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關燈
祁重之該高興的,可他僵硬扯了扯嘴角,卻發現自己無論如何笑不出來。

這應當是天大的喜事,但他看著老峰主手中碎成渣滓的幽綠蠱蟲,雙臂情不自禁抱緊了赫戎,第一個念頭便是懷疑。

該相信他嗎?他是濟世峰的人,也未必是什麽好貨色。

——但如果不相信他,赫戎就沒救了,祁重之現在連他的心跳都感覺不到。

“你……”隔了半晌,他艱難開口,聲音有些嘶啞,“你確定那東西能救他嗎?”

他把救這個字咬得格外重。

老峰主明白他的顧慮:“自古醫毒不分家,濟世峰當初特地尋覓到這對蠱蟲,也是看中它對人體傷處的愈合能力,豈料還沒徹底把它研究透徹,就被北疆宵小竊走了。”

“你放心,”他看了眼李兆堂離去的方位,“老夫和他不是一路人,不幹那種喪盡天良的齷齪事,此舉不會再對鬼帥造成實質性的傷害,他體內的毒已解,老夫會讓他成為一個正常人。我們如今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如果鬼帥能夠蘇醒,將會是幫助我們逃出去的一大助力。”

祁重之不喜歡這個說法。

他不想再讓赫戎陷於任何危機中了,如果可以,他多希望赫戎第一眼醒來,看到的是紅燭暖帳、白茶溫湯,那時,祁重之已經將所有亂七八糟的事都處理完畢,只給赫戎留下一個安樂無憂的未來。

——而不是在鬼門關裏死去活來,再次清醒,只為了用盡一身武藝,救他二人逃出生天。

他心疼。

“這是讓他活過來的唯一辦法。”老峰主催促。

“我知道,”祁重之低下頭,逃避般埋進赫戎微涼的頸窩裏,“我知道。”

老峰主:“那你在猶豫什麽?”

祁重之:“我就是想讓他再多歇一會兒……他太累了。”

老峰主:“……你要盡快考慮,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天際開始放亮,晨起的弟子們陸陸續續去上早課,李兆堂推開寢殿的大門,緩步入內。

“來人。”

他忙碌整晚,口幹舌燥,桌上的茶壺裏空空如也,倒不出半滴水。他出聲喊叫侍從,聲音在空曠殿內蕩起回響,許久都無人應答。

他便後知後覺想起,身邊的侍從都被他派去搜捕祁重之了。手底下全是幫飯桶,正主已經到了他們主子眼前耀武揚威,還在外面追莫須有的目標。

而僅有的那位“心腹”,也在昨夜死在了他的手下。

李兆堂忽然間發現,自己真正成了孤家寡人。

他從十二歲起開始第一次殺人,解決完李善蓉,他的下一個目標,就是老峰主。

他看見過外公抱著年紀尚幼的李殿,握著那只小手,在紙上一筆一劃練著字。彼時的外公對待李殿耐心極了,仿佛那才是他的親孫子。

李兆堂不明白,他有哪點比不上那個從犄角旮旯裏買回來的毛孩子。

嫉妒是給歹毒心腸埋下的最好給養,他起初也只是想得到外公的認可而已。制毒,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奪回蠱蟲,一雪前恥,並且能完好地駕馭它;得到《劍錄》,是為了能討外公的歡心,讓老峰主看看,無論多難辦的事情,只要他李兆堂想,就一定能做得到。

可通通都毀於一句:“心術不正者,不足以擔當大任。”

——那他就讓所有人知道,這濟世峰、這權勢、這地位,早晚都會落入他這個心術不正之人的手。

你們心存仁義,那你們就一起去地府稱兄道弟吧。

李兆堂的計劃,可算完成了百分百,只是可惜,最終也沒能見識到祁重之神識崩潰的一幕。

他扔開茶壺,白瓷片碎裂在地,短時間內不會再有人去收拾。窗外第一縷陽光傾瀉而來,映出他半面血色全無、形同鬼魅的臉,他慢悠悠繞到桌後,從筆架上撈起一支筆,面前鋪陳一張白紙,他在白紙上細細勾勒著祁重之的樣貌。

在他的手邊,還依樣摞著四五張畫像,有拾筆描眉的李善蓉、執卷臨帖的李殿、辨藥識毒的老峰主,以及提刀縱馬著銀甲的赫戎。

他把他們曾經最意氣風發的樣子都描繪了出來,和如今的境況兩廂對比,他的心情就格外舒暢。

地牢內。

氣氛一如既往的凝重。

赫戎頭頂紮著一枚銀針,還是祁重之從鄒青的屍體上□□的,經老峰主親口鑒定,並沒有淬毒。

祁重之雙眼眨也不眨地盯著老峰主的動作,汗珠從額頭滾下來,匯聚在累出褶的眼皮上,他也沒工夫去擦拭。

“怎麽樣了?”

老峰主無奈:“公子,統共沒過半個時辰,你已經問了老夫八遍了。耐心一點兒,這種事急不來。”

祁重之倒是也想有耐心,可惜看著赫戎緊闔雙目的臉,他就一陣陣地心慌氣短,焦慮不安。

他索性站起來,自顧自地在密室內來回踱步子,把老峰主晃得直眼暈。

一聲極輕微的低吟從背後傳出,祁重之倏然轉身,一個箭步沖到兩人跟前,迫不及待問:“他醒了嗎?我聽見他出聲了。”

老峰主:“不是,是我的腳坐麻了。”

說著,他擡起屁股,把跪累了的雙腿舒展了舒展。

“……”祁重之面無表情地走開,繼續進行他的憂心事業。

隔了半晌,又有一聲悶哼傳出,祁重之摳了摳鐵欄桿上的漆斑,深吸口氣:“你的腳怎麽老麻?”

卻被回應了一句氣若游絲的:“阿…鈞……?”

祁重之猛地一怔,一時間甚至不敢回神,維持著鐵板似的姿勢僵杵了良久,才一點一點扭過頭去。

老峰主小心翼翼拔出赫戎頭頂已然泛出幽綠的銀針,朝祁重之頷首:“成了。”

赫戎緩緩半睜開眼睛,眼底蘊著一汪金棕微光,興許是剛剛醒來,神智還不夠清醒的緣故,看起來有些渙散。

慢慢的,那點光暈凝聚成了一線,牢牢鎖住祁重之的方向,再不肯挪開。

祁重之跪近前,老峰主識趣,將赫戎的腦袋遞送給他。

他抱住那顆金貴的頭,在上面翻來覆去地撫摸:“蠱蟲都已經……渡進去了?”

他這模樣莫名有點好笑,老峰主說:“全渡進去了。不用如此小心,老夫只是在他的百會穴上刺了一針。”

又不是開了個洞。

“他真的沒事了嗎?”祁重之還是不放心,連著三遍五遍地詢問,他捧起赫戎的臉,對上那雙視線,感到掌心似乎逐漸聚起了微熱的溫度,“你感覺怎麽樣?頭還疼嗎?難受嗎?”

赫戎其實沒什麽大事,只是處於一種睡懵了的狀態。他身體好得過頭了,被折磨了那麽許久,暈過去好幾天,居然跟休養生息了一番似的。

臉蛋都開始泛紅。

赫戎:“餓……了。”

祁重之的嘴角不受控制上揚,滿腔欣喜只恨無人共享:“你聽見沒有?聽見沒有?他說他餓了,他有知覺了。”

老峰主受他感染,亦是撫須微笑:“哈哈,聽見啦。”

祁重之左右四顧,正愁該怎麽去給赫戎找點吃的,便覺手背一熱,柔軟觸感溫馴附著,他茫然低頭,見赫戎捧住他的手,神態堪稱虔誠地印上一吻。

老峰主幹咳一聲,別開了老眼。

祁重之鼻尖發酸,好險沒在人前丟了臉面。

多好,一別經久,歷經生死,我完好無損,你也平安無事。

“蠱蟲雖然已死,但其體內的毒性還在,鬼帥的體質打小就接受了改變,這輩子的性命都需常年依靠蠱毒而存續,已經與它是相輔相成的關系。從前是鬼帥以血肉養蠱,如今是蠱以烈毒養他。”老峰主借機插了個空子,從旁解釋。

“那還會有渴血、頭疼的副作用嗎?”

“不會了,還有他身體的自愈能力,業已一並消失,那都是活著的蠱蟲做的孽。再者言,李兆堂雖然招人恨,但醫術的造詣恐怕已在老夫之上,他先前給鬼帥配制的解毒.藥,其中確有八分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換言之,現在的赫戎宛若重生,已經是個再普通不過的正常人。

“但是——”老峰主欲言又止。

祁重之心裏咯噔一下:“怎麽?”

老峰主:“蠱蟲畢竟曾蠶食過他的精血,對他的腦子造成了不可逆的損傷,如今雖然沒了大礙,但餘生可能……”

祁重之:“……會變成傻子?”

“那倒不至於,”老峰主說,“就是頭腦會比尋常人缺根弦,反應也會慢半拍,吃東西不知饑飽。”

祁重之長松口氣。

“不妨事,”他十分放心地說,“他本來就是個缺心眼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