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02】

關燈
三生又不在家。

秋暮氣惱地踢了石頭一腳, 轉身往奈何橋方向走。

想到關於上古的那些秘密, 或許那塊年代久遠的石頭曉得, 特意跑來打聽, 來了三趟,三趟撲空, 三生最近總往外跑是怎麽回事。

奈何橋上,灰霧迷蒙,陸續走過幾只散發小鬼,飲了孟婆湯後垂首前行。

秋暮在橋頭的冥花叢旁等了好一會才見孟婆忙完, 她主動跑去幫孟婆洗碗, 嘴裏嘮叨著幾句閑話。

粗瓷碗泡在忘川河裏咕嘟咕嘟冒水泡, 那是新鬼們留在碗裏的最後一絲氣息。

實則, 走上奈何橋的小鬼們還留有一**人氣, 只要未飲孟婆湯是可以被喚回人間的, 比如有些道行的招魂師可將新死之人的魂魄重新召回肉身, 奈何橋是通往輪回的最後一站,孟婆湯則是劃分生與死的最後一味希望。

河水中的氣泡徹底消散後, 秋暮將碗撈上來,忘川河水冰涼透骨, 她擡手哈了一口暖氣,以前竟從未發覺這水透心涼, 難不成是人間呆久了, 不大習慣幽冥的水土了?

孟婆接過秋暮洗好的碗放到木桶裏, 提起來便往橋上走, 秋暮跟上去,隨口打聽著,“婆婆聽說過月魔麽?”

孟婆身形一頓,緩緩轉身打量秋暮一眼才道:“很久以前似乎聽小三生跟我老太婆念叨過。”

秋暮本來沒抱多大希望,三生那裏撲了空,婆婆倒是知道些什麽,她迫不及待問:“我原是打算去問三生的,可他又不在,關於月魔,婆婆知道多少?”

孟婆放下木桶,拄著枯木拐杖望向不起一絲波瀾的河面。

“三生同我說的並不多,我只記得三生道上古十二神之一的月神因愛人之死而化身月魔,月魔約戰十大上神,雖敗,但十位上神就此身隕,唯剩無虛幻境的裏的千訣上神。”

秋暮又想到書海裏羊皮卷上所記:靈女歿,月神墮,月魔出。又問:“那月神便是月魔?”

“沒錯,因月神本是上古十二神之一,後化月魔為天地帶來一場浩劫,此事有損上神之威信,故此記載上古的史官便將關於月魔的事跡全部抹去。”

“那……月神的心上人是否是一位靈女?”她猜測道。

“嶓冢山靈女,陌輕塵。”孟婆沈吟片刻方回。

秋暮記得鎮壓在引江底的兇獸梼杌也提過這座山。梼杌稱陌輕塵為陌大,且口口聲聲說千訣出賣了最好的朋友,乃不義之神。

秋暮滿心疑惑,繼續挖掘,“靈女死後,為何月神會入魔?又為何約戰其餘上神。”

孟婆幹枯粗糲的兩手交疊,握上拐杖頭,“還能為什麽。”

“難道靈女是被其餘上神聯手所殺?”

“對。”孟婆渾濁的雙目飄向靜泊在遠處的擺渡小舟上,“傳說月神一族早與深海鮫人族定下婚約,可後來月神卻看上了嶓冢山上看守百獸的靈女陌輕塵,便打算棄了同鮫人族的婚約,上神們勸阻無果,且跟月神起了沖突。某日,陌輕塵死了,月神化魔,後屠殺上古各大上神,那一戰山崩地裂,日月無光,地上靈脈被毀,生靈塗炭,整個大地化作汪洋,經過數萬年的修覆才變成如今的這方天地格局。”

“可是諸位上神為何偏要反對月神和陌輕塵在一起呢?那鮫人一族又有什麽好?”秋暮不解。

“上古時,鮫人族因同月神有了婚約被神界升為半神,月神棄了婚約便等於將鮫人族的半神身份剝了去,若鮫族惱怒,怕是要翻江倒海禍害生靈了。”

“可到最後大地還是被水淹了……”秋暮小聲嘟嘟著,又想到一個大和諧的想法,“大不了兩個都娶了啊。”

“可那月神只傾心於靈女陌輕塵,斷不會再娶鮫族女王,傳言諸位上神一致反對陌輕塵入月神宮是因此靈女來路不明,身份成謎,擔心此女別有用心,至於諸神的擔憂是否屬實,已無從考證。”

“婆婆還曉得什麽?上古十二神器聽說過麽?”秋暮又問。

“倒是聽說過十二神器,至於是何物便不曉得了,三生沒同我講過那些。”

看來還得抽時間去三生那套套話,秋暮拎起橋上的木桶,“婆婆,時辰不早了,今日份的孟婆湯已送完,我送你回去歇息吧。”

孟婆點點頭,扶著拐杖走向橋的另一頭,“對了丫頭,你問上古之事做什麽。”

“我……只是隨便打聽打聽。”事情未弄清楚之前,還是不要讓婆婆擔心的好。

孟婆咳嗽幾聲,勸道:“上古之事聽聽便罷了,莫要追問個究竟,茫茫寰宇,時代更疊無休,任是再驚心動魄終會淡於時光長河,有些事情埋於塵土是最好的歸宿。”

——

回了當鋪,秋暮吩咐正跟衣架子擺大爺譜的肥爺收拾點幹糧陪她去人間逛一圈。

出了冥界,飛過人間的幾個蔥蘢山頭,肥爺還在抱怨當鋪寒酸,連個雞腿都沒得帶。

秋暮盯著它背著的兩個大包袱,“你不是帶了兩大袋子的幹果點心麽,雞腿到人間可以吃。”

“可是我們回到當鋪很少有雞腿吃啊,沒有雞腿的餐就是流氓餐。”

“……你這貪吃鬼當初被困在臨安那座空城那麽久是怎麽活下來的。”

“哎,說多了都是淚,那鬼城裏能吃的東西本就不多,就連老鼠都被我吃成了回憶,後來餓得不行我就去睡覺,睡著了就不覺得餓了。”

秋暮:感情這胖子學狗熊冬眠,好儲備能量,可那空城裏沒啥吃的,怎麽那一身肥膘還沒減下去啊。

肥爺憶苦思甜,惆悵了會,緊了緊背上快要滑下去的包袱,“老大我有個提議,我們買幾只小雞仔回去養吧,養大了就有雞腿吃了。”

“當鋪不許養家禽。”

肥爺努力爭取著,“先前不是說當鋪不許養寵物麽,還不是養了我,既然我這個走獸都養了,再添幾只家禽又如何,不要那麽死心眼。”

秋暮肩上扛著肥爺,肥爺肩上扛著兩包袱幹糧,重量全在她身上,眼下飛得有點累,她擦擦額頭上的汗珠,“你要在當鋪養雞,瞳姬是絕對不允許的,有你沒雞,有雞沒你,自己選吧。”

肥爺不悅,“那你把鬧鬧給我養。”

秋暮回給它一個別做夢的眼神,這小肥球還想著那只奶狐貍呢。

秋暮此行的目的是人間的“聽月”茶樓。

三生近些年最愛去那間江南茶館說書。不信逮不著他。

遠方霧蒙蒙一片,是條寬闊大河,秋暮掠過河面,感覺不對勁,河水之上隱隱泛著絲絲黑氣。

她加快速度往前沖,莫要被河怪打劫了才好。

可惜,還是晚了。

江上驀地騰起的四道水柱將秋暮逼到岸邊,旋風似得水柱落下後是齜牙咧嘴渾身冒火的四只雙煞魔犬。

秋暮第一反應,有點遭。

聽聞魔界的魔將同魔犬形影不離,四魔犬再此,那麽四魔將應在附近。

肥爺的第一反應,魔界養得狗狗好本事,不但比鷹飛得高,長得拉風,擅打架,能憋氣,會潛水,幾乎全能。大家都是寵物,為何差距這麽大呢。

其中一只魔犬一眼認出秋暮正是新安城時多管閑事救了錦萃軒老板娘的那個人。

為首魔犬對其它三只犬提醒道:“小心此人的血。”

它身上還落著被秋暮血液灼傷未退的痕跡。

四魔犬將秋暮包圍,步步逼近。

秋暮掌心幻出噬魂鞭,於空中一甩。

“好狗不擋道,四只畜生還不滾開。”

領頭的魔犬操著渾音譏笑著,“上次在新安城一時不查被你灼傷,這次你可沒這麽幸運了。”說完第一個沖秋暮撲過去。

秋暮持鞭迎擊,一個勉強能對付,若再放兩碗血出來,魔犬只有逃遁的份,可左右後三個方位的魔犬看準空子就鉆,秋暮鞭子揮不到二十下便自知打不過,甚至連給自己放血的空當都抽不出來。

她揮著鞭子躲過兩只魔犬的攻擊,斜眼瞅著肩頭上死命護著幹糧包袱的肥爺,“胖子,是你表現的時候了。”

拿出拍瞳姬的架勢來,至少暫時能震懾這四條狗。

肥爺得令,撒開爪子,兩包袱幹糧隨爪壓在秋暮的肩膀,大吼一聲:“住手。”

四魔犬不知此獸為何物,欲撲咬的姿勢略收,拱著鼻子似在探尋秋暮肩頭上不明身份的小白獸。

肥爺快速解開一只包袱,掏出一把東西扔給面前的四魔犬。

待秋暮看清是什麽,心裏一涼。

竟是小魚幹。

肥爺打發要飯似得揮了下爪子,“賞你們的,滾吧。”

正好一只小魚幹丟在一只魔犬的頭上,那魔犬瞇著狗眼打量一眼小魚幹,受了天大屈辱一般仰天一聲嘶嚎,猛地撲向肥爺。

秋暮早就猜到魔犬被辱的反應,魔犬撲過來的一瞬,拎著肥爺一個旋身躲開。

方站穩,肩膀上的肥爺又一聲低吼:“要打架,等一下。”它吃錯藥似得在秋暮的肩膀上展示太極拳……太極爪,嘴裏振振有詞,“四條陰溝溝裏養出的小黑狗居然敢對我堂堂上古神獸不敬,簡直活膩歪了。”它收起爪子深呼一口氣,繼續表演,“很久沒吃狗肉了,你們四個商量一下,哪只先過來給小爺我打牙祭。”

另秋暮不解的是,四魔犬竟被肥爺忽悠住,停在原地躍躍待試,但四個鼻子不停抽~動,四只狗頭彼此望望,眼神交流,似乎不大能確定那看似無能的小白獸的身份。

肥爺見效果甚好,越發氣定神閑,幹脆坐到秋暮肩上翹著二郎腿,“汪汪汪,四只黑狗狗溝通好了沒有,哪只先讓我燉了狗肉湯喝。”

四魔犬皺了皺鼻子,互望一番,竟合上血盆大口步調一致地後退三步。

秋暮瞠目結舌。

雙煞魔犬這麽好騙?當鋪裏的衣架子也不至於蠢到這種地步。

犬類嗅覺靈敏,傳聞魔界飼養的犬更是能嗅到對方靈力道行的深淺,秋暮更相信或許是魔犬嗅到肥爺身上的特殊氣息,不敢輕舉妄動。

肥爺站在秋暮肩頭一動不動,同四只魔犬對峙。

竟是魔犬最先沈不住氣,四只狗頭一並掉轉,溜了。

秋暮心裏一松,加雞腿加雞腿,該給胖子加雞腿,忽悠著便立了大功。

秋暮額角的汗還未擦幹凈,作死的肥爺跳起腳來沖開溜的四魔犬大吼一聲:“四小黑,給本神獸站住。”

跑得風馳電掣的四魔犬竟猛地剎住狗爪,四只狗頭齊刷刷瞅過來,頗懵懂的狗樣子。

秋暮:繼續擦汗……

肥爺跳下秋暮的肩膀,走過去,咳嗽一聲,“咳……你們看清楚了,那個丫頭是本神獸養的寵物,不,本神獸是她的寵物,那是我老大,以後見到我老大滾遠點聽到沒?”

八只冒著火光的狗眼珠子直瞅著秋暮。

秋暮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肥爺暗中收到秋暮的眼神後,終於克制住了表演欲,一揮爪子,“四小只滾吧。”

三只魔犬轉頭離開,領頭的那只不動聲色皺了皺鼻頭,冷不丁地噴出一股黑煙,十步之外的肥爺哎呦一聲被對方的噴嚏噴了跟頭。

掉轉頭的三只魔犬回身一瞅,連同打噴嚏的魔犬瞪眼呲牙,越發猙獰起來。

如此這般連個噴嚏都受不住的羸弱神獸,四狗知後覺上當了,迅猛地撲向肥爺……

秋暮眼疾手快,鞭子一卷將肥爺卷到半空,她飛身而起撈住肥爺禦風閃行。

身後四魔犬狂吠而追,眼看要叼住秋暮的衣角,逼到絕路上的秋暮只得使出殺手鐧,自戕放血。

匕首劃上手掌的一刻,身後傳出砰地一聲。

四只魔犬被憑空乍現的一道玄光結界彈出幾丈遠。

渺渺江水之上懸空而現一道身影,淡青的袍子,無一絲裝飾,像是自某個清秋的天空一角裁下來一般,襯得霧蒙蒙的江水都生動起來。

秋暮握刀的手有點抖,剛才她內心深處是怎麽呼喚的!

千訣神尊,倘若你及時出現將我從狗嘴裏搶下來我便相信你對我的關心是發自內心,並非陰謀。

大神果然是大神,無需上香禱告,她心裏一吶喊,神尊便能感應到。

江面霧氣大,她直沖青袍飛過去,餘光瞥見底下的四魔犬俯耳貼地,一個比一個抖。

一道不算陌生的聲音傳來,“你們主人在何處?誰準你們擅離魔宮。”

為首的魔犬顫著音回覆,“稟魔尊,是魔將帶我們來的人間……”

“你這畜生可有資格同本尊講話。”那青袍掌心騰出一團紅火欲劈向魔犬。

河岸驀地卷出個黑影,正是魔將之首,快速拱手跪地道:“魔尊開恩,是卑職管束不當才讓這四個畜生沖撞了尊駕,卑職一定好生懲罰這四頭畜生。”

青袍掌心的火光未收,瞇眼道:“誰準你們擅離魔界?”

“是……魔界長老,四位長老道上古神器一一現世,要我等暗中追查。”

“滾。”青袍甩下掌心紅火。

被擊中心口的魔將吐出一口血便領著四魔犬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危機解除了,秋暮越發迷茫。

方才隔著裊裊水霧未看清,以為是神尊前來救美,不成想是……

“小郎中……”肥爺先一步撲到青袍身上,“小郎中我好想你啊,總想去青廬藥堂看看你去,可老大不許。”

“好像又胖了點。”青色水袖掂了掂肥爺。

“哪有,最近都瘦了,對了,剛才聽四狗和黑怪物喊你魔尊?他們為何喊你魔尊呢?你不是開藥堂的郎中麽?”肥爺扒拉著對方的耳朵問。

“誰規定開了藥堂就不準當魔尊了,又是誰規定魔尊就不能開藥堂了?”

“啊啊啊啊!難道小郎中就是傳說中的魔尊浮樓!!!”肥爺激動地拿爪子捂嘴。

浮樓笑笑,“看你咋咋呼呼的,可沒你家主人淡定。”

一旁的秋暮:我並非淡定,我只是傻了!

去他媽的小郎中和土地公,這貨賊能裝啊。

擡眼,正是聽月茶樓。秋暮的目的地。

但目前並非她自願來的,是浮樓強行帶來了。

“來這做什麽?”秋暮問得小心翼翼,這裏可是三生最長出沒的地界,該不是這擅偽裝的魔界大佬又再打三生的主意吧。

浮樓抓上秋暮的手腕,唇角露出倆個淺淺的小梨渦,“聽月樓的小籠包十分美味,我來帶你嘗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