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11 一言封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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綾影喘了一會兒,覺得緩過來些,他看向盧清曉哀聲道:“清曉…我今天真的不太舒服…你還有什麽事…改日再問可好…”

盧清曉看他面色慘白,額頭滲出不少虛汗,覺得實在不似裝的。他心中不忍,忙走上前去,扶住綾影,將他攙到矮榻上坐下。

綾影擡頭見他一臉倦容,眼睛下面兩團烏青,心疼的問道:“你是不是讓這些破事攪的,這幾日都沒有睡好?”

清曉把綾影扶到榻上,想抽身出來,但綾影半倚著他,又攥著他的袖子,他不敢離開,只好僵在那裏,低聲答道:“不曾合眼。”

綾影看他那憔悴的樣子好生心痛,忙道:“那你問吧…我都說與你,你也好踏實休息…”

盧清曉沈吟片刻,蹙眉向他道:“那你告訴我,你為什麽騙我,說你不會武功?”

綾影心中絞痛,他心說只有這個,我不想告訴你…綾影想了想,幹脆順著清曉的話,接下去道:“我想讓你…一路隨我同行…”

清曉長眉緊鎖,暗道果然如此,看似情深緣重,不過他人,指下一局。他推開綾影,後退幾步,深吸兩口氣,壓下喉頭哽咽,又道:“那天虹門呢?也是你計劃好的?”

綾影苦澀一笑,答說:“我真有那麽神通廣大,能讓魏熙把星若扔在深山老林裏,險些凍死?”

“藍星若…”

聽到這個名字,盧清曉更是不安,他嘀咕道:“他遠在蜀地,深居虹門…你如何識得他的?”

綾影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一時語塞,閉緊了雙唇,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清曉等了許久,換了個問題:“你對他…是怎麽個心意…?”

提及星若,綾影覺得眼眶有點熱,他低聲答道:“我…我欠他太多…只能來生再報了…”說完,他輕輕擡眼看看眼前這人,心裏默念道:只是不知今生的人…還守不守得住…

盧清曉抿了抿嘴唇,覆又問道:“你欠他什麽…”

綾影不由得將手,按在胸口上,喘了一會兒,才幽幽道:“他…他一腔情意,我無以為報…”

清曉問了一句:“就這麽簡單?”

綾影微微點了點頭。

盧清曉瞇起眸子,心中苦笑,覆又低聲道:“他可不是這麽說的。”

綾影聞言一頓,不解的擡頭看向他,見清曉扯扯嘴角,冷言道:“他說,他就是你手上的一顆棋…肆意招呼,可進可退…我只是不知,你把他交給司馬賢,是不是用完之後,不堪負重…”“我沒有!!”

綾影突然大吼一聲。他猛的起身,踏步向前,扯住清曉的衣領,怒道:“你別胡說!!我把他托付給司馬賢,只是因為司馬賢能真心待他!!”綾影心頭氣血翻湧,激起一陣猛烈的咳嗽。他喘息良久,才稍能平覆,可平覆下來之後,突然升起一陣惡寒。

綾影擡頭看向盧清曉,驚恐道:“他與你說的!?他還與你說什麽了…?”

清曉垂下眼簾沒有答他,只是問道:“你真的…把那煙花之地,連人帶樓…給燒了…?”

屋外一聲驚雷炸響,震天動地。

綾影突然失了力氣。他退了兩步,頹然站在那裏,口中一股腥甜。綾影幾乎絕望了,他知道以清曉的心性,若是知道自己還做過這等傷天害理的事情,一刻也不會在他身邊多做停留。但是他仍心存了一絲僥幸,他想著清曉,興許能體會自己的面對奸詐小人,束手無策的苦衷。於是他死死盯著清曉的雙眼,想尋些慰藉。但他從那清澈的眸子中,除了無盡的鄙夷與悲憤,再找不到片縷舊日溫情。綾影明白這個人,他終是守不住了。雖是咎由自取,仍是心如刀絞,他覺得胸中的空氣,開始一點一點的溜走,但是他也沒有什麽掙紮的念頭。

他坐回矮榻上,啞著嗓子道:“是…是我燒的…那掌櫃的娘子,是個見利忘義之輩…我人微力薄,實無他法…情急之下,只得出此下策…我燒了鸝雀樓,丟了星若,逃出益州城之後,本想遠走天涯…但還是覺得,應回故土看看…是以我又回了雅州,回了歸雲莊…不知是不是天可憐見,我遇到了留守在那裏的墨黎弟子…幾經詢問之後,才知不兒和青鴛讓墨黎谷主救了去。而且谷主,一直在找我…我欣喜若狂,便隨他們,去了白梨幽谷…”

盧清曉垂眼看著面前的人,看他神色淒然,苦疚難耐,好似每說一個字,都耗盡了全身的力氣。他咬咬牙,繼續問道:“到了墨黎谷之後,你便開始籌劃覆仇之事?”

綾影點了點頭,道:“血海深仇,豈能不報?況且,我終得知道,歸雲一歿到底何人所為,緣由又是什麽…我…”

他中途頓了頓,覆又緩緩道:“我在墨黎谷待了很久…五年前,搬到這裏…後面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

盧清曉還清楚的記得,自己第一次聽他說起心酸往事,看他那痛不欲生的樣子,快要心疼死了。如今他有氣無力的倚在床欄,面白如雪,眼含淚光,薄唇一張一翕,止不住的顫抖,看在自己眼裏,仍是心如刀割,但是他再怎麽心痛,也不敢踏步上前,擁那人入懷。

綾影這人有太多故事,鬼謀深算,八面玲瓏,靈舌巧辨,猶擅攻心,自己哪裏應付的來?他一會兒是舞針弄線的布店掌櫃,一會兒是身懷絕技的琴聖後人,一會兒又變成白衣黑劍的幽谷離首。他輕輕一拂衣袖,便在自己面前悄然設下迷局,引著自己心甘情願的踏進去。他時而雲淡風輕,時而鋒芒畢露,時而清心寡欲,時而濃情烈焰。他一腔柔情,說給就給,說停就停,來去自若,收放自如,好似就沒有一般。盧清曉真的不知道,哪個綾影才是真的,亦或許,就沒有真的…

念及此處,清曉頓覺肝腸寸斷。自己初次見他,覺他皎如白蓮出塵世,柔似暖流慰心傷,可謂一見鐘情。與他跌跌撞撞一路走來,本以為知他越深,深可相守,卻發現這一切從頭開始,便握在人家股掌之中。自己兜兜轉轉繞了一圈,又回到原地。他薄唇輕啟,用句句虛言,織就情深細網,將自己鎖在其中…

盧清曉覺得頭暈目眩,他搖搖頭道:“我不知道…我以為我知道…卻發現我什麽都不知道…我一直以為,你是真心待我,就算分分合合,也是必有苦衷…卻不曾想過,你早就算好一切,另有所圖…”

綾影見他說出此話,心焦不已,急道:“我自是真心!我能圖你些什麽!?”

盧清曉瞪著他,雙目赤紅,顫抖著嘴唇苦笑道:“欲識南山劍…此為不二人選…”

綾影一下慌了神,他攀著床欄站起來,慌忙道:“不不不!清曉,不是你想的那樣!你聽我解釋…”

綾影咳了兩聲,理了理一懷亂緒,接著道:“起初…我查訪趙街鋪席,發現盧家香鋪與南山有些交情,是有些動心想去結識…我也確實有意引你與我一同出游…但是漸漸的…我真的對你…”

綾影邊說,邊擡頭看向清曉,他想走過去拉住清曉。但盧清曉站的略微有些遠,綾影離了床欄,就要跌倒,只得作罷。綾影深吸口氣,壓著胸口,決然道:“我與你唯有一片赤誠…至死不渝…你莫要這般疑我…”

一行清淚順著清曉的面頰緩緩滴落,他猛的擡袖抹去,哽咽道:“我不疑你…我想疑你嗎…?你與我說這千言萬語…兜兜繞繞,虛虛實實,飄忽不定,真偽難辨…你知我最恨虛與委蛇,佛口蛇心之人,你還這般待我!叫我如何信你!?你告訴我…我怎麽才能信你…?”

綾影一陣眩暈,死死攥著床架,他知自己作繭自縛,又滿負孽障,本就沒有奢望這映山清泉能長留身邊。但他承受不住,清曉無邊的猜忌。這銀裳白花承載他全部的希冀,就算他終要離去,綾影也不願自己最後在他心中,落得一副鬼魅模樣。他胸中氣息越來越亂,言語已是有些困難,只得覆又運起殘餘真氣,強護心脈,緩緩開口道:“清曉…我真的…不曾騙你…”

“好…!”盧清曉點點頭,道:“那我問你,昨天晚上,誰在鋪子裏!?”

綾影艱難答道:“慕懷風…”

清曉又問:“他來找你做什麽?”

綾影道:“來…來給我…送酒…”

盧清曉上前兩步,扯過綾影的衣襟,低喝道:“送酒?你與他素昧平生,不過在南山上見過數面,他便千裏迢迢的來給你送酒!?”

綾影明白,懷風私事,不能從他嘴裏說出來,於是他緩了緩,慢言道:“慕大俠逸致豪情,與我一見如故…偶得良方,巧制新釀,便送來與我共鑒…他應當,也給你送去了啊?”

又是這些話…又是這些話…!清曉心中苦澀不堪。綾影慘白的面色,看在他眼中,攪的他陣陣心慌,可這人口中的話,還是沒有半句真言。盧清曉擡手點了點那泛白的薄唇,痛心道:“雲翳…你知道嗎?我最怕從你嘴裏,聽到一見如故四個字…你把大師兄上上下下,裏裏外外查的一清二楚,還說一見如故…不覺得臉紅嗎?偶得良方?那良方還不是你提前備好,特意給他的…!?”

綾影絕望的搖了搖頭,他知自己的話,清曉是一句也不會信了。他憋氣憋得實在難受,努力將自己的衣襟,從清曉手中揪出來,雙膝一軟,跌坐到矮榻上。綾影有氣無力的辯解道:“都是你身邊的人…你待他們勝過至親…我自然是要查查…倘若,倘若有朝一日…我真能守在你身旁…與他們和和氣氣的,總好過交惡…”

勝過至親…盧清曉想到七和院裏醉臥芙蓉的綾影,想到格花窗上影影綽綽的二人,腦中嗡嗡作響。他再不想看綾影,袖子一甩,別過頭去,切齒道:“你知我待他們勝過至親!你說你對我一片赤誠!你還在他身上動什麽心思!!”

綾影半點兒也沒聽明白,他楞楞的看向盧清曉,問道:“你在說些什麽…?我在誰身上動心思了…?”

盧清曉聽綾影又開始裝傻充楞,胸中怒意頓起,憤而轉向他,咬牙道:“大-師-兄!”

“胡說!!”

綾影大吼一聲,目眥盡裂,一口氣提不上來,險些背過氣去。他扯開衣領,劇烈的喘著粗氣,身上的冷汗已浸透了背心。

盧清曉咆哮道:“你為報家仇,苦無強援。你待我千般好,只為讓我引你上南山,去識千行重劍,助你禦敵,是與不是!!”

“不是!!”

綾影急怒攻心,他實在喘不上氣,照著心頭猛捶幾拳,靠著裂心的痛,清醒了神志。他向清曉喊道:“我去南山…只是為了見你師父!想請他幫我搜舊譜,尋心經…我對懷風沒有半點心思!你莫要胡言!!”

盧清曉吼道:“你對他沒有心思,為何淩亂了衣衫躺在他床上!?在我身邊…你都從未安睡得那般沈穩香甜!!我敬大師兄如兄如父…如師如友…你如何能打他的主意!!”

綾影嘶啞道:“我什麽主意也沒打!!我敬他之心,與你無二!你怎能這般想我!?”

盧清曉怒喝道:“你還騙我!你還強辯!!我眼看著你倒在他懷裏,讓他將你抱進臥房,窗燭共剪,長夜相守!你贈他錦書,字裏行間,情真意切!你還有何言可辯!!”

綾影聲嘶力竭道:“你別胡說!我沒有!!”

盧清曉抹去滿臉的淚水,自懷中捏出一小物。他將那小物放在掌心,伸手到綾影面前,緩緩張開纖長五指,咬牙道:“東西我都看到了…你還說沒有…?”

窗外驚雷又起,大雨滂沱,傾盆覆下,隆隆作響。綾影傻傻的看著清曉掌中的萬花錦囊,稍稍清醒的神志,又開始迷離。

他呆呆的看著盧清曉,滿面疑惑的問道:“這…這香囊…為什麽會在你手裏…?”

盧清曉冷笑道:“雲翳啊雲翳…你難道不知大師兄,素來不拘小節…你將巧妙心思隱的這般深,又是歡情香,又是同心勝,你真以為他看的出來?還不是一不留神,隨手就給丟了?”

綾影看著清曉的雙唇開開合合,覺得自己腦袋蒙蒙,一個字也聽不懂。他琢磨了好久好久,仍想不明白,只好蹙著雙眉,難以置信的問道:“你說懷風…把這香囊…拿走了?”

盧清曉怒極反笑,死死瞪著他道:“你又開始糊弄我?這東西自他袖中掉出來,不是他的,還是我的不成!?”

綾影忽然明白過來,他猛的起身出手,去奪那香囊,急道:“那不是他的!”

盧清曉腕子一翻,後退兩步,怒道:“你明寫著是給他的!還狡辯什麽!!”

綾影跨步前追,清曉移步後撤,兩人自內室追到外廳。綾影跑了幾步追他不上,胸中無氣,眼前飛花,趕忙撐在了書桌上。他咳了幾聲,艱難道:“你還給我…那不是給他的…他定是拿錯了…”

清曉粗暴的將香囊扯開,自裏面取出一團紙條,隨意一抖,將薄紙展開,看著那紙上綾影蠅頭小楷,錦書懷情,想著昨夜二人花前月下,彈劍成歌,眼中似要滴出血來。他咬緊牙關,一字一字的切齒念道:“雲-倚-清-風-騁-碧-空…”

綾影聽他音調,猛然明白,他會錯意了,於是絕望的咆哮道:“別念!別念了!!”

清曉卻不理他,一字一淚,繼續道:“琴-隨-劍-舞-憐-意-濃…”

綾影瞬間方寸大亂,他發狂一般撲向盧清曉,誓要將他手裏的東西搶回來。

清曉反手將綾影推開,把那紙條揉成一團,塞回香囊裏。綾影重重撞回書桌上,覺得渾身經脈都錯了位置,疼的他兩眼一黑,跌坐在地上。

屋外暴雨更甚,綾影覺得身邊,好似無端的生出不少水,悄無聲息的漫了上來。

他也無暇顧及這些,只能擡起頭,哀怨的看著清曉,乞求道:“清曉…你把香囊還我…還給我…那不是給他的…不是…”

盧清曉默默的站在那裏,眼中已淌不出淚。他看綾影這淒然模樣,心中痛得透不過氣。可同是這家布店,那苦肉計,就不能再施一次嗎?清曉把那香囊舉到眼前,細細端詳,苦笑道:“一針一線…繡的真是精致…這才像你…綾大掌櫃,送的出手的東西…”

清曉一言一語,皆如利刃,捅在綾影身上,萬箭攢心,雖是滴血不流,卻是痛的沒了知覺。綾影癱坐在地上,覺得身旁的水越漲越高,已經沒過自己腰間。他下意識的回手扶住桌沿,搖搖晃晃的站起來,一心只想著,怎麽才能勸動清曉,把香囊還給自己。他一直強行撐著,胸中早就沒什麽氣息,不知不覺間,他覺得眼前景象,好似有些模糊,隱約能看到清曉張嘴,耳邊全是淙淙水聲,聽不到清曉在說些什麽。

綾影晃晃腦袋,低聲道:“清曉…你大點聲…我聽不清楚…”

盧清曉把香囊攥在手裏,緊緊捏著,深吸兩口氣,對綾影道:“我幫你,把東西還給他…我愛你愛的太苦,實在不想撐下去了…我舍不得你…我真的舍不得你…但我聽不懂你句句柔情之中,可有實諾…辨不清你張張笑面之後,可有真顏…”

他換了口氣,抹了把臉,又道:“你願尋他相助便去吧…反正我這花拳繡腿,也幫不了你什麽…只是雲翳,他畢竟是我大師兄…你別把使在我身上那些招式,再招呼與他…莫要再設什麽迷局,讓他去鉆…他向來一副俠義心腸,你只要與他好好說說,他定會幫你的…”

清曉說著說著,又淌下淚來,他最後看眼綾影,看眼他深深愛著的人。他喉頭哽咽,銀牙緊咬,把心一橫,憤然轉身,向外走去。

他要走了…真的要走了…

綾影暗自默念,他此番離去,便再不會回來了…綾影突然想到,清曉一旦遠走,他此生應是再無機會,將這誤會解釋清楚。自己對他情深刻骨,綾影死也不願,臨到終了,自己在清曉心裏,只剩一副薄情模樣。慕懷風待他恩重,綾影本不願私自向人透露他的舊事,可是事到如今,他也沒有別的辦法。

綾影奮起全身力氣,推開桌子,追上盧清曉,急道:“清曉!你先別走!聽我把話說完!”

清曉停了腳步,微微轉頭看他,聽他辯解道:“我對懷風…不是你想的那樣…”

“你還要狡辯!?”盧清曉心中悲憤填膺,他低吼道:“你別說了!我不想聽你解釋!!”說完,他擡腿就走。

綾影使勁搖頭,強行追去,腳下的水,已漫過小腿。他費了好大力氣,才追上清曉。他伸手去拉清曉的腕子,哀求道:“你先別走…你聽我說完!”

盧清曉被他拉住,覺得自腕間傳來一股惡寒,他再不想言語,抽腕回手便是一掌,將綾影狠狠推開,然後一腳踹開流竹軒的大門,一頭鉆進狂風暴雨之中,飛奔不見。

那一掌不偏不倚的擊在綾影左胸之中,舊傷之上。綾影好似聽到自己身子裏,有什麽東西斷了。他眼前白茫一片,耳邊再沒有半點聲響,直直的就向後倒去。他沒有倒在地上,卻徑直跌進了一刺骨冰潭。周身冰冷的水,頃刻間就將他吞噬,然後他隨著水流,一點一點的往下沈。

他起初覺得酷寒難耐,但漸漸的便不再覺得冷。他動動眼珠,見四周漆黑一片,心裏有些不好的預感。他勾勾唇角,暗自念道:我這莫不是…大限已到…進了奈河吧…?他渾身沒有力氣,動彈不得,只能慢慢的沈下去。沈著沈著,他忽然發現身邊不遠處,有些光亮。綾影微微轉過頭去,見黝黑的水裏,好似點了一盞明燈。搖曳的燈光裏,映出一個朱紅的身影。

不兒…?綾影凝神看去,見妹妹轉頭看向自己,嬌嬌一笑,朱唇輕啟,在說些什麽。綾影雖然聽不到,但還是覺得心頭一暖。他四下張望,果然又尋得燭光一盞。星若站在燭光裏,抱著個破了的袍子,癟著嘴瞪著他。綾影無奈的笑了笑,柔聲道:“我給你補,我給你補就是啦…”

他手腳似乎能動,便在水裏游了游,找到暖光裏的青鴛捧著一摞厚厚的賬本,愁眉苦臉,不知如何是好。突然之間,朱鹮追著白鷺從他身前奔過去,嚇得他一哆嗦,把東西掉了一地。青鴛生氣的沖著兩個孩子喊了什麽,便向二人追去。綾影歉疚道:“隨我這些年…也是苦了你了…不過,阿鴛,你可是答應過我了,要好生照顧不兒…”

綾影覺得身後仍有光亮,他轉身看去,又見到那偉岸的身影。墨黎谷主捏著玉簫一臉嫌棄的看著他,朝他努努嘴。綾影尋著他目光看去,便見到他身後不遠處的綠綺臺。綾影白他一眼,撇嘴道:“你嫌我彈的不好,便別拉著我與你合奏啊…”

他在忘川河裏游了一會兒,又看到盞盞燭光裏,映出不少熟悉的面容,慕懷風也在其中。綾影見到他,苦澀一笑道:“慕大俠啊慕大俠,我真是叫你害死…你在南山上待的好好的,沒事來給我送什麽酒…送酒就送酒吧,還亂拿我的東西…你可知道我為了繡那香囊,費了多少腦筋…不過一個巴掌布袋,我前前後後改了兩月還多…就讓你胡亂抓去,還隨手亂丟,我若是來世再見到你,非找你算賬不行。”

綾影在水裏繼續游著,直到盞盞燭光暗下,也沒能再看到那人。他心中慌亂,四下張望,可身邊越來越黑,再沒有一絲光亮。他呢?他呢?綾影驚慌失措,不由得開始掙紮。閻王爺,你就不能行行好…讓我臨死之前,再見他一面?綾影拼命的劃著周身冷水,卻越來越力不從心,手腳漸漸的不聽使喚,意識也逐漸流散。他身上的力氣越來越小,眼皮越來越重,他百般掙紮,卻逃不脫刺骨的冷,無邊的暗。直到意識散盡,綾影一直默念著那人的名字。他緩緩合上雙眼,被無情的黑水,慢慢的慢慢的,拖向萬丈深淵。

作者有話要說:

周末去看花燈沒來及更新。每當這種時候就很想穿越回去看看,看看孟老筆下的東京城,元宵節到底是個什麽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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