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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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漫天, 黃沙朦朧, 轉輪王牽著一匹駱駝穿過蜃國叫賣聲不斷的繁華街道,終於抵達月牙潭。

清幽的潭水映著筆挺一顆古木, 其上葉如紅楓,芳香四溢。

放駱駝到潭水邊飲飽了水, 轉輪王從一旁的沙地上揪了兩顆治傷的草藥,揉碎後塗到駝峰傷處。

駱駝是他來蜃國途中撿到的, 瘦骨嶙峋,臥在茫茫沙地上,且瞎了一只眼, 長睫打縷, 黏著沙土血跡。

許是往來商旅游客覺得不中用了隨意丟棄的,轉輪王將最後一壺水餵給駱駝,半死不活的駱駝竟緩緩站了起來, 然後一直跟著他到達蜃國。

“好了, 這裏有水有草,活下去是不成問題的。”轉輪王輕輕拍了拍駱駝脖頸上的厚毛,算是道別。倏然, 一向溫和的駱駝仿似受到驚嚇, 拔蹄亂跑。

水潭邊不知何時爬上了幾只巨蜥, 靈敏的吐著長信子,正盯著駱駝身上本就不多的柴肉。

轉輪王一揚手, 招來一疊紅葉, 欲將被巨蜥包圍的駱駝救回來, 指尖方要發力,五六只巨蜥一齊收起信子閃電般地爬走了,像是遇到極可怕的對手。

轉輪王擡眼望去,地平線盡頭的沙地上驀地刮起一道銀白色的旋風,如雪的風愈來愈近,直到散著奇香的巨樹旁停下。

卷來的並非風,而是一頭銀白色的獨角獸。

獨角獸緩緩逼近返魂樹,低頭凝視粗糲的樹皮,終於,頭頂的角挨到樹根上,前蹄擡了擡,閉上了眼睛。

看形貌,似悲慟,似緬懷。

轉輪王自譚邊徐徐靠近,望著踏著火紅楓葉的獨角獸輕聲道:“世上萬物皆有自己的命數,強求不得。諦聽,你隨在地藏菩薩身邊已久,自是明白這個道理。”

稍頃,諦聽睜開眼睛,嘴巴親了下樹幹後轉過頭望著繁葉枝頭下的轉輪王,不善的語氣道:“若我強行挖了這返魂樹心又如何。”

轉輪王盯著飄然落下的一片紅葉,微笑,“若你執念成魔,可去忘川河心的幽冥當鋪,何必不遠萬裏趕來蜃國,再說你來蜃國已數日,若要動手這樹心早就不在了。”

“既然相信我不會動這返魂樹心,為何還要前來捕我。”

“非也。地藏菩薩不方便出冥界,便派我前來好生安慰你,談何捕你。”

諦聽叼起方落的那片紅葉,垂頭走到譚邊將葉子丟進去,潭水中泛起輕微漣漪,一圈圈如命定輪回的圓,待水波消失後,它望見自己垂頭喪氣的倒影,像個委屈的孩子似得喃喃自語:“影君回不來了。”

影是一頭流浪在地府的梅花鹿,後與諦聽結識成為摯友,一月前梅花鹿大限已到,化為塵埃,諦聽日日悲痛,動了覆生摯友的念頭,不顧地藏菩薩的勸阻,獨身跑來蜃國。

只因這裏存有世上最後一顆返魂樹。

它對著水中倒影小聲念叨那句打古籍裏看到的話:“返魂樹心藏於根部,長約三寸,色白如玉,雕之成形,浸其生前血三日,木雕可活。”它望見譚中的自己眼角有淚光,搖搖頭,“終不可活。”

轉輪王卻道:“回憶在,便不死。”

諦聽聽罷,楞了片刻,回身望一眼繁茂的返魂樹,終於擡起蹄子前行,“我私逃地府,這便同轉輪王回去領罪。”

路過轉輪王時,聽到對方低沈平穩的聲音不急不緩的響起,“此地有邪氣,你先回冥界,待我探查一二再回不遲。”

諦聽頭也不回的走向前方,最後一縷霞光即將吞沒平線,粗嘎的聲音飄蕩在起風的沙漠裏,“此處邪祟並非他人能左右,轉輪王應算得清楚,又何必攪亂自己的命數來淌渾水呢。”

轉輪王並未回覆,只望著諦聽的身影緩緩消失在沙漠一角。

他彎腰拍了拍重新臥倒在譚邊的駱駝,“巨蜥隨時出沒,你要小心。”

天幕終於黯淡下來,沙漠上的星光格外亮,月光皎潔,轉輪王踏著如雪的沙粒走入蜃國中心。

此地的邪氣全來自於月牙潭附近的一個深坑,他向冒險前來割不死草的一個小哥打聽了一番,那坑叫無音深淵。整日裏黑霧昭昭,邪性得很,國王曾派了不少勇士下坑探究,皆無音訊,被視為不吉,全國避之。

可離無音深淵十幾步之遙卻建著個孤院,院中幾間小平房,內有簡單家具陳設,主人應是外出未歸,除此之外,未打探到關於無音深淵更有價值的消息。

雖已入夜,蜃國中心的幾個街道竟比白日還要繁華,多是販賣不死草巨蜥皮及內臟的地頭商販,拍手鼓的當地居民頂著氈帽當街起舞,引得一眾人拍手叫好,街上偶有身掛紅披風的巡邏兵來回穿梭,似乎很受當地百姓敬仰,轉輪王瞧見紅披風上皆刺著個“瓦”字。

外地商客帶來的煙火點亮夜空,街頭百姓仰頭尖叫著,唯有角落裏的一個少年似乎對這絢麗的煙花秀毫無興趣,一味垂頭雕刻著手中半成型的木頭。

轉輪王走過去,才看清那少年十五六歲的模樣,穿得破破爛爛,半張臉埋在陰影裏,唇角掛的一抹上揚的笑,格外清晰。

少年的腳邊堆了不少成型的木雕,人物動物山水花鳥栩栩如生。

轉輪王彎身拾起一只駱駝木雕,“怎麽賣?”

少年頭也不擡,“看著給吧。”

轉輪王將一錠銀子放到少年腳邊,握著駱駝木雕轉身離開。

那錠銀子晃了少年的眼,他終於停下手中的鏨刀仰頭去看那位已走出去幾步的客人。

真是大方。

“餵。”少年喊:“駱駝雕不賣的,換個別的。”

轉輪王望了望手中的駱駝玩雕,折回後盯著擺了一地的木雕,“為何偏偏這駱駝雕不賣。”

這只駱駝木雕實在是群雕裏最袖珍最不起眼的一個了。

“有個小弟弟要我幫他刻一只小駱駝,我答應了一會給它,你選個別的吧。”少年仰頭道。

蜃國百姓眉心皆點個紅月亮,是祈禱吉祥和尊崇瓦氏一族的象征。滿街的人唯有這少年額頭一片光潔。兩道濃黑的劍眉下是一雙深邃而略帶無辜的眼睛。

轉輪王從地上撿起一條雙角龍木雕,“你見過龍?”

少年搖頭,“沒有,以前見到過外來游客的畫冊子,裏頭畫著龍,我憑著記憶雕了這個。”

轉輪王將小駱駝還回去,仔細盯著手中的龍雕。

“怎麽,雕得不對?”少年將小駱駝藏進袖子,站起來問。

對方站起來,轉輪王才發覺少年個頭挺高,雖瘦卻不失力道,他搖搖頭,“不,雕得很好,就是這龍角有點直,彎一些更好,見過鹿沒有,龍的角跟鹿角很像。”

少年拿過轉輪王手中的龍雕,用鏨刀簡單改了幾筆遞過去,“這回呢?”

轉輪王接過,滿意的點點頭,“如此就完美了。”收進袖子後詢問:“附近可有投宿的客棧?”

“沿著大路往西走半個落日的功夫,那邊全是可投宿的沙堡客棧。”少年擡手指示著。

轉輪王對少年微微一笑,“多謝。”便揣著龍雕走了。

走出去幾步後,聽到少年清朗的誇讚聲,“你真是個好人。”

秋暮心道,年輕時的簫恨水看著可真嫩啊。簫恨水跟轉輪王認識的倒是早。

翌日,天方亮,轉輪王就被屋外的談話聲吵醒。

推開房門,早起的客人並不多,但個個擺出一張興奮頭十足的八卦臉,走廊望下去,一樓邊邊角角坐著的人也彼此議論著什麽。

又有兩個客人路過轉輪王,眉飛色舞的交流著。

“聽聞昨夜黃金堡又鬧了鬼。”

“將軍夫人聽了一晚上的鬼叫聲,可就是找不到聲音是打哪來的,撞邪啊。”

“聽說啊將軍夫人撞邪不是一次兩次了,不但本地人曉得,就是外來商客沒有一個不曾聽說的,為何整個黃金堡只有她一人能聽到女鬼喊叫聲,別人都聽不到。”

“許是曾經做過什麽壞事,害了什麽人,如今遭到報覆。”

“不應該啊,那黃金堡的將軍夫人原是蜃國長公主,聰慧得體寬容大度,聽說從未責罵過下人一句。出嫁前整個王宮沒有一個不誇讚的,堪稱淑女典範,嫁到黃金堡後更是深受眾人敬仰,這樣一個人不應該有冤魂索命吧。”

“不清楚,但瓦焱將軍肯定束手無策了,今日天一亮便放榜招高人為夫人除邪。”

“可惜了,來蜃國的都是些像我們這樣的商客,哪有除邪捉鬼的世外高人……”

兩位商客說著,行至走廊盡頭的一間客房前,推門進去時還在喋喋不休。

轉輪王收回視線,下了樓。

沙堡外的告示墻上貼著黃金堡招異人驅邪的榜帖,不少人只駐足觀望,湊個熱鬧。

直到轉輪王擠過人群,將那榜帖揭了。

引得一眾圍觀者驚嘆議論,更有個熱心腸的小夥子自願領著轉輪王去了黃金堡。

轉輪王見到將軍夫人時,倒是沒瞧出對方連夜被嚇的驚悚疲憊之狀,那婦人穿戴華貴大氣,胸前掛著一把精巧的金鎖,端坐在高椅上,雙手微微攏著,唇角含著似有若無的笑,妝容舉止亦得體,除了臉色有些蒼白之外,瞧不出其它的來。

反而坐在其身側的瓦焱將軍臉色欠佳,眼下染著淡淡烏青之氣,活像幾日幾夜沒合眼。

下人為轉輪王搬了把黑木椅,瓦焱夫婦對著揭榜的高人微微一笑,算是見禮。

瓦焱將軍先開口:“高人請坐。”

轉輪王方坐下,瓦焱又問:“敢問高人尊姓大名。”

“姓冥,家中排行老十,叫我冥十就好。”

“冥十……既知高人名諱,本將軍就不問高人出處了,只想知道高人以前可曾做過除邪驅鬼之事。”

“未曾。”轉輪王如實答。

將軍夫婦微訝,相視一眼又恢覆淡定,同時轉頭盯著相貌不凡的轉輪王看。

“高人既揭榜就一定有辦法。”將軍夫人微笑道,擡手吩咐下人上茶點。

茶葉在沙漠實屬罕見,只有再接待貴賓時才拿出一些舊茶好生煎煮,此番為他上了茶,可見黃金堡拿出了誠意。

轉輪王客氣的接過茶盞,裏頭摻了些不死草葉,他並未飲,盯著上座的將軍夫婦飲了兩口才道:“一般的鬼怪見到我便會躲遠,故此我從未捉過鬼邪之類。”

將軍夫婦一聽,放下心來。

轉輪王放掉茶盞,“我既前來除邪,就請將軍夫人講一講事情的來龍去脈。”

轉輪王進黃金堡之前,引路的那小夥子見他穿著口音乃外地人,又因他揭了黃金堡的榜,生出幾分崇拜,於是好心的對他講,入了黃金堡見到將軍夫人後盡量以瓦夫人相稱,因將軍夫人雖是一國公主,但能操控巨蜥的瓦焱將軍才是蜃國百姓心頭的大英雄救世主,甚至地位高過國王,稱對方一句夫人,更顯尊重。

瓦夫人放掉茶盞,扶額道:“說來並非覆雜的事,這數月以來一入夜我便能聽見一個女人淒慘的喊叫聲,可是除了我,堡內其他人全聽不到。一開始我以為是自己害了癔病,請了郎中瞧了瞧也開了藥方,服下後不起一點成效,我這才想到有可能是招了邪,怪的是我們請了本地的驅魔師前來驅邪,大師們竟看不出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瓦焱將軍飲了口茶,望向轉輪王,“高人可看出些什麽。”

轉輪王微簇了下眉頭,轉而問向瓦夫人,“夫人可曾殺過人。”

瓦夫人一楞,隨即笑道:“我自幼膽子小,連只小蜥蜴小蠍子都舍不得踩死又怎會殺人,不過……兒時倒是連累過一個丫鬟,害她丟了性命,難不成我是招了那丫頭的邪?”

“丫鬟是怎麽死的?”轉輪王問。

“做錯了事被我罰得重了些,就自盡了。”瓦夫人一副痛心惋惜的模樣。

“拔了指甲又剁了雙手,這懲罰委實重了些。”轉輪王很自然的接話道。

瓦夫人一張臉更顯蒼白,掌心中的茶盞不著痕跡地抖了下,側身吩咐下人,“茶涼了,重新去煮一壺來。”

領頭的丫鬟懂眼色,帶著一眾下人出了屋,走前順便關了大門。

碩大廳堂只剩將軍夫婦和轉輪王。

眾人退去,瓦將軍緩緩站起,踱步到轉輪王身邊,居高臨下的審視狀,語氣也稍硬了些,“高人初來蜃國,難不成聽了一些流言蜚語?”

“未曾,是有個丫鬟裝扮的人一直趴在夫人後背,沒了雙手,傷口淌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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