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2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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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門善終於擡起頭來。

鄒一掏出海螺的那一瞬, 她猛得撐爆身上的繩子, 一閃身沖上去將海螺搶在手中, 然後用盡全部力氣將其捏碎。

無人料到玉門善會有此舉動, 皆是震驚及不解。

她松開手,碎殼如細沙自她指縫間滑落。

玉門善被關入水牢。無心島水牢是個規模不小的深洞,不斷有海水從洞口灌入, 再從另一口流出。洞口生著一片紫草,散發的香味很受海蠍子的歡迎。

玉門善被鎖到低窪處的礁石之上,當海水灌進來時,會有成群結隊的海蠍子爬入洞口, 這些海蠍子毒性並不大, 但好攻擊人。

玉門善被手臂粗的鎖鏈捆在礁石之上,那些火紅的海蠍子便陸陸續續爬上她的身體。

此洞本是專門用來處罰犯了大錯的島中弟子, 因海蠍子毒性不會致人死地, 蠍尾的那一點點毒性刺入身體後只會讓人產生劇痛, 被密密麻麻的海蠍子刺個把個時辰, 即便是島內最壯碩的燒火漢子也承受不了,所以每當漲潮時, 若洞內關著人, 經過洞口可聽見裏面傳來撕心裂肺的叫喊求饒聲。

玉門善被一群海蠍子刺了一遍後, 仍死咬牙不喊叫一聲, 並非她感受不到疼, 只是強忍著, 她在詭骨堂被練毒時只要有一點疼她便哇哇大叫, 不求得到鹹鬼使者或堂主的一點同情心,只求讓上頭明白她為了練毒受了多大的罪過,至少以後若犯了堂規能否看在她曾受過大苦的份上少些懲罰。

現如今這麽死忍著,眼睜睜看著那些海蠍子翹著尾巴一層一層爬上她的身體再一茬一茬退去,著實疼。嘴巴被咬出血也不吭聲,可眼淚卻止不住滴淌下去。

據說不曾有人在水牢裏挨過三日,可玉門善卻待在裏面整整七日,不吵不鬧不叫,可謂無心島的奇跡。

能多熬過幾天,要感謝她特殊的體質,因自小試毒,她自身就是個毒物,微毒的海蠍子刺入她身體後反而被她毒死了不少,漸漸的她周身圍繞了一圈海蠍子的屍體,後進來的那些海蠍子便再不敢靠近她。

縹緲海又一次漲潮,海水剛剛漫過囚困她的礁石,來回蕩漾的海水也沖走了海蠍子的屍體,她躺在礁石上睜著空蕩蕩的大眼睛發怔。

潮水退盡的那一刻,洞口傳來腳步聲。

南音靜靜走入水牢。望著被鎖在礁石上渾身濕淋淋的徒兒,面上未見多大起伏,眸底卻隱著幾絲覆雜神色。

他將貼在她臉頰的濕發撥開,指尖輕輕拂過被海蠍子蟄出的淡紅的小點,“你我師徒十年,為師竟當真這般不值得你信任麽?”

玉門善使勁瞅著師父,怕是眼前這一幕是個夢,待確定是真實之後,眼淚便大顆大顆墜下來。

“知道難受,知道委屈,看來還沒被海水沖傻了腦袋。”他用指腹將她眼淚擦掉,“究竟為什麽?”

“為什麽師父這麽相信我?為什麽相信我並非一個濫殺無人的人,畢竟我殺過那麽多人。”

“我若不信你,如何做你師父。你三番幾次刺殺郁掌門定有緣由,為師一直等你親口告訴為師,哪怕血海深仇,師父陪你一起面對,可你從來不曾相信過為師。這次殺死門中弟子,你又不肯說明真相,你到底是怎樣想的?”

師父的話暖得像一把方淬好的劍,帶著灼傷人的溫度插~入她心口。默了一會,她哽咽道:“人是我殺的,善兒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

“你……”南音被氣得發抖,“你可知你如今闖了多大禍端,五條無辜人命豈是你能承擔起的?你什麽都不肯說,這要為師如何救你?”他俯身看著她,聲音放柔,“難道你真的不肯相信師父麽?多大的錯,為師陪你一起扛。”

寒鐵鎖鏈擦過礁石,帶起混沌沈重的聲響,被鎖著手腳的玉門善吃力地跪在礁石上,“師父,是我一時沖動殺了師兄們,沒有隱情,受到什麽樣的刑罰善兒都願意,只求師父不要趕我走。”

南音站起身來,神色有些疲憊,喟嘆一聲,“究竟是師父從來不了解你,還是你從來沒有將我當成你師父。你既這般堅決,為師卻是再沒法子了。”

言罷,起身離開。

玉門善跪在礁石上聲嘶力竭地喊著,“師父,無論善兒犯了天大的錯事,你懲罰善兒就好,不要趕善兒走。以後師父可不可以常來水牢看看我,哪怕幾日來一次也好,假如善兒死了,求師父把善兒埋到師父寢殿門口的梨花樹下,這樣善兒就可以每天都能看見師父了。”

南音聽罷,背影僵了僵,繼而走出水牢。

翌日,正午,陽氣正盛,適殺。

無心島弟子已舉著木棍刑板列於十二道刑門兩側。

玉門善需接受本門刑罰。按無心島島規,只要殺了人,無論數量身份,殺人者需在眾位弟子的木棍及刑板下通過十二扇刑門。

玉門善跪在第一扇刑門前,執法弟子走來,將捆在她身上的繩索解開。

知秋則捧了本《無心島刑罰戒律》,寶相莊嚴。

白梨暗花軟袍停在她眼前。玉門善望著南音手中那柄他親自送予她的慧心劍,含淚道一聲,“師父。”

南音將手中之劍拋於半空,“師父教你劍術,贈你寶劍,你卻用它來殺人。為師教徒不善,難逃罪責,今日於無心島刑門前接受懲罰。”話語間,廣袖一甩,將慧心劍插入自己的胸口。

島中弟子皆跪地,無人料到南音會將自己懲罰得這般狠。畢竟無心島的刑罰戒律上沒有規定徒弟受罰師父連帶這一項。

梨花軟袍染上團團殷紅,玉門善瞳孔放大,心底滿是揪心的疼,她哭喊著沖過去,被刑罰弟子攔住。

南音運氣將插~在身上的劍逼了出來,伴著慧心劍落地的聲響,他轉身離開,“從今日起,我不再是你師父。”

玉門善像是一尊毫無生氣的木偶娃娃,僵僵望著走去高臺的師父。

第一棍不知是誰先落下的,恰好打在她腿上。她倒在地上後,緊接著是第二棍第三棍第四棍……刑門兩側白衣弟子手中的棍棒晃在她眼中,層層木棒盡頭,是那道清雋身影。

血淚模糊雙眼,她雖看不到,但能感覺到。

此起彼伏的棍棒落在她背上,肩上,腰上,腿上……她咬著牙爬過第一扇門,第二扇門,第三扇門,第四扇門……從第四扇門起,所過之處便是一條長長血痕,她忍著不斷襲來的疼痛,拼勁全力向前爬,衣服被染得辨不出本來顏色,手肘手指也被摩擦得血肉模糊。

此時她心中唯有一個想法,爬過十二道門,師父便在盡頭。

十二道刑門,七百根木棒,八十刑板,玉門善受下來,力氣幾乎用竭。她半暈著趴在地上,眼睛裏是高高神壇上端坐的師父。

她只休憩了片刻,不知打哪來的力氣精神再次用手撐著爬起來。無心島神壇八十一道臺階,她一一跪爬而過,拖著蜿蜒血跡,終於停在南音腳下。

她擡手似乎想抓住南音的袍子,奈何再也沒有力氣給她使,只嘴角間飄出細碎的聲音,“師父……”

沈夜下的無心島,山水相接,茫茫渺渺,隱隱迢迢。

南音拒絕上藥,卻將一只白釉瓶交予一位女弟子,吩咐給水牢中的玉門善送去。

浩塵殿內靜謐無聲,海水翻湧的浪花聲飄入窗欞都顯得太過冷情。南音終於自塌上起身,身著血袍趕去洞中水牢。

礁石上的玉門善已起了高燒,昏迷不醒,而頸邊滾著一只瓷瓶子,那是他交予女弟子的傷藥,他打開後,裏面是滿的。

此徒委實人緣太差,無人同情她更不會為其上藥。他擔心若再換了其她弟子,結局都一樣。為安其心,便親自脫掉徒兒身上的衣衫,為她上藥。

血衣包裹下的那具身子,早已皮開肉綻,筋骨斷裂。

晨光微熹,徘徊於潮濕的洞口間。趴在南音腿上的玉門善掀開眼簾,望著近在咫尺的師父的臉,唇角牽扯出一抹笑意,“師父……你身上的傷疼不疼?”

南音靜靜打量她,片刻後起身,“三日後,無心島會將你交由五位離世弟子的親屬處置,是生是死,由他們定奪。”

玉門善忍痛爬起,顫抖的雙手晃了晃南音的袖袍,“善兒還不想死,因為師父還在。”

南音驀地撤回衣袖,“你現如今說這些有何用?”言罷,負氣離開。

七日後,玉門善的四肢已能自由活動。那些塗抹在她身上的傷藥裏不知含有何種成分,沁沁涼涼且麻麻痛痛。此藥愈合能力不容小覷,眼見著皮肉細細愈合,就連被打斷的腰骨腿骨亦迅速覆原。

五位罹難家屬已接到傳信趕來無心島。家屬見到親人死相慘烈,無一不咬牙切齒。許是考慮到倘若當著無心島眾位師叔伯的面對玉門善施暴有些不妥,畢竟玉門善乃是島主首徒。家屬們商量,打算將玉門善帶出島再行處置。

可玉門善寧死不屈,不肯配合,被壓入大堂的她目光堅定對著高坐上的南音放言道:“師父若肯原諒我,就將我留下;若是不肯原諒我就親手殺了我。我死都不會離開師父的。”

臺下家屬一片熱議。南音壓著眉頭。

知秋見勢,冷哼一聲,“玉門善,你賴在無心島賴在你師父身邊有何企圖,別以為沒人知道。”他將袖子一甩,“你這個孽障竟敢對自己的師父生出淫邪之心,人道常倫何在?羞恥之心何在?你以為我無心島會將你這無德不羞不恥之人留下壞我本派名聲?”

這番言論,驚得一眾人內臟都跟著顫了顫。

尤其玉門善,受了那麽多罪,只為將此事隱藏,不曾想終是被揭發出來。只是知秋口中的淫~邪二字聽著太過刺耳。她小小翼翼望向端坐首位的南音。

再是淡定的南音聽了,也顯出情緒來,他略僵著步伐走到知秋身邊,“師弟,斷不可胡言。”

知秋自袖子間掏出幾只海螺,“這是那孽徒平日對著海螺說的私話,無一不是對師兄的褻瀆,師兄聽了便知。”

南音將一枚海螺放入耳邊,一時間,明廳沈寂如滅。眾人似乎皆想聽到海螺裏藏了什麽話。

南音將海螺頓在耳邊片刻,眼神裏一派沈定,辨不出內容。

當他將海螺滑下耳際時,玉門善在地上磕了個響頭,“師父,你教導我從善,教我讀書練劍,教我如何為人,但從來沒教導我不準對師父動情。我已動情時,才知喜歡師父是不被認可的。可是師父,你也是這麽想的麽?善兒喜歡師父,想一輩子都留在師父身邊,這真的是錯的麽?”

陣陣喧嘩中,南音手中的海螺滑到地上,啪的一聲響。

他轉身走向高臺,背對著一眾人,只安靜地盯著窗欞外綻放一半的古梨花枝。

沒人看到他的表情。

但此時殿中卻是炸開了鍋。

島中師伯,罹難家屬及眾位弟子無一不露出義憤填膺的嘴臉來,好像她喜歡師父,是比她殺了島中弟子更加罪孽深重不可原諒的事。

“有悖常倫啊,禁忌啊……”

“會遭天譴啊……”

“如此齷齪不堪啊……”

“簡直荒誕,荒謬,荒唐啊……”

玉門善再聲聲咒罵中站起身來,望著大家,漆黑的眼底閃著灼人光亮。她大喊道:“我為什麽不可以喜歡師父,師父未娶我未嫁,為什麽不可以彼此喜歡?”

知秋擡指責罵,“孽障,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你怎可對自己師父產生邪念,這是錯,大錯,這有悖常倫,不容於天地,這是禁忌。”

玉門善望望身旁一眾或不屑或憤怒或不恥的眼神,再望一眼臺上始終背身而立的師父。

她道:“因為是我師父,便成了禁忌,所以不可戀,不可念,不可思,不可欲,否則便是不可饒恕的罪過。可是,是誰規定師徒不可以相戀?或許師徒禁忌本就荒謬,我愛得光明磊落,有何錯?”

此時的玉門善才是真正的玉門善,日前委曲求全,不過有所顧忌,若沒了顧忌,她便恢覆原始性子。她棱角分明,敢愛敢恨,敢以一人之力對抗整個世界的倫理道德。

玉門善的這番話,聽在殿中人耳朵裏,又是一陣驚濤駭浪。甚有位上了年紀的師伯已翹了胡子耿了脖子岔了氣兒。

眾人忙著替師伯順著胸口。

玉門善掠過眾人,踩上四方白玉石階,最後停到南音身後。

“如果我喜歡師父有錯,那麽師父才是錯得離譜的一個。師父待我好,寵著我,照顧著我,卻不準我喜歡師父,這樣豈不是很矛盾麽。”她再邁了一小步子貼近他後背,“我就是喜歡師父,無論天下之人怎麽想。我才不在乎任何人說些什麽,我只在乎師父的想法。”

窗欞外倏然刮起陣風,開到一半的梨花便紛紛揚揚墜地了,似一場無疾而終的雪。

作者有話要說:

我在想,要不要加更,一日兩更或者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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