
故事已經講得差不多，所有熟識都在或自知或不自知的推動著“希望”朝某個方向走。
而“希望”究竟需要做些什麽，答案終於揭開於艾倫眼前。
“你需要去安其羅。”玖麗莎說，“不用再去其他地方兜圈子，我這裏有最準確的路線知識圖，能讓你順利抵達他們構建多年的研究基地，找到他們命名為‘造神臺’的東西。”
艾倫：“然後呢？”
玖麗莎的目光就仿佛從黑霧中穿透出來，釘在了艾倫身上：“然後我們需要你上造神臺。”
艾倫楞了楞：“……我？”
他原本以為法則是需要他去破壞掉造神臺。
但玖麗莎堅定的將這條指示重覆了一遍，以示她沒有說錯。
“還不明白嗎？”她看著站在對面的年輕人，視線不經意間掃到了伊萊浮上擔憂神色的臉，心下忽而一嘆。
她的孩子，在有關自己的事上時常稍顯遲緩，沒法快速意識到正在朝自身逼近的危機。
可當危機的降臨目標是旁邊這人的時候，對方反應卻極快，已先於艾倫敏銳感到了有哪裏不太對。
“假如你的任務只是破壞造神臺，這又算什麽犧牲呢？”玖麗莎不自覺也放低了聲音，像在說一個秘密，也像是話裏藏著顆一觸即發的地雷，須得小心翼翼地捧著，避免它爆炸。
“按著法則的期望，你將最終抵達安其羅，進入研究基地，走上造神臺，而造神臺裏有法則幹預之下設置的陣法，它能讓你發生脫胎換骨的變化，並將你傳送至法則創立的次空間內，直達元素天平的核心。”
艾倫靜靜聽著玖麗莎的話，將關鍵信息在心底逐字逐句提煉梳理。
他很快意識到對方還沒有說完，因此只默默握住伊萊已力氣大到仿佛想撅折他手指的手，盡可能溫柔的在對方指面上摩挲了兩下。
放在平時，這是個見效奇快的有效安撫動作，可對於此刻的伊萊來說，這一丁點安撫無異於杯水車薪。
在事關艾倫安危這等擾人心弦的大事件前，它能起到的效果真的太小了。
而玖麗莎還在“火上澆油”。
“你本身就是受召喚而來的，雖然身體是出自亞撒大陸的‘原裝’，靈魂卻與真正的原住民有所不同。”她說，“法則一直在有意強化你的元素操控能力，為的就是當你進入天平核心的那一天終於來臨，你能協助它將傾斜的天平重新歸正。”
“我來協助它歸正？”艾倫忍不住反問了一句。
“當然是你。”玖麗莎說，“也只能是你——你的能力就是最好的‘調和劑’，你的靈魂就是最適合擺在天平中部的‘平衡桿’。”
“現在，你明白自己需要履行的使命，需要做出的犧牲了嗎？”
“希望。”
以自身能力與靈魂作為撐起新星軌的支點，去匡正這個世界歪斜多年的根基。
英雄總是靠犧牲自我去拯救世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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