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成敏一面笑著一面把盤子裏的肉都夾給肖亦軒。

肖亦軒捏著筷子，皺了皺眉，沒說什麽。

魏成敏一臉心碎的樣子，誇張地捂住胸口，“師兄你是不是嫌棄我？我筷子都還沒用過，你怎麽能嫌棄我？我好難過啊，我心都碎了。”

肖亦軒擡起頭，面無表情，夾起一塊肉餵到嘴裏，等到咽完之後，才慢條斯理地說，“沒有嫌棄你。只是你全都給我了，吃不完。”

說著作勢要把這些又還給魏成敏。

手還沒擡起來，就被他按住了。

肖亦軒蹙眉看著那只緊貼著自己的手，還沒來得及生氣，擡起頭就看見魏成敏滿臉的笑意，“跟你開玩笑呢，吃吧。”

說實在的，魏成敏沒有什麽胃口，但要是看別人吃倒覺得胃口大開。

比如坐在對面的人，無論是吃飯還是說話，都好看的像一幅畫，嘴角卻是微微抽搐著的，不知道在罵我什麽呢，魏成敏想，心口不一啊，讓人忍不住想時時刻刻把他的表情細節記錄下來。

只是無論臉上有多少小細節，那雙眼睛卻始終清冷，眉頭微微蹙著，像是不開心。

等到反應過來時，魏成敏才把自己的手撤開，故作歉疚地說，“真不好意思，我可能有點手抖。兒童多動癥吧。”

肖亦軒已經放下筷子，擦好嘴，順便用紙巾擦了擦嘴，整整齊齊地把垃圾擺放在桌子上的垃圾盤裏，“師弟你與其捂我眼睛，不如好好吃飯。”

說著斜睨了一眼桌上那滿滿的一盤菜，除了給肖亦軒夾的肉，其他一口沒動。“既然還是兒童，應該還是要好好補補身體。”肖亦軒按了按自己太陽穴，“發育是關鍵，大小腦不全可治不了。”

話說出來，肖亦軒抽了抽嘴角。他什麽時候跟不熟的人都能開玩笑了。怕是沒睡夠。

生氣也這麽可愛，魏成敏笑得更開心了，滿腦子黃色廢料，嘴突然就不受控制了，“我發育的可好了，師兄你來摸摸看？”

“唉別走啊師兄我錯了，我瞎說的。”

“不然我摸摸你，你肯定發育的比我好，絕對的。”

“滾。”

魏成敏慢悠悠地跟在肖亦軒後面，夕陽拉長了肖亦軒的影子，白色的衣角被風吹得鼓鼓的，開始腳步很快，後來逐漸慢下來，生氣也氣不了幾分鐘。

這樣想著，肖亦軒突然回頭，冷冷地瞪著他，“還不快點，吳教授今晚讓我們做個論文，我還得指導你。”想了想，可能覺得自己太兇了，溫和了一點，“你要是再這麽慢，待會兒你跟不上我，我就不管你了。”

魏成敏看著他，陽光照在他還略有些生氣的臉上，每一分表情都真摯而生動，和夢裏完美重合。突然就笑了，嘴巴咧的很開，像是找回了什麽失而覆得的珍寶。

魏成敏跑上前去，克制住自己的欲望，只給了他一個頂多算好兄弟之間的懷抱。不敢動作太粗魯，很輕柔，像擁著一陣隨時會不見的風一樣，悄悄地在他發梢落下一個吻，沒讓他發現，“我會找到你的。絕對。”

魏成敏覺得自己是個風流浪子。雖然只有風流，沒有浪。

他有一個喜歡了很久的人。還是個沒見過的。

也不是網友，筆友都算不上。

在遇到那個人之前，魏成敏小說看得挺多，以為自己也能像男主角一樣坐擁萬千美人，開起龐大的後宮。這大概是每一個男人的夢想。

後來，這個夢想變了。

他發現，他真正想擁有的只有一個人。那個人還像幻覺一樣只存在於他的夢中。

高一的時候，校報每期都會刊登一篇文章，是同一個作者寫的。

寫人生百態，喜怒哀樂，寫學習的方法，好像無所不知，無所不能。魏成敏覺得挺厲害的，也可以說挺有趣的。妙語連珠，帶點小俏皮。有時又像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智者。在高中壓抑又無聊的氛圍裏，每周一次的校報成為他的慰藉。

偶爾也會幻想對面是個什麽樣的人，也許會是女生，也許會是男生，都沒有什麽關系。是的，魏成敏那會兒知道了，即使是對於同性，他也不排斥。

他有點兒傷心，後宮怕是開不了了。

大概其他人也會覺得這文章寫的不錯吧。後來就連廣播臺也會在周五下午讀起這些文章，一直到了高一下學期，將近高考那會兒。

原本正寫著作業的魏成敏突然停下了筆，今天不再是那溫柔的女聲了，換了一個溫潤如玉的男聲。聲音很好聽，慢條斯理，溫文爾雅，好像能看到對面真正坐了一個親切美好的兄長，正在跟你侃侃而談，聊理想，聊未來。

後來魏成敏真正成了聲控，交往第一條就是要求聲音好聽。

或許同性之間真的有什麽感應的，能準確辨別出對方是否與自己相同。魏成敏覺得自己就那麽順勢彎了，後來有青澀的小男生一邊手抖一邊給他遞情書，卻竭力保持著鎮靜跟他慢慢說著表白的話，他幾乎沒怎麽考慮就答應了。對方當時欣喜的笑臉他沒怎麽記住，就記住了那個聲音。挺好聽的。有點像那個人。

也是有過一段美好的時光的，雖然後來因為各種原因無奈分手。

魏成敏沒有再談過戀愛，也不是沒有合適的。只是不喜歡。兩個人在一起總不能只因為合適吧。沒有感情基礎的戀愛對魏成敏來說都是在扯淡。

後來學業越來越繁忙，他自己是個學渣，也總不能拖著人家好學生說，你別學習了，來找我吧，看我多可愛。

沒人陪，寂寞的時候，他突然就回想起原來自己最開始聲控是因為那個人啊。

原來他喜歡他啊。

魏成敏想起了那天聽到的最後一段話。他說他是今年高三的，他說之前的文章都是他寫的，目的是為了緩解大家的緊張情緒，帶來一點小幽默。他說今天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自己本人來到廣播室。最後說希望借著這個平臺祝福大家高考順利，千山萬水，天涯海角，總有相逢處。

魏成敏聽著他一句一句讀著今天最後的文章，心突然跳得很快，緊張的感覺，脈搏隨著他吐出的每一個字跳動。好像每讀一段他的生命就流逝一刻。直到最後那一句再見。魏成敏手突然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然後用盡生平最快的速度向廣播室跑去。

不是每一段故事都會有一個美好的開頭。

魏成敏並沒有遇見他。

並沒有什麽唯美故事的展開。魏成敏的初戀就這樣草率的結束了。

後來也談不上什麽想念或是遺憾，因為他有了新的戀情。只是那種感覺就像開在心裏幽閉的花，平日裏沒什麽存在感。一到沒人的時候，就瘋狂地冒出香味，讓人沈醉。

魏成敏不止一次翻過那些年珍藏的文章，一整年的，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下來貼在筆記本上。在高三辛苦又灰暗的日子裏，這個筆記本一直放在他書桌最顯眼的地方。擡起頭，好像就能看到那個人，又聽到他當年溫暖的鼓勵。

對魏成敏來說，家是沒有什麽概念的。有的只是歇斯底裏的爭吵和無休無止的摔東西和哭泣。魏成敏還記得，他第一次向家裏表明性向時，被打得好長時間下不了地。後來就分手了。分手是對方提的，一邊哭著說對不起不希望他又太大壓力，轉頭跟另一個人在一起了。

魏成敏像是一棵奄奄一息瀕臨死亡的雜草，倒掛在懸崖邊上，年少的心裏滿滿的都是惡意和仇恨。他身上冰火兩重天，腦子裏全是想著要怎樣報覆，卻忘記了身下也是萬丈深淵，稍不留意就會連著自己一塊兒摔得粉身碎骨。

後來隔壁班的真的有一個因為殺人被警察帶走了，魏成敏驚出了一身冷汗，突然就笑出了聲，毀了別人的人生不算數，我要把自己毀了嗎？

他想起那個人說的一句話：永遠不要拿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勇敢地往前走，越過荊棘與讓人痛恨的時光。我不敢說你會遇到鮮花，但你至少能遠離你不喜歡的生活。

本來是沒什麽目標的，整個人就像一條鹹魚，但又覺得他說的有道理，或許讀書和考大學目前對他來說真的是最好的選擇了。他只有空空的兩只手和一腔無處發洩的少年憤恨，根本無力反抗。

最重要的是，他想，也許有一天，他還能見到那個人。那個在他最灰暗的年月裏曾給過他一抹微光的人。

既然曾照耀過他不堪的曾經，也應該見證他以後的成長吧。

魏成敏不相信什麽緣分，有些東西要掌握在自己手裏才放心。

可現在他突然瘋狂地期盼著有這樣的緣分，如果上天能實現他的願望，他願意此後潛心祈禱，做好事做善事。

後來真的實現了。高考他居然真的超常發揮，雖然也是他熬夜點燈的結果。但總算如願，按理來說，以他的成績很難進入這所學校，誰知道收分太高，很多人不敢報，居然真的讓他蹭進來了，專業也是調劑後的結果，本來是個爛專業，結果卻被換到了冷門的重點專業。不過他不在意。

或許這中間有他父母的折騰吧，平日裏只顧著打鬧不管他的人急匆匆地跑來跑去，一個個電話地打。不過他的成績總是能進入Y大的，這就足夠了。

至少也不能算純正的關系戶吧。

你可不能看不起我。我起早貪黑的努力了這麽久，才終於跟上你的步伐。

我知道相見很難，也許你那時已經有了戀人，已經有了新的生活，但是我還是想來看一看你，得不得到都是滿足的。而且，也許我還有機會呢？

在找到他很久之後，魏成敏這樣說。

好像捧著一顆顫顫巍巍的心，赤腳在沙漠裏走了許久，沒有未來，不敢憧憬，只靠著那一段蜃景似的回憶前行。

直到那個聲音響起，又好像跟夢境重疊。

學生會的新生見面會。

他說：“肖亦軒。組織部前部長。感謝大家對於學生會的信任。”

他說：“肖亦軒。高三一班學生。謝謝你們這一年來對我的喜歡。時間很長，相遇很短，終會有離別。祝福每個人都能實現自己的夢想。特此感謝昵稱為W的同學，你的信我收到了，謝謝你對我的喜歡。希望你繼續努力，高考成功。今天的廣播就到此結束，再次祝福大家。我們。有緣再見。”

很官方化的話，沒人知道他就是那個W魏同學。

那段祝福的話被他一筆一劃抄在那個專門的筆記本上。

肖亦軒。

原來你是肖亦軒。

那個讓教授們讚不絕口的學霸。

那個拿獎拿到手軟的高冷男神。

那段還沒開始的暗戀故事的男主人公。

魏成敏覺得兩人距離太遙遠，心剛剛跳動，又得飛快地停下。大學跟高中是不一樣的。

算是他懦弱吧。年紀小，沒把握，沒資本。

最重要的是，他們性別相同。

寧願肖亦軒記得住他或記不住，也許某一天還能想起有人喜歡過他，給他寫過信，當做好玩的事情給後來的戀人說。

也不願意被拒絕，被歧視。被當成變態。

只是分開的日子太長，原本放在心底的思念瘋狂增長，最終還是淹沒了他。

現在我們是同一個起跑線了。

對不起，我來了。希望你不要害怕。

肖亦軒，我喜歡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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