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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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居。

虞歡托腮看了對面的蟹恩人好半天, 才眨眨眼道:“說實話,我挺喜歡吃螃蟹的, 看在你是我救命恩人的份上, 從今以後我再也不吃蟹,點菜吧。”

宿引:……

三盞茶後。

虞歡滿是驚愕地望著一大桌子的美味佳肴。她原本打算為報答宿引的救命之恩, 請恩人來引江城最為燒錢的酒樓意思一下。沒料到恩人十分豪爽招呼了店小二,“將你們這最好的飯菜端上來。”

於是便有了花花綠綠香氣四溢的這一桌子。

很明顯,他們這桌是大客戶,店小二來回端菜忙得腳不離地, 臉上笑出一沓皺紋。

虞歡也笑。

不過笑得很尷尬。

秋暮感同身受, 肯定是錢沒帶夠。

虞歡汗顏, 上天作證她是個窮人,來這麽好的酒樓真的只想意思一下的,不曾料到這家酒樓裏的飯菜貴的超乎她想象, 恩人點的菜足夠她再把自己往藏歡樓賣一回的。

待店小二報全了菜名, 將最後一道佛跳墻端上來後, 虞歡拽住笑得好像招財貓一般的店小二。

“那個,可以退菜麽?”

店小二又望了眼已提前悄悄買完單的宿引, 有些發蒙。

虞歡端起擱在宿引面前的一盤清蒸螃蟹,“這個絕對不能要,太殘忍了。”

小二瞪大眼,不解地撤走。

她又端起一盤紅燜大蝦, “同類, 絕對不可以互相殘殺, 撤。”

接著,她指了指一旁的酸菜鯽魚,“這個也端走,都是些鄰居啊。”

店小二撓撓頭,繼續撤走。

她繼續仔細打量桌宴,“這個水晶肘子拿走,那個鹿唇也撤走,牛腩也不要,那個熊掌快點撤走,難道你家酒樓沒有聽說最近朝廷提倡保護野生動物麽,麻煩你把桌上所有暈菜全部撤走。”

店小二傻楞了一下,才一邊撤一邊嘀咕,“都撤走了,你們吃什麽呀?”

見菜被撤的差不多了,虞歡臉上終於有了血色,“水草有麽?素炒水草上一盤。”

……店小二搖搖頭,“這個真沒有。 ”

“這個必須有。”虞歡閃著智慧的雙眸湊到店小二耳邊,神秘兮兮道:“你去河邊拔幾叢水草清洗幹凈後上竈炒炒不就有了麽。真不會做生意,對了,少放鹽巴。”

店小二快哭了,“姑娘你就別為難小的了,這要吃出問題來,小店負擔不起啊。”

虞歡暗暗指了指桌邊始終一言不發的安靜美男子,“沒事,他就好這一口,去吧去吧。”

店小二抹著眼淚端走了桌上所有不符合虞歡心意的菜。最後,只剩下一盤花生米和一小鍋青菜燉豆腐。

虞歡不好意思幹笑一聲,安慰著宿引,“別急別急,一會水草就上來了,對了,除了水草,你還喜歡吃些什麽?”

“除了水草,剛剛被姑娘撤走的那些,我都喜歡。”

虞歡:“……”假裝沒聽見!

一壺白開水,一小鍋青菜頓豆腐,一盤花生米。虞歡如同爵蠟,吃得心酸,誰讓她帶著的銀子只夠買這些菜的,對面的宿引一副不介意的模樣,可畢竟她是東家,臉上委實掛不住,最後她紅著臉去一樓結賬,才知剛剛的那一大桌子豪華宴已被宿引先買了單。

她好一頓悔恨。早知,就不用撤走那些山珍海味了。她根本沒吃飽啊!

虞歡回到裂錦山莊,正好瞧見宮差模樣的一排人揣著浮塵前來宣旨。

這是一道賜婚的聖旨,賜的卻是白蕭煌與唐頤。

白蕭煌跪地不起,眉頭壓成一片。

胡子拉碴尤帶著酒味的莊主白益倉皇起身,接過聖旨,對前來宣旨的宮差賠笑道,“得皇上賜婚,蠢兒太過興奮,一時失了禮,望公公海涵。蒙皇上擡愛,小兒的婚宴會如期舉行,公公若不嫌棄,可來山莊喝上一杯喜酒。”

內官尖細的嗓子說著場面話,“先恭喜白駙馬,恭喜白公子,咋家日常多陪在聖上左右,聖上不開口,哪都不敢去,恐怕無福飲小莊主的這杯喜酒了。”

“公公說的是,大老遠的公公親自送來聖旨,辛苦辛苦。”白益同主事的公公拉扯幾句客套話後,吩咐了管家賞了公公幾錠銀子,才恭恭敬敬送下山莊。

虞歡始終躲在墻桓一角,借著蔥郁枝葉隱藏著大半個身子。皇帝賜婚,莫大榮耀,整個山莊都沸騰起來,下人們亦紅光滿面,活像被禦賜姻緣的是他們本人。

世道便是如此,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主子榮耀,下人也跟著臉上有光。她楞楞望著山莊下人們面帶喜色的匆匆趕去別院領賞。

整個裂錦山莊沈浸在緊張喜悅的氛圍之中,除了禦賜準新郎白蕭煌。

花樹後面腳都站麻了,虞歡終於打算去見一見白簫煌。會客的明廳前一個守衛也沒有,應是被打發走了,屋門未關嚴實,留著個不大不小的縫隙,她方要推門,裏頭傳來啪的一聲響,她的手立刻縮回去。

門縫裏,那道明黃聖旨被狠狠丟在地上。

白益連忙拾起,仔細擦幹凈上面微不可見的塵土,面色凝重,“你當這是你如廁的草紙麽?此乃聖旨。即使你心中再是不滿,你與老相國千金的婚事已成定局,由不得你更改。”

“我要娶的不是唐頤,我答應過虞歡,今生只娶她一個。”

白益幽幽嘆口氣,“你的婚事早便被定下,怎可悔婚,如今皇帝又下了一道賜婚聖旨,此聖旨關系到整個山莊以及你日後的前途命運。即使你是皇親,公然逆抗聖旨的大罪你擔不起,我們整個山莊亦擔不起。自從你娘親離世,你的皇帝舅舅便看我們山莊不順眼,看我不順眼,看你尤其不順眼。眼下你若公然抗旨,恰巧給了他為皇妹光明正大報仇的機會,你若想大家一起死盡管去娶那個虞歡。我言及此,你好自為之。”言罷轉身欲走。

“為什麽,為什麽皇帝會突然下旨賜婚。”白簫煌一拳頭砸在地上,低吼聲中隱著幾絲顫抖。

白益頓住,“聽聞,老相國將一顆能延續人壽命的丹藥孝敬給了皇帝,才請了天子做媒。”

無意偷窺的虞歡見白益走向門口,她敏捷閃開,重新隱到房前的花枝叢裏,瞥見白益的背影漸行漸遠,才重又走出來。

屋內傳出叮叮咣咣砸東西的聲響,她對著房門沈思了會,吸了吸鼻子,含淚走出庭院。

一路上,偶遇的下人一如既往對她躬身行禮,口中雖喊著虞小姐,但眼神中多藏著古怪或輕視。

會勾搭人又怎樣,身份卑微低賤,終究爬不上第一夫人的寶座。

虞歡一路無語,失魂落魄走出山莊。

縱然情深,命中無緣。這個道理,她懂。

回望巍峨的山莊牌樓,她苦笑一聲,“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山莊腳下,一頂華美轎子已候在路口等她多時。

環佩叮當的轎簾掀開,唐頤那張描畫精細的臉蛋露出來,這次她一改之前彪悍跋扈,溫婉一笑,走向虞歡。

“虞歡姑娘,明人不說暗話,我想同跟你做筆交易。”

引江旁有一處涼亭,與碧天化成淒清一景。亭外水畦處的燈芯草隨風晃悠,岸邊成排落雨杉枝葉繁茂。

唐頤坐在涼亭的石凳上,一雙眼總透著股讓人不舒服的笑意。她身邊站著一位一身黑底繡花長袍的老婦人,老嫗面上毫無表情,五官像是黃泥捏出來一般的呆板。”

“你可還想嫁給白公子?”唐頤故作輕巧一問。

對方打的是什麽算盤,虞歡不清楚,如此刁鉆的問題,讓她如何回答。虞歡沈默,垂頭望著江面,一片浩然煙波。

未得到回應,唐頤並未生氣,她聘聘婷婷走到虞歡身前,伸指擡起她的下頜,“多好看的臉蛋……那日山莊內我一時沖昏了頭說了氣話,其實憑你的姿色嫁給白公子綽綽有餘,可如今聖旨已下,將我賜婚給白公子,你已無力回天。”

虞歡悄悄握緊拳頭,這個女人是存心來羞辱她的麽?

唐頤圍著虞歡轉了一圈,似乎再打量她的身段,眉眼間堆出不屑,可掩飾不住眸底深處的妒忌,“看在大家都是女人,都一心欲嫁個如意郎君的份上,我想出個於我於你於白公子都相當圓滿的主意,你看是否可行。”

虞歡這才擡眸,認真望著對方。

唐頤擡臂,喚一聲:“珈瀾婆婆。”

隨身的呆板老嫗遞過了個木匣子。

唐頤接過,小心打開,再拿到虞歡面前,“你看,這是南疆的一種蠱蟲,此蠱能將人的面皮換掉。你敢不敢試一下,將我的臉換成你的,將你的臉換給我,我們一同嫁給白公子。”

虞歡一顆心陡然一顫,換臉?!她做夢都夢不到的事。她低頭打量木匣子裏那兩只細細小小泛著幽光的剔透蟲子。

唐頤卻合上匣子,重新遞給身邊的老嫗。刻意放低了音調對虞歡道出她內心的計劃,“我們互換了面皮,便是互換了身份。你不再是青樓花魁,而是相國府千金,呈了聖旨自然要嫁去裂錦山莊做白家的第一夫人。至於我,變成了你,只好屈居你之下做第二夫人。你看可好?”

虞歡瞪大眼睛,極力保持平靜,可隱在袖口下的手捏的死死的,掌心被指尖刺得生疼。

虞歡驚訝,秋暮卻不覺得新鮮,南疆蠱毒獨霸天下,蠱種更是千千萬萬五花八門,她確實曉得有這麽一個換臉的蠱,當年她還專門晃悠在奈何橋邊等專門玩巫蠱的大佬給她換一張臉,等了幾百年終於等到一個玩蠱大佬歸西,按大佬吩咐她找到個保存完好的女屍,可蠱蟲方鉆入她的臉就挺屍了,那換皮蠱對她一點效果也沒有。

熊熊三位真火似得希望被澆得透心涼,秋暮憂郁了好一陣,那時候小菩提經常安慰她,變著花樣給她做好吃的,可能自己心態好,又或許美食有治愈的良效,漸漸的她走出“沒臉”的陰霾。

回首了會往事,一轉眼唐頤跟那個呆板老嫗已走遠,飛著石雕燕子的涼亭中,只剩虞歡呆呆站著。

江面泛起圈圈漣漪,水霧彌漫間,宿引現出身來。

“蟹恩人。”虞歡詫異道。

宿引一閃,落在涼亭中,“那位姑娘非善類,日前將你逼下江水的幕後之人便是她。你最好不要答應她的任何交易。南疆蠱毒詭異難解,更有甚者無解。若你日後後悔,恐怕來不及。”

虞歡望著水天相接的遠方,眼神空洞飄渺,喃喃道:“若想與心上人長久,這恐怕是不錯的抉擇。如方才唐頤所言,蕭煌公子對我情深,若是為了我違抗旨意,恐怕整個山莊都會遭殃,公子的前途更是堪憂。我不想她為了一個我,賠進自己的一生。”

宿引看向江面孤鳥,他們的關系說起來也不過比陌生人熟絡一點點,甚至連朋友都算不上,他言盡於此,再不做聲。

頓了一會,虞歡故作輕松道:“其實,犧牲一下,也沒什麽,臉換了,心還是我的心。我不說,他定能感覺得到。”

宿引淡淡道:“但願”。

遠處傳來白蕭煌時斷時續的呼喊聲。虞歡望過去時,恰好白簫煌亦瞅見站在涼亭裏的她。

對方氣喘籲籲跑過來,語無倫次,“虞歡,你在這裏做什麽,聽山莊下人說你一言不發出了山莊,怎麽會跑來這裏,讓我好找。”

“我……我出來透透氣。”

“你……已經知道了。”他面色蠟黃,聲音也很小。

虞歡點點頭。

白簫煌握上她的手,“走,我帶你走,我們私奔,去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隱姓埋名,一輩子廝守在一起。”

看他滿臉真摯,虞歡明白她是出自真心說的這句話,她滿心安慰,江頭緩緩貼在他的胸膛上,“有你這份心,我便知足了。難道你真的放的下你的父親,真的可以不顧整個山莊的死活?其實我們不必私奔也可以在一起的。你娶了相國府千金為大夫人,娶我做二夫人就好。”

“這……”白簫煌喉嚨艱澀,“雖皇命不可違逆,這豈不是太委屈了你,畢竟我答應過你……”

“不委屈,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白簫煌將她緊緊擁住,嗅著她發間清香,焦躁不安的魂魄才漸漸平息下來,“或許這是唯一的法子了,可在我心中你才是唯一的夫人,即使我娶了她,終身不鳥她,你放心。”

虞歡擡起頭,臉色微恙,“倘若,倘若以後我的臉變……變了,你還會喜歡我麽?”

皺了一整日眉頭的白蕭煌卸下沈重,唇角一勾,“現在年紀輕輕的就擔憂起日後人老珠黃我還會不會喜歡你,虞歡,你是真的很在乎我嘛。”

虞歡臉上一笑,心裏苦澀。

白簫煌捏捏她的鼻頭,“你放心,無論你變成什麽樣子,老成什麽樣子,我都待你始終如一。”

腦袋重新貼回對方的胸膛,虞歡唇邊堆起兩彎笑意。

但願。

突然她才意識到宿引不知何時不見了,江面水汽越發朦朧,襯得天色清灰。

“我們回家吧。”白簫煌撥了撥她額前的碎發。

“嗯。”

出涼亭前她回頭望一眼,不遠處有一條金光閃閃的魚兒抖了抖雙鰭,見她走遠後,沈沈鉆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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