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10 彈劍成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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綾影縮在床上一覺睡下去,醒來之後朦朦朧朧的,不辨時辰。他側頭看看,發現不兒在房裏,忙支起了身子。他略作觀望,見妹妹坐在椅子上,撐著額角小憩,便輕聲喚道:“不兒…?”

不兒猛然驚醒,站起身來,快步走到綾影床前。她抓過綾影的腕子,凝神號了號脈象,面色更是憂慮。不兒沿著床邊坐下,擔憂道:“你是不是,又覺得不舒服了…?”

綾影忙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搖搖頭說:“沒有沒有,只是覺得有些頭疼,早睡了一會兒…額,現在…什麽時辰了?”

不兒癟嘴看著他,冷冷道:“你覺得呢?”

綾影哪裏敢亂猜,嘿嘿一樂,局促的看著妹妹。不兒摸摸他的臉,嘆了口氣,道:“你又睡了一天…我去見過星若了,跟他把後面的事情,合計了一下。我們都覺得再在這布店待下去,多少有些危險。趁著他在,等你覺得好些,我們便把東西收拾收拾,先搬回墨黎谷。”

綾影略作思忖,覺得妹妹言之有理。他理了理衣衫,向不兒問道:“那個…清曉他…來過了嗎?”

不兒默默搖了搖頭,看他神色有些落寞,安慰道:“你總得讓人家回家住幾天吧,別跟個小孩子一樣。再說你這兩天又這副鬼樣子,他來了問長問短的,你可自己跟他說啊。我才不幫你應付他。”

綾影讓妹妹說的有些難為情,抿著嘴笑了笑,他想起什麽,忽然道:“我離開南山的時候,懷風曾說他三月之後會來找我。這算算日子,好像也快到了。我們先把東西收拾好,等他來過,再同去墨黎谷吧。他也曾說,想去看看呢。”

不兒歪著頭,看著哥哥問道:“南山重劍嗎?你還沒告訴我,他到底怎麽回事呢。”

綾影狡黠一笑,道:“等他來了,讓他自己跟你說。不過有些東西,你得先幫我備下。”綾影拉過妹妹,在她耳畔囑咐片刻,不兒細細記好,一一點頭應下。

接下來的幾天,綾影拉著青鴛,慢悠悠的收拾整理流竹軒,逐一分揀裝箱,覺得倦了,便早早休息,日子本過得平淡愜意,只是他一直盼著的那人,卻遲遲未見。綾影知道自己面色不佳,不敢貿然去盧家找他,只好繼續乖乖等著,時不時的把那萬花香囊取出來,戳戳點點,以慰相思。

五日之後,綾影正埋頭在流竹軒裏收拾那些舊書卷,突然聽到一陣敲門聲。他走過去把門打開,見青鴛站在屋外,笑吟吟的看著他道:“來客人啦!說是要找你。在鋪子裏等著呢,你隨我出去,還是我把人請進來?”

綾影大喜過望,提起衣擺,一路小跑跑到鋪子裏,還沒張口,卻發現來的,不是他朝思暮想那人。

“懷風?”綾影強撐起一抹微笑,迎了上去,欣然道:“山遙路遠,可是辛苦你了。”

慕懷風見到他,爽朗一笑,道:“路是不遠,只是我不善方位,繞了不少遠道…不然早就到啦!”

綾影無奈的笑笑,與青鴛吩咐了兩句,便把慕懷風帶入院子,引到偏廳。懷風一路四下張望,稱讚道:“你還別說,這鋪子讓你捯飭的真是喜人,這紅花綠葉的,看著就開心。”綾影突然噗嗤一笑。

慕懷風覺得奇怪,便問他:“怎麽了?我說的不對嗎?”

綾影擺擺手道:“對對對。只是我這院子,來過不少人。唯有你慕大俠的讚美之言,聽著最為真心吶。”

慕懷風瞥他一眼,不明所以,不過他也不計較,進了偏廳,便把手上拎的一捆酒壇子放到地上,然後解下兩只,遞與綾影道:“這倆給你!是依著你給的方子釀的,我嘗過啦,味道可好。也不知你哪裏尋得這好點子。”

綾影接過來擺在身後的桌上,看向剩下兩個,問道:“還不是都給我的嘛?”

慕懷風笑道:“給你你喝得了嘛!剩下兩個,我給清曉拿去,順道也見見他爹爹,與盧公敘敘話。”說完他也不含糊,一把拽過綾影,按到椅子上,捏著他的腕子,探他脈象。綾影見慕懷風的臉色,逐漸陰沈下來,心裏頭有點打鼓。

懷風果然動了氣,他重重一哼道:“你這孩子又不聽話!你下山的時候,師父怎麽囑咐你的!”

綾影吞吞吐吐的答道:“丘掌門叫我…莫要多思…多加歇息…”

“還有呢!?”慕懷風怒道。

綾影縮了縮脖子,小聲道:“讓我時不時的…自己疏導真氣…以通氣血…”

慕懷風一拍桌子,喝道:“什麽叫時不時的!?是讓你每三日導氣一次!我問你,你自下山到今天,一共導了幾次!?”

綾影哪裏敢答真話,只得支支吾吾的說一直導著,只是最近幾日事物繁多,才給耽誤了。

慕懷風嘆了口氣,自懷中取出針囊,蹙眉道:“滿口胡言!去找個能歇著的地方,我給你把針行了!”綾影趕緊點點頭,琢磨片刻,把他帶進了流竹軒。

慕懷風給他行針之後,綾影又覺得眼皮打架。懷風便扶他睡下,取了薄被給他蓋好。過了一會兒,屋外有人輕輕叩門,慕懷風不想驚了綾影,忙起身迎了出去。他一出門就看到一個桃面杏眼的小娘子,頓時喜上眉梢。不兒自青鴛那裏,知曉了客人身份,於是向慕懷風輕輕一福,道:“不兒見過慕大俠…請問哥哥,可是在裏面?”

慕懷風朝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低聲道:“是在裏面,但是剛剛睡下。你便是不兒?與雯姐長得真像…”

不兒疑惑道:“慕大俠,見過我娘?”

慕懷風笑道:“看來雲翳這小子,什麽都沒跟你說。這事說來話長,反正雲翳還要睡上一會兒,我們找個地方,慢慢聊吧。”

不兒點點頭,把他帶回了偏廳。兩人進了偏廳之後,慕懷風倚在門框上,將經年舊事向這小丫頭娓娓道來。不兒傻傻的聽著,聽到最後,不覺嘴唇輕顫,紅了眼圈。慕懷風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去,揉揉她的腦袋,微笑道:“你們倆真不愧是同胞兄妹,從反映,到表情,皆是一樣,這眼淚也說來就來。明明是好事,哭個什麽勁兒!好啦,別哭啦,總之從今以後,什麽事兒都有我。天塌下來,我也給你們頂著,明白了嗎?”不兒絞著手指,重重的點了點頭。

懷風笑了笑,問她接下來的打算。不兒抹去眼角的淚,緩緩道:“我與哥哥商議的是,先回墨黎谷。準備妥當之後,便直接西去岷山。那裏有谷中弟子接應,再加上天虹門的幫助,說不定能趕在雷萬鈞之前,找到冥羲經。”

慕懷風想了想,覺得是個辦法,於是道:“這樣也好,先聲奪人。我想著與你們同去墨黎谷,見見黎笑塵。他把你們拉扯大也是不易,終是要替雯姐謝他一謝。還有,你也雲翳一道,叫我懷風。慕大俠什麽的,聽著就難受。”

不兒掩口一笑,道:“知道啦。但我總覺得你若是去見玄叔,定是要與他打起來。”

慕懷風撇嘴道:“為什麽?他不是號稱墨黎仙人手眼通天,還與我等一介莽夫計較不成?”

不兒咯咯樂道:“是真是假,你去了便知。”懷風又問了問天虹門的事兒,不兒琢磨一番,挑些重要的與他解釋。

兩人慢慢閑聊著,不覺窗外,已落日斜陽。沒過一會兒,綾影歡快的跑了過來,向屋裏探頭道:“找了你們一圈,原來躲在這聊天!”不兒看他形容氣色皆好轉不少,更是歡欣。她跑過去拉住哥哥笑道:“我去與蔡嬸說說,讓她晚上做些好吃的,給懷風接風洗塵。咱們不日便動身回墨黎谷去!”說完,她似一只紅蝶,飛揚著裙角,跑沒了影兒。

慕懷風揣著懷,看看不兒,又看看綾影,感嘆道:“我若是成了家,還是要生個丫頭。不然養你這麽一個悶小子,實在太沒勁了。”綾影聽完頓時氣結,狠狠的捶了他一拳。

當天傍晚,布坊的小院裏,擺上高桌,坐滿了人。綾影把青鴛他們向慕懷風一一介紹,滿桌佳肴,瓊釀飄香,大家吃的皆是開懷盡興。小宴散去之後,懷風把綾影按住,指了指偏廳裏的酒壇子,壞笑道:“好雲翳吶,難得有機會,與我同嘗美祿,一醉方休唄。”

綾影白他一眼道:“這會兒又不嫌棄我悶了?”

慕懷風勾在他肩上,撇嘴道:“你這人怎麽這麽小氣呢!君子嘛,要坦蕩些!別什麽都計較。你若是不想喝,便彈琴給我聽嘛!走走走!拿酒去,拿酒去!”

綾影拿這人一點辦法沒有,無可奈何的搖搖頭,只好依著他,去取了新酒,支上琴桌,準備舍命陪君子,與他撫琴賞月,對飲成歡。

布坊裏面歡聲笑語,其樂融融,院墻外面卻站了個愁眉苦臉的人。盧清曉是酉時三刻到的布店,發現大門已是緊閉。他繞到後院,本想從側門進去,卻沒想到側門也鎖了。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讓這接二連三的閉門羹,給消去了大半。在他猶豫不定,想著是敲門進去,還是轉身回家的時候,突然聽到自院子裏傳來一陣極為熟悉的笑聲。

“大師兄!?”盧清曉還以為自己聽錯了,附耳到墻上凝神聽了片刻,又傳來慕懷風高談闊論之聲,接著便聽綾影答了些什麽。他心裏覺得奇怪,走到門口敲了會門,卻沒人應。清曉又想到了之前雷重秋的事兒,越發不安起來,只是他這回不再擔心綾影,反而對慕懷風放心不下。他圍著外墻走了兩圈,最後找到院外一棵茂密的槐樹爬了上去,穿過嫩枝綠葉,他能大概窺到院中情形,只是離得稍遠,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可是慕懷風在院裏坐著,他也不敢再靠近了。

清曉其實是讓盧慕辰給勸回來的。他從星若那裏得知了雀樓之事,對綾影的疑心更重了幾分。他渾渾噩噩的不敢再去布店,徑直回了家。到家之後他把自己鎖在房裏,不肯出去。盧慕辰一看便知道他又是在與那布店掌櫃鬥氣,起初也沒管他。可是一連過了好幾天,也不見他有所好轉,唯有硬著頭皮,去敲他房門。清曉打開屋門,見大哥板著張臉,只好把他請進屋裏。盧慕辰進了屋子,反手關上門,抱著雙臂撇嘴道:“說吧。這又怎麽了?”

清曉畏畏縮縮的坐在一邊,絞著手指,支吾半天才道:“我突然發現自己…一點都看不懂他…”

盧慕辰眉毛一挑,也拉過把椅子,坐在弟弟對面,問道:“怎麽看不懂他?”

清曉垂著頭答道:“我無意中發現…他查了我好多事情…爹娘的履歷,你我的好惡,他都了若指掌。南山上的師兄們,也是一樣…除此之外,還有些別的事情…”

盧慕辰點點頭道:“他本就是個滿腹心計之人,會做這些事情,也不奇怪。所以呢?”

“所以…”清曉躊躇道:“所以我覺得,他好似…在利用我…圖些什麽…”

盧慕辰白他一眼,低喝道:“你說什麽!?他一個布店掌櫃,你一個南山劍客,他有什麽可圖你的?”

清曉撓撓頭,急道:“我就是不明白啊!他刻意將布店開在盧家鋪席對面,算好了我回來的時機,來家裏尋爹爹…然後引著我陪他天南海北的跑了大半年…等我把他裝到心裏,他又將我狠狠推開…我…”

清曉覺得喉頭哽咽,壓了壓心緒,又道:“我逃回南山上...以為能斷了念想,可是難受的夜不能寐…萬念俱灰的時候,他又突然出現了…”

清曉猛然擡頭扼住盧慕辰的腕子,十分痛苦的看著他,嗚咽道:“而且他這次出現之後,突然轉了性情…莫名的開朗好多…還變得異常的依賴我…好似換了個人一般…大哥,你告訴我,這究竟怎麽回事!?”

盧慕辰一時半會兒的也有點懵,在他的印象裏,綾影是個滿腹心事,喜怒均不外露之人,總是若有似無的淺淺笑著,好似風雲驟變,滄海桑田,都與他沒有半縷關系。盧慕辰設身處地的想了半天,只想出一個解釋,他微微一笑,拍拍弟弟的手背道:“觀綾掌櫃平日的行徑,能看出他是個有故事的人…你與他一路同行,興許不察之間,敲開了伊人心扉。所以他才以真性情待你。”

清曉垂下眼簾,哽咽道:“真性情…這虛虛實實,真真假假…我哪裏辨得出什麽才是他的真性情…?”

盧慕辰勸慰道:“他心中有你,才會依賴於你。只要他真心待你,不欺不瞞,過去的事兒,真假虛實的,也沒什麽所謂。日子,總是要往前走的嘛。”

清曉緊鎖了眉頭,心說就是因為他什麽都瞞著我,我才游移不定,這般神傷。

盧慕辰看他依然落寞的緊,便拍拍他肩頭道:“哎呀,你想不明白就去問他嘛!至於愁成這樣?”清曉苦苦一笑,卻知道自己,是不敢去問他。因為不管綾影如何作答,懷疑的種子始終埋在他心裏,清曉不知道,還能信他多少。他搖搖頭,低聲答道:“我…我不敢去問他…”

盧慕辰重重一哼,道:“不去便不去,將他放下就是了。可是你真放得下?”清曉猛然擡頭看眼哥哥,深思片刻,轉身就沖出了房間。

放下?怎麽可能…我怎麽可能放下…怎麽可能舍得放下!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去找綾影,將這一切都問個明白。

清曉拍拍腦袋打斷了自己的思路,發現不知什麽時候,院子裏的酒席已經撤了,眾人也逐漸散了去。他覺得自己有點小人之心,準備翻身下樹,再去敲門。他還沒來及轉身,忽然看到慕懷風又拉著綾影走了出來。

綾影走到薔薇花架前,支好琴桌,席地而坐,他摸了摸面前的幽音琴,向懷風道:“你定是知道,我剛給幽音續好角弦,就跑來找我。”

慕懷風嘿嘿一笑,開了一壇新酒,豪飲兩口,然後扔給綾影。綾影接過來呷了一口,順手放在旁邊。他將雙手撘在琴上,輕輕撫弄琴弦,抿著雙唇嘀咕道:“彈些什麽好呢…”

他擡頭看看墨空皎月,一絲煙雲拂過,身後紅花似火,馥郁芬芳,但是思忖片刻,依舊沒什麽好想法。正猶疑之際,忽見慕懷風腕子一轉,拔出了千行劍。南山重劍爽朗一笑道:“看我耍耍劍,你就有想法了。”

千行祭出,風起雲湧,綾影心頭一動,十指翻飛,自幽音絲弦上,炸開驚雷之音。

繁華長安夢,鎏金紫禁巔,伴著錚錚琴音,呼嘯而來。

琴走散音,綾影飛指按弦,長眉一蹙,輕輕唱道:“長安城,黃粱夢,一心為念,空留半生餘恨…”

慕懷風出劍橫掃,帶出數道劍波,驚起一地落紅,勾唇答道:“殘花院,紅妝散,往事如煙,不解前世情劫…”

綾影掃他一眼,明眸之中,流光閃過,指下琴音深遠,繼續唱道:“靈山雪,翠松間,韶華飛轉,把酒一盞淡名利…”

慕懷風朗聲一笑,縱身而起,跳到綾影身邊,俯身探去,千行刺出,挑起佳釀,昂首豪飲。他把酒壇扔給綾影,答道:“鐘靈秀,鸞鳳集,仁心常駐,問道一劍指蒼穹…”

綾影右手不動,左腕一翻,斷了酒壇的飛勢,輕輕一撥,將那瓷罐穩穩送到地上,動作一氣呵成,指下琴音不斷。他掐著指尖,在琴弦上跳躍,樂聲變得溫柔了許多。他淡淡一笑,哼唱道:“碧空千裏不抵清風片縷,滄海萬濤不換暖泉一泓…”

慕懷風頻頻點頭,眉眼之間笑意更濃。他飛步連踏,千行跌宕,虎虎生風,吹動綾影額前華發,笑著答道:“白雲帶笑更映山泉美,曉日逐影羨煞不醉人…”

綾影面頰緋紅,狠狠瞪他一眼,惹得慕懷風開懷大笑。他身形矯健,步法更快,手中千行合著婉轉琴音往覆流轉。他踏到綾影身旁,腳尖一挑,勾起酒壇,仰起脖子灌了幾口,長嘯一聲,唱道:“玉壺佳釀空邀九天月,長劍千行難掃凡事塵…”

綾影微微搖頭,唇邊綻笑,緩和了指法,清亮了琴音。他勾勾挑挑,揉著指下七弦,慢慢答道:“風卷俠義名,行萬裏,是福是禍,不避不躲。酒釀相思淚,醉人間,是劫是緣,不離不逃…”

慕懷風提起罐子再飲兩口,翻手向後一扔,雙腳一錯,千行飛卷,刮起烈風陣陣。他高歌道:“攜手伊人,踏重關,賞山河,緣何言泣?”

綾影接過酒壇,抱在懷中,猛灌幾口,將壇子反手丟回,苦笑答道:“君心易亂,思緒雜,疑竇升,難展笑顏…”

慕懷風神色一凜,撈過酒壇喝個幹凈,遂將壇子往地上一擲,朗聲道:“天意難問,人心可尋,清風不走,曉日長明,只待柔曇續脈,執劍天涯!”

綾影聞言一頓,旋即斂了愁容,微微頷首,邊彈邊唱:“舊恨可了,夙願已昭,行雲常駐,皎月流光,唯盼玉蘭再綻,共游九州。”

慕懷風滿意一笑,回身收劍,靜靜看著火紅花架下的人,撫奏溫情之曲,展平久蹙長眉,心裏覺得暖融融的。

懷風又開一壇新酒喝了兩口,側頭看向綾影道:“收了你那離殤別緒,與我比劃比劃!”

綾影穩了琴弦,白他一眼道:“又說些醉話!”

慕懷風輕輕一哼,說:“怎麽就是醉話?你氣血通暢,壇子接的行雲流水,起來活動活動,舒活舒活筋骨嘛。”

綾影搖頭道:“我還沒醉到用這把碎骨頭,去試你的千行劍。”

慕懷風把酒壇子背到身後,朝他揚揚下巴,道:“誰讓你赤手空拳上了?你腰上那四指寬的束帶,從不見你換下,應該不是擺設吧?”

綾影聞言一楞,不自覺的把手探到腰間,機警的看著他,聽他又道:“長安黎家雖家道中落,但上述幾代也是江湖之中一把好手。黎笑塵把月白劍給了不兒,你身上,應該也有件東西才對。”

綾影不喜歡他這試探的口氣,眉眼之間閃過慍意。慕懷風見他臉色沈了下來,忙擺擺手道:“誒誒誒,小雲翳你別生氣啊…我就跟你開個玩笑嘛…來來來,喝酒,喝酒哈。”說著,他把酒壇子給綾影扔過去。綾影接過酒壇,飛身而起,一個跟頭,翻到琴桌前。

“他真的會武功…!?”

院外樹上隱著的人,心下一驚,手上不穩,險些掉下去。盧清曉忙環住樹幹,定住身形。他暗自嘀咕道:“那你為什麽騙我…說你不會?只為讓我心甘情願的,陪你西行大漠護你左右…?真的需要這般裝模作樣大費周章…?”

清曉抓抓腦袋,百思不得其解。他伸長脖子繼續向院中看去,見綾影伸手按在腰間束帶上,好似動了什麽機關,眨眼功夫,摸出一條墨色軟劍。盧清曉離得太遠看不真切,慕懷風就站在綾影面前,也沒看出這兵器是怎麽變出來的。

只見綾影腕子一翻,自那柔身軟劍傳出一陣窸窣響聲,絲絲入扣,環環相應,化成一柄螺旋細劍,淌著墨色,泛著磷光。綾影將黑劍提起,點在慕懷風胸前,沈著臉道:“這便是黎家的鱗骨劍,慕大俠可滿意了?”

慕懷風見他餘怒未消,趕緊撥開黑劍上前一步道:“知錯啦,知錯啦…我就是好奇嘛…來來來,我陪你耍上一會兒,權當賠罪啦。”

綾影讓他氣笑了,無奈道:“到底是誰給誰賠罪…”不過他覺得自己從受傷以後,再沒動過黑劍,也想看看原先學的功夫還剩多少,是以眸子一凜,擡手便刺。

慕懷風當然高興,他身子微晃,退了半步,輕提長劍,擋下綾影。綾影斜向橫掃,將千行撥開,腳下錯步,移到懷風身側,黑劍又出。慕懷風橫劍一擋,略加些力氣,壓住黑劍。綾影腕子一旋,以力洩力,飛腿連踢。慕懷風吃他一腳,趕緊跳開,笑道:“你還真不客氣啊!”

綾影突然玩心大起,提劍前追,跳到慕懷風面前,舉劍連刺。懷風見他招式淩厲,微微頷首,以示讚許,千行一轉,化解攻勢。綾影旋身撤步又變方位,黑劍翻轉劃出一道圓弧,待他身形一穩,黑劍接連刺出。慕懷風看出他這套劍訣就是邊挪步子,尋得對手破綻,便是舉劍連刺。鱗骨細劍,形似長針,劍身帶旋,一朝觸敵,就算不能致命,也得刺的血流如註。本是一套好招數,可綾影心脈俱損,沒有半點內息,馭不起無蹤飛步,只剩一套花架子,空留一地嘆息。懷風心中有些扼腕,不免分了心,等他回過神來,便見黑劍已刺到眼前。

綾影本想著以慕懷風的身手,自己就算不曾有疾,再練上十年也傷不了他分毫,所以出劍之時全無顧忌。等他發現慕懷風心不在焉的沒有接招,已經晚了。黑劍破空而去,直刺他眉心。慕懷風心頭一慌,下意識的向後撤步,橫劍一擋,左掌擊出,打在綾影身上。

綾影吃他一掌,身子如斷線紙鳶,直直就倒了下去。手中黑劍滑落在地,又變成了尋常軟劍模樣。

慕懷風嚇得一個箭步沖上去把他抱在懷裏,失聲喊道:“雲翳!雲翳!”

綾影靠在他身上,咳了兩聲,擺擺手道:“沒事沒事…是我不小心,沒傷著你吧?”

慕懷風回手撿起黑劍,交還給他,低喝道:“我能有什麽事!你怎麽樣!?”

綾影把鱗骨劍收好,搖搖頭道:“拍在肩上而已,沒什麽大礙。只是震得胸口有些疼…”他輕輕推開慕懷風,想撐著地站起來,可是身子還沒穩,腳下一軟,又倒了下去。

慕懷風看他這樣子,愧疚的不得了,把他攔腰抱起,道:“別亂動!我送你回屋休息!”說完他抱著綾影,往臥房跑去。

臥房的大門開了又合,室內掌上了柔柔的燭光。西窗之上,映出屋中人的剪影。那影子兜兜轉轉,重重疊疊,看在院外之人的眼裏,攪得他氣血翻湧,憂思如潮。盧清曉死死的扒著身後的樹幹,默念道:“不會的…不會的…他不會動這個心思…一會兒大師兄就會出來的…定會出來的…”

他呆坐在樹上等啊等,等啊等,等到自己都坐成了石雕,只看到那臥房裏的燭光緩緩滅了,卻沒等到半個人影走出來。盧清曉從樹上滑落下來,撲通一下坐到地上。耳畔全是那時而清澈嘹亮,時而溫情婉轉的絲弦之音。眼前盡是那飛旋的身姿,跌宕的墨劍,還有映在花窗上散亂的身影。

“我、我一定是誤會了!”他扼著自己脖子道,“定是誤會了!定是誤會了…”他扶著古槐站起身來,發現周身一片漆黑。他擡頭看看,見不知什麽時候,烏雲遮住了彎月,夜闌人靜,沒有半點亮光。

清曉深吸了兩口氣,敲敲自己的頭,讓自己清醒清醒,然後搖搖晃晃的,往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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