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羞憤欲死”究竟是怎樣一種狀態, 伊萊今晚就將它透透徹徹的領教了一回。

有那麽一瞬間, 他保持在蹲下捂臉的姿勢, 覺得自己大概是可以保持這個動作一輩子都不會變了。

大腦一片空白，四肢空前麻木僵硬，艾倫的聲音聽上去也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晃晃悠悠飄進耳裏, 理應立即接受處理起信息的大腦卻反應不及。

“……艾倫剛才說了什麽？”好一會後，蹲著的伊萊才慢騰騰地想。

然後第一個跳進他腦中的詞匯是“褲子”。

什麽褲子？

伊萊繼續怔了兩秒，亡靈骷髏的軀體不似人身, 對於溫度的感知要遲鈍上不只半拍，他剛才洗完澡後為了方便，穿著的是寬松居家的棉布上衣及長褲, 那褲子沒什麽松緊可言，全靠一條同材質的腰帶將它束在腰間，考慮到坐下後腰帶可能會勒著腰腹, 他系得還不怎麽緊，覺得能讓褲子掛住就行。

這身裝扮人身時穿著自然是沒什麽問題的。

可問題就在於, 他現在仿佛已經不是人了。

伊萊：“……”

在鼓足勇氣去了解自身真實現狀之前, 不妙的預感已先一步席上了伊萊心頭, 讓他將視線投向自己的動作做得格外遲緩。

等那視線終於艱難地移動到了自己身上，呈現在伊萊眼前的就是這樣一番情景——

因為血肉之軀驟然變成了副骨架子，腰腹處的肌肉脂肪頃刻間蕩然無存, 腰帶便成了一個過分寬大的繩圈, 它如今正淒淒慘慘地吊在他脊椎上, 而本該受其束/縛的長褲沒了拘束，竟飄然放飛自我，就著主人下蹲的姿勢滑了大半到髖骨之下……只剩前半部分還有點布料被主人折疊的關節卡著。

這卡著的一點布料自然也沒能讓情形好轉多少，反倒是讓他的姿態看上去更令人遐思了。

時間是夜晚，已快臨近深夜，地點是亡靈聚居地的旅館房間，褲子半褪的亡靈在只圍著浴巾的人類青年面前捂著臉。

伊萊就又陷入了一陣時間相對稍長的失語，他開始魂不守舍地思考起另一個問題——為什麽他沒有學會“隔空取物”這個技能？

不然，他這會就能召喚出幽影披風，讓披風飛快裹住他全身，讓他從形貌到能量場都在艾倫面前暫時消匿個徹底了。

……可他就是不會！

艾倫也是在一人一亡靈又相對無言了好半晌，並將伊萊勉強做出的小幅動作都收在眼底後，他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句錯話。

他不該隨便建議他人脫掉褲子。

哪怕那句話真的是他剎那間的真實想法，他正迫切的希望說點什麽來緩解尷尬，可這話顯然是沒起到緩解尷尬的作用，反而讓局面進一步惡化，仍然垂著腦袋看地的伊萊像是都已經在思考要在地毯上打洞了。

“是我說錯話了。”艾倫輕輕抿了下嘴唇，先把自己的歉意傳達給了伊萊。

深淵令牌依舊在他的隨身空間內震動不休，身為令主，他和深淵令之間就像伊萊跟霍爾能借由霍爾之劍多一層特殊羈絆，在一定範圍內不接觸不見面也能相互感應一樣。

哪怕令牌眼下還被收在空間裏，艾倫也能覺察出它的狀態，並且他還能分辨出令牌的每次震動都意味著什麽——譬如此刻，他從那震動中獲悉的，是“前方亡靈周身能量場正劇烈波動”的消息。

亡靈骷髏看起來是不接話，不搭腔，仿佛已經就地凝固成了一具骨骼模型，只想裝死裝到天荒地老。

可他周身的能量場卻騙不了深淵令主，暴露了他“面無表情”遮掩下的真實情緒。

伊萊匆匆打量完了自己就又埋了頭，因此他沒看見，在他變身完畢之後理應消失的暗色能量光團，已又星星點點的浮在了他身周半空。

這些都是因為他此刻情緒起伏過大，能量場不穩而外顯出來的暗元素能量。

它們這會看上去還細小如星屑，暗色螢火般繞著伊萊緩慢漂浮。

但艾倫清楚，只要伊萊的情緒持續遲遲沒法得到平緩，對方一直不從這心緒起伏的狀態中抽離，這些“星屑”很快就會加快流動速度，並持續增大增強，繼而便會引發近乎能力暴動的失控事故。

“我先回浴室裏去，好嗎？”艾倫不能強拉還羞窘著的伊萊和他對視，對方也看不到他的肢體表達，他只能讓自己的聲音盡量溫和，與對方溫聲打商量，“剛才是我不好，說錯了話，我覺得你這會看不見我或許會自在一點，我先進去，嗯？”

與“要不把褲子脫了吧”相比，這條建議就各方面而言都要好上不只一星半點。

伊萊雖然表現的是一副“拒絕合作”的模樣，但實際上，他的註意力也一直分了很一部分在艾倫這裏，關註著黑發青年動向。

艾倫給了一條相對合理又可行性極強的建議，伊萊此時也的確很想從他面前消失。

在看見骷髏小幅頷了頷首後，艾倫便直起身體，幹脆利落地反身退回浴室。

他本來也就沒有走出浴室幾步遠，伊萊先前是在浴室門板上磕了腦袋，後續這一系列事件都是在浴室門邊發生的，艾倫三兩步就回了浴室帶上門，在浴室門又一次隔斷了兩人的視線後，他不動聲色舒出一口氣，伸手調出隨身空間，將已勤勤懇懇工作了半天的深淵令牌取了出來。

那一塊乍看上去平平無奇的黑色令牌飄到艾倫身前，悄無聲息與外面能量場還沒平息的亡靈建立了聯系。

“伊萊。”艾倫聲音平穩地叫了終於開始起身的亡靈名字。

伊萊聽出艾倫是沒有和他拉開多遠的距離，不過因為對方暫時看不見他了，他多少放松了點，小聲回道：“我在外面。”

“嗯。”艾倫頓了頓，繼續將他剛才電光石火間冒出的想法說給了伊萊，“你想不想現在來測試一下自己的能力，看看它是不是和你的母親一樣，在經歷過種族轉換後同樣有所提升？”

方才的場面的確尷尬至極，可就是在這份尷尬裏，艾倫竟還能分出心思去思考要不要順勢驗證問題。

伊萊既為艾倫沒再繼續提起剛才的“脫褲事件”松了口氣，心下又還有點啼笑皆非。

再一轉念，他不由懷疑起對方是為了緩解尷尬，轉移話題才特意這麽說的，接著就又還有點小高興，並為臆測中的體貼動容。

“好。”

伊萊肯定的回答就從浴室門外傳回了門裏。

艾倫並不清楚亡靈一剎那思考兼腦補了多少東西，只驚奇的發現對方的情緒似乎是緩和了些。

縱然不知道原因，但他也為對方的狀態在朝恢覆方向發展感到寬慰。

“可是我該怎麽做？”伊萊的聲音繼續傳了進來，他這時也註意到了自己周身漂浮著的暗色元素光團，它們隨著他的動作變換著漂浮位置。

伊萊試探性的去觸碰光團——不忘甩掉他的倒黴褲子，然後發現，小光團竟是被他的指尖“吸收”了進去，他能清楚感到一股細小的熱流自指尖湧入體內。

“我能吸收這些能量光團。”伊萊不太確定地道，將他的發現告訴給艾倫。

裏間的艾倫略一沈吟，先給伊萊科普了小光團的來歷：“這些小光團是具現化出的暗元素，因為你剛才身體周圍的能量場起伏過大，它們被吸引了過來，受你的能量場影響，它們有了可見的實體形態。”

“所以持續吸收它們，我體內的暗元素含量會進一步提升，或許能力也會對應的有所增強……可以這麽理解嗎？”伊萊邊說著，邊試著又觸碰了一個光團，將它從指尖“吸”了進去，又仔細感受了一下，“吸收它們時，我只覺得稍微有點熱，像摸了一下有些燙的水，沒有感覺到異常。”

“這說明你的身體對這些暗元素接受良好。”艾倫說，“當你吸取到的元素能量超過一定值，增強是可能導致的結果之一，但也有可能出現元素吸收過量，超出身體承受極限，最終發生能力暴走事故的情況。”

伊萊：“那我……”

艾倫：“你繼續吸收就好。”

原本，伊萊是已經收了手，想說那他就不再繼續像發現什麽好玩的事物一般去觸碰光團了，正想請教艾倫有沒有讓這些光團消失，平覆他的能量場的方法。

艾倫的接話全然出乎了意料，讓他一怔。

“我會看著你。”艾倫的聲音不疾不徐的傳了出來，浴室門板多少阻了些他的話音，卻絲毫不影響那聲音對伊萊的吸引程度。

伊萊就被艾倫的聲音帶著鎮靜了下來，他聽見對方繼續道：“你繼續吸收這些被吸引過來的暗元素光團，我手中有深淵令，要是你開始出現能力暴走跡象，或者能量場膨脹到了極限，在它們真正發生之前，我都會獲得警示。”

“我在這邊看著你，萬一發生意外風險，我會在意外之前先拉住你。”

伊萊暫時沒了耳朵可“微微一動”，臆想中的一雙耳朵卻是豎了起來。

艾倫好像也沒說什麽格外動人的話，可那句“我會看著你”和“我會拉住你”偏偏就在伊萊心底某個柔軟部位撞了一下。

關鍵時刻會拽住你的承諾。就如同行走在懸崖邊緣時那牢牢綁在腰間，末端握在另一人手中的繩子。

也像行走在深沈黑夜裏時那僅此唯一的一盞小燈，長長的燈把卻是被另一人執著，是對方分享過來的光照。

……須得是能交付上全部的信任的人，才有膽量能把自己就這樣托付給對方。

“好。”伊萊只道。

他以為自己是思考了挺久，但實際上，現實裏也不過是就過去了不超過十秒。

艾倫不依靠深淵令也能從這聲帶著笑的“好”裏聽出滿載的信任意味，他和伊萊就像一人拿了只能穿墻的無形長刷，一人一回合的輕輕戳對方心窩，就看誰給予對方的那一下更讓人心底發軟，唇角上揚。

“開始吧。”艾倫的話音裏就也夾帶了點笑意。

那點笑意讓他的聲音聽上去更柔和了，而他聲線本就趨於低沈，語調放輕緩時說話像能引起共振，話音一片小羽毛似的若有若無搔弄著聽者的耳膜耳道……讓外面的亡靈骷髏猛地縮了下脖子，發出好大一聲“哢”！

艾倫：“……怎麽了？”

“沒事。”伊萊又“哢哢”兩聲將出現細微錯位的關節擰回去，強作鎮定地答，“我們開始吧。”

雖然對外面的情況有點疑惑，但見亡靈骷髏的能量場沒再像先前那樣出現劇烈波動，艾倫“唔”了一聲，暫且壓下疑惑，繼續專心觀察起亡靈的能量起伏來。

深淵令既是個範圍覆蓋廣闊的亡靈感應器，又是個具備種族篩選功能的隔空測謊儀，還是塊關鍵時刻能調兵遣將的亡靈“虎符”，千裏傳音召集幫手都不在話下。

而除了以上功能之外，它還兼任指定亡靈狀態監測功能，能量場鎮壓制衡功能等等，可謂集多項功用為一體。

艾倫之前調出深淵令，本來就是為了輔助伊萊調節情緒，眼下，因為他和伊萊決定順勢測驗能力增幅情況，想尋找伊萊的暗元素吸容上限，深淵令正好繼續派上用場，成了艾倫隨時註意著拉伊萊一把的那條“安全繩”。

測驗的成果最終是可喜的。

艾倫一直預備要應對的能力暴走也沒有發生。

伊萊周身的暗元素光芒最盛時，整個還算寬敞的旅店房間都被他吸引來的能量光團給照亮了。

那些能量光團仿佛取之不盡，他越是吸收，它們反而被吸引來的越多，一個又一個小光團就接連出現在房間內，幾乎在房間內漫開一片暗色的光海。

艾倫所在的浴室沒有受到“光海”波及，當他通過深淵令“看出”伊萊的能量場徹底穩定了，並且其間穩定沿軌跡流轉的暗元素含量至少是之前三倍有餘時，他同時也聽見了伊萊叫他的聲音。

“艾倫。”

伊萊沒有動用精神傳聲，而是切切實實的張口叫了艾倫，他說：“我好像已經好了。”

艾倫便再次打開浴室門，走到外間。

一個乍看是與人類狀態下沒有太多差別的伊萊就撞入了他眼裏。

見走出來的艾倫像看著自己楞了楞，伊萊還不清楚他此刻是個什麽模樣，有些忐忑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是很……很奇怪嗎？”

他遲疑地問著，並不由朝前走了兩步。

因為這兩步恰好讓他走進了浴室白燈的光照範圍，在脫離了室內亮著的暖色燈光後，艾倫就更清楚的看見了伊萊的變化。

那“沒有差別”，只是先前光照帶來的錯覺。

“不奇怪。”艾倫迅速搖了搖頭，目光在淡金發色的青年身上掃過，“你現在看上去很像你的母親。”

伊萊一頓：“我的母親？”

“對。”艾倫繼續在心底比照著兩者的形象，他道，“你現在很像她那天抵達亡靈主事殿，當著長老們的面變身後的樣子。”

原本燦如暖陽的金發就仿佛是褪了色，成了在一定光線下會近乎銀白的淺金，而之前就已偏於冷白色調的膚色也更蒼白了一重，皮膚底下泛出淺淺的灰，掩映在發絲裏耳尖由圓潤變得尖長，虹膜的色澤似乎也有所加深，一眼望去，那湛藍的眼底像隱隱還流轉有一抹深沈的紫。

“頭發也長了一點。”艾倫不自覺沖那明顯有所生長的發絲伸了手，他將垂在伊萊後頸上的發絲捋了捋。

伊萊也是才註意到自己頭發也長長了，他被掃過脖子的頭發弄得有些癢，不自覺偏了下腦袋：“我都還沒有發現這點，你覺得不奇怪就好……唔，我想找面鏡子看看自己現在的樣子。”

“浴室裏就有鏡子。”艾倫說，卻沒有要讓出浴室入口的意思，“不過我不建議你現在進去照。”

伊萊：“哎？”

艾倫很正人君子的只在金發亡靈後背上按了一下，他提醒對方註意另一個不可忽略的事實：“衣服。”

“……”伊萊就為這一拍整個亡靈僵了一瞬。

他才想起來，剛才，因為甩掉了那令骷髏尷尬的褲子後覺得只穿上衣似乎也不妥，他仗著自己是一副骨架，很大方的把上衣也解了，盡顯骷髏本色。

然後他就吸收起暗元素能量，試圖探索起能量儲備及增幅上限……這時候的他順利進階成了擁有實身的高階亡靈模樣，當然也是沒有衣服的。

幸好，已能熟練運用一些小術法的高階亡靈到底和當初那笨拙的亡靈骷髏不同，伊萊急中生智，飛快調出一打能量光團，讓湧動著圍繞周身的深色光團給自己套了件“光袍”，然後接過艾倫不知什麽時候召過來的衣物，迅速與對方錯身進了浴室。

在金發青年急匆匆擦肩而過的剎那，艾倫的鼻子卻是不自覺輕輕抽動了一下。

“伊萊。”

“嗯……嗯？”

在浴室裏穿衣服的亡靈聽見艾倫叫自己，他先是立即應了一聲，繼而才覺得，對方的聲音似乎聽起來和平時有些不一樣。

“你噴了什麽東西嗎？”艾倫繼續問著，他朝亡靈沒仔細合好的浴室門轉了身。

“噴了東西？”伊萊頗有些莫名的反問就從開著的門縫裏傳了出來。

一並傳出來的，還有那股剛剛就讓艾倫格外在意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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艱難日五，國慶假期要結束啦，大家都玩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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