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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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得留下來,李兆堂把濟世峰攪成了一鍋粥,必須要有人在此重振旗鼓。”老峰主道。

走在前面的祁重之扭頭,與老峰主打了個對臉。李兆堂就死在他身後不遠,親手殺了自己的親外孫,他好像當真沒有一絲波動。

當然,也可以理解,李兆堂畢竟惡毒透頂,曾把他關在不見天日的地牢裏挨餓受凍,他能活到現在,也是走運。

祁重之答應了,他不介意為濟世峰、為西南百姓走這一趟。

天氣還是一般炎熱,一如來時,掐指算算,竟也才過了一月左右,卻好像已經經歷了三春五載。

赫戎的身體恢覆得很好,穿了件祁重之新給他買的紅衣裳,騎在高頭大馬上,像個趕著娶親的新郎官。

他擡起手,替身邊的祁重之拂走落在頭頂的一片樹葉:“在想什麽?”

祁重之恍然從思緒裏回神:“啊…沒什麽,就是覺得,李兆堂似乎死得太容易了,有點不真實。”

赫戎:“一刀斃命,他不可能死而覆生。”

“我知道,”祁重之皺皺眉,“我的意思是,他費勁周折走到這一步,即便要死,也該是心懷不甘的,怎麽他就死得如此從容。難道真的有人,從一開始就設定好了自己的死期?”

可他看起來,又不像是生無可戀的那類人。

赫戎接口:“是的,他一直沒想活下去。”

祁重之仍舊不太明白。

“李兆堂曾經對你說什麽了嗎?”

“說了很多。”赫戎道,“有一次他喝多了,抱著一堆畫像跑到關押我的房間,給我挨個展示每一幅畫。畫裏有他的娘親,有老峰主、李殿,還有我。他還問我,父親長了什麽樣子,他想畫出來。”

祁重之沈默了一會兒,示意他繼續說。

赫戎點點頭:“那時是半夜三更,我剛睡著沒多久就被他吵了起來,很煩,所以沒有搭理他。他不在意,一直在自言自語,神態很興奮,說馬上就能帶著我一家團聚了,祁鈞也會和我們一起走,讓我別著急,再等等。從那時起我就知道,他不想活了。”

“我們北疆有一種說法,”赫戎續道,“人活著時和死去後,是處於兩種不同的世界,如果在今生有什麽未盡的遺憾,到了死後,可以在另一個世界裏圓滿彌補。”

……原來如此,祁重之似乎有些懂了。

不信鬼神的李兆堂,卻信虛無縹緲的民間傳說。

他嘆息:“希望在另一個世界,他能做個沒有遺憾的好人吧。”

上一輩的恩怨流傳至今,逼著無辜的後輩拿起兵刃互相廝殺。刀戈相伐時,或許曾從對方眼中看見過一瞬而過的掙紮,但仇恨已經滋生,利器已經舉起,即便知道這場爭鬥毫無意義,也沒有了說停止的權利。

到最後,誰都沒有勝利,誰都輸了個徹底。

而恩怨,總還是要有個了結。

秋最終要取代盛夏,熬過炎炎烈日,盼來的會是碩果豐食,祁重之撥開一叢油綠枝葉,摘下一顆尚還酸澀的野果。

“我真慶幸,我活到了最後。”

赫戎:“因為你是對的。”

“不,”祁重之微微搖頭,“我們都是錯的,只是我還記得,人要腳踏實地,勿忘本心。”

有的人被仇恨駕馭,有的人駕馭了仇恨。

西南幹旱,氣候悶燥,容易讓人口唇裂皮,祁重之作死吃了個沒熟透的野果子,胃裏始終往外返著酸,把個白天還活蹦亂跳的人折騰得萎靡不振。

黃昏時分,赫戎不知從哪順來一個陶罐,遞給面色蠟黃的祁重之。

祁重之半死不活接過,裏面咣咣當當響著聲,應該是盛了半罐子水。他十分欣喜地打開封蓋,撲面而來一股濃烈的酒氣,熏了他一個趔趄。

他雙目發直地瞪著赫戎,那廂還大義凜然地催促:“快喝,我不渴。”

祁重之:“這他媽是酒。”

讓胃酸的人喝酒,怕是日子過膩了,打算要弒夫了。

赫戎眉峰蹙起,很不相信地接過來,湊到鼻前一嗅,訝異得出結論:“這是酒。”

“謝謝你,”祁重之有氣無力擺手,“要不是你提醒,我還真沒看出來是酒。”

可順都順來了,本著浪費不是好習慣的原則,赫戎只好自己悶頭灌了個底兒掉。

“別喝了,”祁重之忽然壓低聲音,拍他的肩膀,“你看那隊車馬,是不是載藥的濟世峰弟子?”

赫戎:“嗝兒。”

祁重之:“……”

我想休妻。他心裏說。

赫戎渾然未覺地抹把嘴上酒液,打眼瞧去:“是他們。要動手嗎?”

祁重之抱著肚子:“你動吧,我不想動,都是些柔弱書生,你下手別太重,打暈他們就行了。”

赫戎頷首,安撫般摸了摸他溫熱的額頭,飛身而下。

月色初升,周遭愈發昏暗,正當此事,從天而降一位紅衣大漢,悍然落在濟世峰的車隊之前,把一眾白衣書生全都唬了一跳。

赫戎氣勢洶洶朝他們走來,為首的弟子嚇呆了,舌頭打結:“什、什麽人,要要要幹什麽?!”

赫戎看也不看他,擡手照他後脖頸一按,那弟子就渾身軟泥似的暈了過去。

其餘人大驚失色,幾個膽子小的頓時慌作一團:“死人了!山賊殺人了!!”

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裏傳出懶洋洋的一聲:“速戰速決。”

便見眼前“山賊”像領了某種命令,腳步不再悠悠閑閑,身形霎時迅捷起來,眾人連他是如何動作的都沒看清,只接二連三覺得眼前一黑,就撲通栽倒,不省人事了。

赫戎走近裝載了藥材和醫書的木車,掏出硝石,打算按原計劃將其一把火燒掉。

火星子竄出,點著了一頁書紙的邊緣,今夜無風,火勢蔓延得不算快,赫戎盯著火苗走向,從旁扇風助長。

驀地,他動作微頓,從一堆千篇一律的醫書中窺見了一本與眾不同的。

那本書被半遮半掩埋在當中,只露出一小角,隱約能看到半茬書名。

赫戎不知遭了什麽邪性,忽然扔開硝石,揮起袖子,拿手去撲滅火勢。

“阿鈞!”他大喊。

其實不待他說話,老遠就看見他發神經的祁重之已經坐不住了,火急火燎跑過來,胃疼都不顧,一把抓住他的手,怒道:“你幹什麽,瘋了嗎!燙著沒有?”

赫戎抽回被燙得通紅的手,從灰燼中扒出那本書,眼神帶笑:“你看。”

祁重之仍舊皺著眉,心疼不已,聞言只不經意掃了眼他拿著的東西,未知這一看,就徹底震驚在了當場。

“這是——”

是《劍錄》!

他驚詫張大嘴,隔了半晌,才不可置信地從赫戎手中接過書本,小心翼翼掀開沾了黑灰的第一頁,有行端正字跡寫在其上,祁重之低聲念了出來:

“正月初八,正值孫兒生辰,偶獲祁氏傳家至寶,不敢藏私,特獻與外公,望外公長命百歲,福壽安康。”

正是李兆堂的筆跡。

“這……怎麽會……”

他猶在楞怔,旁邊窸窸窣窣一陣翻動,赫戎又掏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長形的盒子,祁重之遲疑接來,心裏隱隱有了種猜測,茫然看了眼赫戎。

他慢慢打開盒蓋——

裏面存著兩截斷劍。

祁重之:“你怎麽知道……”

赫戎:“李兆堂跟我說過,他把斷劍和《劍錄》藏在了一起。我當時以為他在故意激怒我,所以沒有在意。不成想是真的。”

這個人的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麽?

在祁重之面前惡語相向,稱如果他死,《劍錄》永遠也不會讓別人找到,同時卻又故意透露,濟世峰弟子正在往西南運輸制毒的藥方。

李兆堂是清楚祁重之秉性的,他不會不知道,祁重之聽說此事後,一定不會作壁上觀。

他在引誘祁重之前來截阻車隊。

為什麽?

沒人能知道了。

四野一時靜默,火勢方滅,微風又起,撩起書紙嘩嘩翻動,等風止息,恰巧停在一欄。

“來路何蕭蕭,歸途何索索,我若有所依,我若有所寄……”

祁重之合起書頁,五味雜陳深深閉目。

夜深了,獨餘野鳥嘶鳴,遍徹山林,震得心窩隱隱酸脹。他恍惚觸及湊近指尖的一點溫熱,不加猶疑,便十指與之相纏,牢牢扣緊,用力到骨節微痛。

待天際放亮時,霧霭將散盡,塵埃將落定,他們踏著荊棘並行而來,身後是兩排殷紅而熾烈的足印。

“赫戎,回家吧,”祁重之緩緩睜開雙眼,“出來這麽久,我有點累了。回龍山,我們的家。”

赫戎攬過他,微微俯身,吻在他的額頭:“好。”

來路雖蕭蕭,歸途雖索索。

幸我有所依,幸我有所寄。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大家一路而來的陪伴和支持,祁哥和狗子的坎坷人生路終於開始走向光明坦途了。我只負責記述他們在此之前的故事,往後的家長裏短,就讓他們自己偷偷去過吧~

《潛鋒》是我的第一篇作品,有很多不足和缺陷,我會繼續努力,希望能在未來,帶給大家越來越好的作品。

新文預收在作者專欄,圍脖id恒山羽,也希望大家能願意繼續支持我(>^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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