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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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箋對著門口的粉衫姑娘淡淡一笑, 念一聲阿彌陀佛。

粉衫姑娘仿似受到鼓勵, 虎軀一震,挑著兩筐白菜進屋。

“叫什麽名字?”遲箋問。

“我叫媚娘哦, 嬌媚的媚拉,姑娘的娘哦。”媚娘嬌羞一笑, 大黃牙一露, 天地變色, 日月無光……

由於閻府沒下人伺候, 閻小魚從看守牢房的獄卒裏頭抽~掉兩個人過來布置喜堂。

紅綢,喜燭,暖紗帳, 一雙新人服。簡單的不能再簡單。

遲箋竟真的和媚娘拜了堂。

驚得兩個獄卒一陣互掐,是不是再做夢。

紅燭喜帕交相呼應, 媚娘掩在紅帕之下呵呵哈哈嘻嘻嘿嘿,笑得口水直淌。

她早死的父母打小就說她魁梧得像鬥牛這輩子是嫁不出的, 突然冒出個帥和尚成了她夫婿, 簡直上天垂憐, 砸給她一個黃金餡餅。

一整夜,遲箋坐在蒲團上打坐,直到軒窗透出一抹蛋殼青色,他終於站起來將一個信封遞給紅帕下做了一晚上春夢的媚娘。

“貧僧為救人, 不得已。”他道。

媚娘掀了蓋頭, 色迷迷的眼神淩虐著對面的俊美和尚。

“夫君, 你給我的是什麽?銀票麽?”哈喇子一抹, 低頭一瞅,“啊!哦?休書!?”

遲箋指間撚出一道銀光,再往媚娘身上劃了幾指,對方臉上斑斑點點全數消失,濃重的汗毛亦無影無蹤。

“你且拿了休書再覓得良緣。”遲箋幻出一面鏡子遞過去。

媚娘見到鏡中人一時沒認出是自己,反應過來後又蹦又跳又掐又摸,一陣狂喜,她撲通一聲跪下,“大師,你能給我減肥不?”

遲箋手中幻來一株青翠小白菜,“若日後日日食素,可保體態輕盈。”

媚娘淚眼婆娑點點頭,搶過對方手中小白菜,深情望著大師,“打今後,我一日三餐小白菜,待我瘦骨嶙峋,再來撲倒你。”揣了休書,嚼著白菜幫子瘋瘋癲癲跑出門。

閻府門口聚集著不少圍觀百姓,大家雖看到成親用的紅綢喜燭被送入府內,卻不知誰同誰成親,一個個擠在門前打門縫裏往裏瞅。

見個胖姑娘走出門忙拽住詢問。

媚娘如實回答,結果招來小姐姐大媽們一頓胖揍。

“讓她說謊玷汙我們英俊迷人的大師,揍死他……”

“……”

——

一大清早,閻小魚倚在游廊的漆木柱子上等著遲箋。

見對方已脫了一身喜服又罩上那套素色僧袍正緩緩朝她走來,她冷笑一聲,直接問重點,“可曾洞房?”

見對方斂眉不語,她又輕飄飄甩一句,“未曾洞房,算不得數。”

淺姑再訪閻府,見府內處處喜字,問了閻小魚緣由後又去拜訪遲箋。

“大師娶媚娘不如娶小魚,她如今雖感覺不到情愛,卻能感覺到真誠,大師若娶了她,說不定她會同意取回情絲。”

遲箋搖搖頭,眸底有些恍惚。

淺姑不解道:“大師愛天下,為何不能愛她。”

遲箋卻閉眼緘默。

一位重犯越獄,因閻小魚曾重重蹂~躪過人家,這犯人越獄後便提著砍刀直接殺來侍郎府,閻小魚對峙幾回合,不敵,被犯人砍了肩胛骨。

遲箋似是莫名受到感應,自面聖途中返歸,於狂徒刀下險險救出閻小魚。

閻小魚雖沒了情絲,骨子裏那股倔強卻絲毫不減當年。因是遲箋救了她性命,她就看自己的肩胛處的傷口不順眼,不喊疼,不皺眉,不咬牙,也堅決不敷藥,不吃藥。

兩日後,傷口發炎化膿,又因之前失血過多,閻小魚暈倒在院內。

半睜的眼縫裏閃出一道模糊的身影,鼻尖是熟悉而又遙遠的旃檀香。

醒後,躺在梨花床上,恰好一位老嫗拎著藥匣子推門進來。

老嬤嬤端著藥瓶,捏住閻小魚的衣帶,似乎是要為她脫衣裳上藥。

閻小魚努力撐起半個身子,猛地推開老嫗,“誰敢給我傷藥,我就剁誰的手。”

老嫗自是聽過女閻王的名聲,手一抖,藥瓶骨碌滾到地上,攜著小藥匣子跑了。

門外的遲箋撚著佛珠走進屋,拾起腳邊的小藥瓶,“你既喜歡砍人,就來砍貧僧吧。”遂不急不緩解開閻小魚的衣衫,褪去她肩頭衣襟,赤紅飽滿的佛珠仍被他纏在手上,佛珠不經意掠過她的衣襟,拂過她的肌膚,他不急不緩將白色藥粉撒到傷口上。

“你破了戒。”閻小魚靜靜望著他手中的佛珠,笑著,“先是取了妻,後看了我的身子,我看懸空寺還能否容得下你,天下之人又會怎樣罵你。”

“毀了貧僧,你便開心?”他替她扶正肩頭衣襟,聲音平緩。

“至少痛快。”

閻小魚休息了幾個時辰,燒退了不少,剛養出點力氣,就從兵器房裏挑了把快刀踢開書房的門。

“我來砍你雙手。”她大刀一橫。

遲箋放掉手中的陳年經卷,自烏木凳上起身,“砍了貧僧雙手可以,但你要祭一祭天蠶族。”

閻小魚持刀搭在他肩頭上,眉毛半挑,“若我還有情絲,你此時說這番話,我會以為你是愛上了我。”

遲箋神色清明,不承認,不否認。

閻小魚蓄力欲將對方胳膊一刀劈成兩截時,門外闖進個官差來報,吸人精氣的妖邪又現身了。

見大師到來,城東張屠夫小院中的圍觀群眾自覺讓開一條路。遲箋探了探暈死過去的屠夫的脈息,又躬身查探地面上的血痕,指尖沾了沾血跡又湊到鼻尖嗅了嗅,並沒說些什麽,便起身離開。

留下一眾竊竊私語的百姓。

返回侍郎府,漆黑一片,只餘廳堂裏一叢燭火。

閻小魚抱了只野貓閑坐在涼凳子上納涼。

她聽到漸近的腳步聲,揉揉野貓的腦袋, “捉到妖了?”

若非看在聖上的面子上,他那雙手是保不住的。不如等他捉完妖再砍了也行。

遲箋搖搖頭,停在她身前, “妖孽氣數已盡,再給它一點自由罷。”

閻小魚仍掉野貓站起來,擡頭望著他, “你一向慈悲,除了對我。”

她倏地拉起他的袖子,手腕從他手臂間繞了一圈,卻沒任何暧昧情愫,冷幽幽的語調,說:,“今晚到我房裏睡吧。”

遲箋身姿挺拔,巋然不動,眼皮眨也不眨。

“只要你來,我便同意取回情絲。”她嘴角冷冷一勾,繼續道:“我實在不明白,當初怎會戀上你。我跟自己打了個堵,若我取回情絲,我仍是如今的我,再不會是愛著你的那個舊時的我。”

這晚,兩人安安靜靜躺在床榻一左一右。閻小魚的閨房無一點情趣,用來裝飾點綴的花瓶屏風字畫統統沒有,就連床上的帷幔都是禁欲的灰黑色,只塌前的小桌上燃燒著一對白蠟燭,一滴一滴靜靜淌著淚。

閻小魚望著漆黑帳頂,出聲問:“是不是我提出任何要求,你都會答應。”

良久,對方仍然沈默無語。

閻小魚驀地翻身,抓起對方衣襟,二話不說竟開始撕扯對方的僧袍。

遲箋眼底雖滿是詫異,持珠的手稍微擡起一些,似乎想要阻止對方,方擡起又垂下去,任由閻小魚撕拉一聲扯開他的衣領。

肩頭涼意襲來,燭光將他裸露的肩頭鍍了一層蜜色,兩人一上一下凝神相望,空氣再一次陷入寂靜。

燭火微微一晃,閻小魚低頭沖著他頸間咬了下去。

她咬得用力,小小帷幔內依稀散出點血腥味才罷。

重新躺回床榻,閉上眼,她有氣無力地說:“總覺得應該在你身上留點什麽,總想替之前的那個自己打抱不平。”

半響,燭火漸弱,遲箋終於開口,“明日,去祭一祭天蠶族吧。”

窗外方透出點晨曦亮光,遲箋便起身出門,床榻裏側的閻小魚,單手支腮,斜躺在抱枕上望著那道僧袍推門離去,嘴角涼涼一勾。

遲箋打開房門,門外整整齊齊呆站著一排的百姓,其中夾雜幾個刑部官差。

他這才明白方才閻小魚唇角那一勾的含義。

一清早,一位享譽八方的得道僧人打一位狠辣火爆威名遠揚的女官閨房中走出來……衣衫殘破且脖頸間一排暧昧的帶血牙印……眾人臉上的震驚詫異像是拿膠黏住一樣,厚重而僵硬,久久不得舒展。

遲箋見此,撚著手中佛珠不急不緩地走開了,不見一點情緒。

人群中走出一人,正是淺姑,像是好幾日沒休息好似得面色青白,眼下頂著兩個黑眼圈,望一眼那道遠去的僧袍後快速沖進房間。

將木門闔上,急忙湊到床榻邊,“你讓我一早召集了不少百姓就是來看這一幕的?不是砍了人家的胳膊麽?怎麽改成……改成把人貞操給辦了呢?”

閻小魚慢悠悠起身,拾掇拾掇微皺的衣裳,“我砍了他胳膊,天下人罵我;我睡了他,天下人罵他。”

閻府發生的這件大事很快被傳得滿城皆知,甚至被提到議政殿上。皇帝大怒,眾官憤慨,遂招遲箋問罪。

遲箋著一身淺淡僧袍,步履輕盈走進議政殿,彼時大門外斜射進幾縷陽光,為他周身鍍上一層淡淡光暈,神聖不可侵犯。

君臣見此,不由得疑惑,實在沒辦法將眼前的聖潔高僧同傳說中的淫亂汙僧聯系到一起。

皇帝龍顏微恙,捋著龍須問:“遲箋大師可有聽聞近日城中百姓口中傳言。”

遲箋斂珠道:“可是關於貧僧的。”

“正是。”

“貧僧卻有聽聞。”

“那……大師可有辯解之言?”

“未有。”

滿殿嘩然。

“貧僧有罪,有辱佛門,愧對天下,貧僧自會領罰。”遲箋面色沈靜,繼續道:“但請求陛下允許貧僧將潛伏於城中的妖孽收服,再領罪受罰。”

遲箋走出皇宮大門,一路尾隨大批百姓。淫僧,妖僧之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他面不改色,端端正正向閻府行去。

閻府內花枝葳蕤。閻小魚端了本佛經倚在回廊一角,腳下的野貓殷勤得蹭著她的軟靴。

遲箋望望正中的日頭,穿過斑駁的回廊,與揣著佛經的閻小魚拂肩而過。

閻小魚不經意掉了手中佛卷,慢悠悠拾起,彎著眼睛瞅向前方那道僧袍,“大師,今時今日,心情可好?”

僧袍微微一頓,“還好。至少能讓小魚開心一些,今日恐怕是你這些年來笑得最多的一日。”

笑容僵在眼底,須臾,閻小魚唇邊才重新彎起笑意,“大師又喚我小魚了,我可記得當年大師曾對我說過的話。”

昔年,懸空寺四空門,他為她燒了幾碟素菜,他道:小魚,這是我最後一次這樣喚你了……

往日的記憶如灰白淺淡的水墨畫一樣,重新鋪展在她心頭。

遲箋聽了,未曾言語,邁步走向廚房。

正午的日頭越發燠熱。

半個時辰後,遲箋返回,手中多了一只湯碗。

他將湯碗放在閻小魚面前的青石桌上。

乳白糯米間點綴青色蓮心,是一碗賣相極佳的薏米蓮心冰粥。

閻小魚半瞇著眸子望望廊外的毒辣日頭,的確是碗時宜養生的冰粥。她彎腰把冰粥餵給身邊的野貓吃。

門外陣陣喧囂,須臾間,閻府大門口湧進大撥百姓。

“將那淫僧交出來……”

“妖僧滾出來……”

最終,遲箋被綁著趕到離閻府不遠的一處破舊戲臺。

戲臺中間圍了眾多百姓,站在最前面的是四位身著怪服散發赤腳的捉妖師。

這四位號稱四囚山人,降妖伏魔,名動僵北,聽聞新安城出了妖邪,日夜兼程往帝都趕,還是來晚一步,被個白凈的小和尚搶了先。

反正這和尚名聲毀了,趁機除了他,才好捉妖領賞。

四山人合力幻出個滿是“囚”字的結界將遲箋禁錮。

四人煽風點火鼓動謾罵,憤怒的百姓們將手中的殘葉爛果臭雞蛋通通砸進囚字結界,囚字結界只進不出,紛紛雜物便全數落在遲箋身上。

“將淫僧逐出帝都……”

“淫僧浸豬籠……”

“焚燒,將這不知廉恥毀佛界清譽的妖僧燒成灰……”

唯有媚娘上前阻止替遲箋說好話,結果又被眾人拉下戲臺一頓打。

新安城出了四個能降妖的高人,百姓們再無忌憚,口口聲聲道淫僧亂世不可恕,恨不得親眼看著這位生得沾花惹草的和尚被火燒成灰方解心中怒火。

至於這怒火從何而來,無知的百姓從不問緣由,只要有人拱火,他們便隨波逐流,畢竟根植於心的愚蠢易燃易爆炸。

面對眾人的謾罵及惡意,遲箋閉眼持珠,道一句,“阿彌陀佛。”

閻府的青磚墻上飄上一道身影,閻小魚立在墻頭上觀望不遠處戲臺上的熱鬧。

往日,她百折不饒爬著墻頭,只為去見他。

今昔,她漫不經心立在墻頭,還是為見他。

流年輾轉,站在墻頭上的她,心境大不相同。

墻垣上又閃上一人,淺姑唇色蒼白,掩口輕咳一聲, “你成功將他毀了,開心麽?”

“本以為我會挺開心,可見他受罪我也沒什麽感覺。只是隱隱覺得為當年的自己出了一口小氣。”她轉眸關切詢問:“你唇色失常,這是害病了?”

淺姑側頭,又輕咳了一聲,“……今日日頭有些烈,恐怕是中了暑氣。”

“可惜了那碗消暑的冰粥餵給了貓。”

淺姑望著戲臺之上被眾人踐踏那道人影,接話道:“是呀,可惜了,他頂著一眾謾罵蜚語穿越重重街道回到侍郎府,只為做一碗消暑的冰粥。”

閻小魚似是有些沒聽懂她的話,“咦?”

“沒什麽。”淺姑笑笑,“反正現在的你,是不會懂得。”

夜幕垂下,一場暴雨突至,驅散一眾圍觀百姓。淺姑也早已不知去向。碩大雨幕下,只留破舊高臺之上被困的遲箋與臺下站著的閻小魚遙遙相望。

兩人之間,隔著三丈雨簾,萬縷千絲。

遲箋閉眼念訣,片刻後,一聲嘶鳴劃破雨夜,一尾白羽大雕銜著一片碩大荷葉杳杳飛來,於半空盤旋兩周後撒開爪子,荷葉便輕飄飄地落在閻小魚頭上。

閻小魚取下遮雨的荷葉靠近滿是囚字的結界,“你都狼狽成這個樣子還想著為別人遮雨……罷了。”她丟下荷葉轉身要走。

“小魚,將情絲取回罷。”嘩嘩的雨聲掩蓋不住他淡淡的哀求聲。

閻小魚轉身,濕發緊貼著前額,有種冷凝之美,“我的事不牢大師費心了。聽聞城中百姓聯名上奏朝廷,要將你火焚,你閑在此處想想細節吧。”

冷笑話講完,閻小魚飛向雨簾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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