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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2 山腳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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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裏又是個春光明媚的好天氣,盧清曉早早起來梳洗收拾一番,對著銅鏡看了半天,確認師兄們看不出他一宿未眠,滿面憔悴,才離了屋子。他剛出房門,便看見從身邊幽幽的走過去一個人,那人目不斜視,直直從他面前穿過去,往吃早膳的夥房走去。盧清曉咳了兩聲,喊道:“六哥!早啊…”

羅雨濃慢悠悠的轉過頭,掃他一眼,略微點點頭打了個招呼,然後便猶自離去。盧清曉無奈的跟了上去,道:“我們一會準備去鎮子裏采買些東西,你要不要同去啊?”

“不去。”羅雨濃頭也不回的道。

盧清曉推了他一把,說:“整天悶在屋子裏,你也不怕長毛嗎?”

羅雨濃道:“我又不是什物,怎會生黴。”

盧清曉冷冷一笑,心說看你這樣子,離變成木頭也不遠了。兩人走到七和院的夥房,謝過了給他們燒火做飯的師弟們,打了些茶湯籠餅,慢慢吃著。不會兒功夫,見一白皙的腕子輕輕撩動門簾,羅裙微擺,一眉目如畫的女子走了進來。

來者是靈劍楊韶妍。她看到盧清曉,面露喜色,快步上前,坐在他身邊道:“清曉,你可回來啦。怎麽樣,在外面住的還習慣嗎?昨日聽飛軒說,你跑到大漠裏去了,那地方飛沙走石的,沒遇上什麽險事吧?”

楊韶妍作為七劍裏唯一的女劍客,無論何時,都這般柔聲細語,慎物持重,她這打心裏疼愛清曉的長姐做派,十幾年過去了,也未曾有絲毫變動。盧清曉孩童之時,在山裏調皮搗亂,惹出不少風波,每次挨了師父打罵之後,楊韶妍都會把他叫到身邊,給他驗傷上藥,悉心安慰。所以清曉跟他這師姐,親得不得了。他當然怕惹得師姐擔憂,忙擺手道:“沒有沒有,那戀沙鎮是大漠裏一汪綠洲,氣候風景都不錯。就是路途遙遠,多耽擱了時日。”

楊韶妍盯著他看了看,道:“你怎麽一臉倦容,眼皮下面都是青的。這幾日沒睡好嗎?”

盧清曉也不知道該怎麽跟她解釋,只好說好久沒回來有些興奮,所以晚上睡不著。楊韶妍將信將疑的點點頭,道:“飛軒說,你們一會兒要去鎮子裏買東西,還不讓我去。你可看好他們,莫要鋪張。”

盧清曉看著師姐道:“一輩子就一次的大事,當然要好好辦吶!你可不知京城的嫁娶之禮多麽風光。要不是你這婚訊來的措手不及,我本是能拉著二哥好好為你籌備的。”

一直坐在旁邊默不作聲的羅雨濃忽然撂下碗筷,他沖著楊韶妍微微欠身,道:“我吃好了,先告辭了。師姐也趁熱吃吧,這茶湯冷了就不好了。”楊韶妍淡淡一笑,也去取了自己的碗筷,坐在盧清曉身邊。過了一會兒,外面吵吵嚷嚷的,不用看也知道是陸江白和宋煒又拌起嘴來。這幫人吃完了早飯,就把一直嘮叨著從簡從簡的楊韶妍給趕跑了。

幾人合計了一下,決定兵分兩路,盧清曉陪著柳昂去添些細軟,用作婚禮上的定情物,耀劍和純劍則去采購布置裝飾所用的朱幔彩綢。宋煒和陸江白這倆人,別看性子南轅北轍,平日裏也是從早吵到晚,搭伴兒幹起事兒來可從來都是天衣無縫。二人所習的南山熠泱訣,得南山劍法之精要,一人身形縹緲,劍法靈動,專攻敵之要害。一人大開大合,劍氣磅礴,巧封對手去路。其餘諸事,也皆是如此。套起話來一唱一和,買東西是一紅一白,也算歡喜冤家,天生一對。

慕懷風聽了一圈覺得沒自己啥事兒,有點不開心,癟嘴道:“你們都去鎮子裏。我怎麽辦?”

柳昂對他說:“自然是留下監督師弟們練劍。你不去,還指望雨濃不成?”

慕懷風想想也是沒其他法子,只好說:“好吧,等他們畢了早課,我就去追你們。”

事情商定之後,盧清曉先讓柳昂陪他去屋裏轉了一圈,才帶著他下山。柳昂奇怪道:“幹嘛不與暉芝和江白同行?”

盧清曉擺擺手苦笑道:“我這幾日晚上睡的不好,聽見他倆吵架,實在頭疼。二哥行行好,放過我吧…”

柳昂也看出小師弟離山一年再度回來,舉手投足雖更加穩重了,但眉宇之間,總掛著幾絲憂愁。方才早膳之後,楊韶妍特意把拉到身邊,囑咐他清曉心中有事,讓他多多留意。柳昂特意放慢了步子,隨著清曉慢慢溜達著。走了一會兒,他開口道:“怎麽忽然睡不好了?是不是懷風把酒藏在你屋裏,將那蚊蠅也引去了?”

盧清曉扭頭看向他,氣鼓鼓的說:“二哥!你知道大師兄把酒藏我屋裏,還不說他!”

柳昂笑道:“懷風那人除了嗜酒也沒什麽其他愛好了,由他去吧。對了,你昨天說的戀沙鎮的事兒,我晚上回去琢磨了一下。覺得前後好像也用不了一年,你就在汴梁待了倆月,剩下的日子都去哪了?”

盧清曉有點後悔,覺得早知道自己沒有綾影那信手拈來總能自圓其說的本事,就不該挑這個頭。他見瞞不過去了,只好老實交代說離了戀沙鎮,陪著墨黎少主去了趟天虹門。

柳昂的臉色唰的沈了下來。盧清曉見二哥不說話,自己也不敢言語,灰溜溜的跟著他。兩人一直走到能看見南山鎮的牌樓,柳昂才道:“師父不喜歡那地方你不知道嗎?”

“知道是知道…可是…誒,”盧清曉低著頭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嘛。我答應人家陪他查事情,總不能半道把人家丟下。”

柳昂越聽越糊塗了,問道:“你不是說,你是幫你家香鋪查假香嗎?怎麽又變成幫人家查什麽事情了?”

盧清曉默默的抽了自己兩個嘴巴,苦著臉道:“假香上的事兒,墨黎谷幫了不少忙。所以他們去天虹門有事兒,我也就跟去了。”

柳昂覺得他這麽說好像也有道理,也就沒再追問。清曉見自己過關了,長舒了一口氣,心裏暗暗發誓自己再也不多嘴了,真是言多必失。

這南山腳下的小鎮子,本不大點,後來因為南山派越來越有名,也跟著風光了起來。鎮子裏已有長街數條,臨街開了不少鋪席。雖說是出售當地土產的為多,但是也有家金銀珠寶鋪。盧清曉跟著柳昂沿街一家家的逛著,覺得這各色鋪子裏販賣的東西,總有些別扭。“二哥,”盧清曉看向柳昂道:“咱這鎮子裏,一直都是這樣嗎?我怎麽覺得好似小了好多。”

柳昂笑笑道:“鎮子沒什麽變化,變的是你。你從富華甲天下的汴京回來,自是看什麽都不對勁啦。”

盧清曉想著大概是自己多心了,哪有那麽誇張。可直到他跟著柳昂進了首飾鋪,看到櫃臺裏擺放的土裏土氣的金銀珠寶,才恍然大悟。綾影那一間小小的布店,他這一年裏不知道去過多少次。他每次等綾影的時候,時而跟青鴛聊天,時而在鋪子裏溜達,東瞅瞅西看看。看那櫃臺之上,閣架之中,或掛或擺,陳列著成衣綢布各色商品。除此之外,還有些綾掌櫃閑暇之餘捶打雕刻的簪花。那些女用的首飾,既無金玉相伴,也不造作浮華,只是件件都是精雕細琢。小小一支銀簪比一套羅衫還貴上幾分,卻供不應求,從不滯銷。盧清曉又想起了不兒,綾大小姐每次著女裝出現的時候,都是銀簪一支,朱花兩朵,看似不經意的裝扮,卻更襯嬌顏。

柳昂見盧清曉楞楞的出神,推了推他,問道:“清曉,你這琢磨什麽呢?”

盧清曉一邊思量著一邊說:“我原以為汴京之繁華,是因為朝廷治國有道,既無內憂亦無外患。官府清廉,百姓安康所致,仔細想來好像不盡如此。”

柳昂覺得他這話有趣,便認真的看著他,聽他又道:“這錦繡之都,人間仙境,其實是由千千萬萬的手藝人,一針一線,一錘一鑿,從最微小的角落慢慢打造出來的。宣德樓上的花燈,馬行街裏的佳肴,藏的都是平民百姓的智慧和心血。不管世道怎麽變,這張由大宋子民們攜手織成的韌網,才是民族的魂魄,精髓…難怪他當時會說那平凡之人,繪萬卷河山…他怎麽什麽事兒,都看的那麽明白…”

柳昂發現那個整日拿著木劍追在他後面的跟屁蟲,不經意間就長成了能品悟世間道理之士,又是欣慰,又是心酸。他惆悵道:“清曉,這世間的事兒,還是不要看的這麽明白的好…看的越明白,心裏越苦。”

盧清曉不解的問道:“為什麽?”

柳昂道:“看的再明白,自己也逃不出這六道輪回,卻得平添幾多煩惱,何必呢。還不如過得肆意妄為些好,該笑就笑,該哭就哭,想愛就愛,想恨就恨。多痛快。”

盧清曉默默的重覆著師兄的話,眼裏泛起一陣氤氳。他暗自思忖:不知他心中到底有多少顧慮,才活成現在這個樣子…

再怎麽看不順眼,這該買的東西還的買。兩人挑挑揀揀了半天,還是尋了玉鐲一對,臂釧兩支,銀戒一枚,絡索一雙。二人購得這些東西,離開了首飾鋪。盧清曉回憶了半天,一面算計一面道:“好像還應有香囊、玉佩、雙針結、簪釵和羅裙。可是要是都買回去,會不會挨罵啊?”

柳昂道:“挨罵就挨罵唄。我戀了妍兒這麽些年,從沒給她買過什麽好東西。今日不置辦齊了,以後她過了門兒,更不會讓我送她這些細軟了。”

盧清曉覺得是這麽個道理,便拉著柳昂一家店一家店的逛下去,走到腿腳酸軟,才把這些東西一一買齊。倆人覺得這逛街可比練劍還累上十倍,實在走不動了,便找了個茶鋪,坐下喝茶歇息。沒過多久,就見慕懷風尋了過來。慕懷風看了看這桌上的一大堆東西,道:“這成個親,要這麽些家夥什兒嗎?我覺得這比韶妍用過的所有首飾加起來還多。”

盧清曉哈哈笑道:“大師兄你還知道師姐平日裏會用首飾啊?”

慕懷風不悅道:“我是個粗人,分不清這什麽金簪銀釵的。但是我也不瞎嘛。”

盧清曉點了點桌上的飾品,道:“就這些,恐怕連不兒姑娘那首飾箱裏十分之一都不到。我每次見她,她腦袋上的東西都不帶重樣的。只能說師姐過得太不計較啦。”

慕懷風和柳昂都覺得有些奇怪,看向盧清曉問道:“不兒姑娘是誰?”

“奧,”清曉趕忙解釋道:“就是墨黎少主。綾不否。”

柳昂想著,沒想到你跟墨黎少主這般熟絡。慕懷風的臉色卻有些不對,他挪到盧清曉邊上,正色道:“你剛說,她叫什麽?”

“綾不否…”盧清曉又重覆了一遍。

“哪個綾?”慕懷風面色有些緊張。

盧清曉想了想,說:“綾羅綢緞的綾…怎麽?大師兄你認識她?”

慕懷風拉過盧清曉,問道:“她哪裏人士,年芳多少,相貌如何,還有什麽親人在世上?”

盧清曉被他這一串兒問題問傻了,琢磨了半天,才支支吾吾的說:“額,應該是雅州人士,芳齡我也不曉得,約莫是碧玉年華。這相貌我怎麽跟你說呢,我覺得是個花容月貌的小娘子。至於親人,她雙親已故,有個哥哥在她身邊…對了!”盧清曉忽然拍了下桌子道:“大師兄可還記得師父早年總提到的拂音聖手?他們兄妹二人,是林老爺子的外孫。”

慕懷風騰的一下站了起來,一個字也沒說,拔腿就往外跑。

盧清曉覺得奇怪,問柳昂道:“大師兄這是怎麽了?”

柳昂搖搖頭說:“我也不知道…師父好像跟林老爺子交情不淺,懷風他沒準是去跟師父說這事兒去了吧。”

慕懷風的確是去找丘岳說這事兒去了。他足尖輕點,踏著寒松步,不出一炷香的時間,就奔到了掌門的居所慎修院。慕懷風站在師父緊閉的大門前一陣狂敲,等了半天,屋裏半點動靜沒有。他心裏頭著急,邊把門拍的山響,邊喊:“師父!開門!懷風有事找您!”

又等了一會兒,丘岳才把門打開。老爺子一臉不耐煩的道:“吵吵什麽!不是跟你說了我要清修幾日,何事非要現在說?”

丘岳年近古稀,鶴發白須,精神倒是矍鑠。他把大弟子讓進屋裏,看他滿頭大汗卻支支吾吾的,催促道:“怎麽又不說了?”

慕懷風一肚子話不知道從何說起,決定先挑重點說,於是沒頭沒腦的急道:“他們還活著!”

丘岳瞥他一眼,把慕懷風拉進內室,按到椅子上,道:“想清楚了再說話。四十歲的人了,說起話來還這麽沒頭沒尾的,也不怕叫人笑話。”

慕懷風心裏越急,舌頭越笨,忙道:“我不是去晚了,都叫大火給燒光了麽!但是他們還活著!在墨黎谷!”

丘岳這回聽明白了,他上前一步捏住慕懷風的肩,遲疑道:“歸雲山莊?”

慕懷風使勁點頭道:“對!可能是讓黎笑塵給救了去。”

丘岳追問道:“兩個孩子都在嗎?”

“都在。”慕懷風答。

丘岳狠拍了下桌子,大喜道:“好!簡直太好了!”說完,他轉身就往屋裏走。

慕懷風跟上去問道:“師父您這是要做什麽?”

丘岳不假思索的說:“去墨黎谷,你跟我同去!”

慕懷風忙止住他,勸道:“別別別,過兩天就是飛軒和韶妍的大喜之日!您哪也不能去啊!等他們成完親,我再陪您去。”

丘岳一拍腦袋,道:“奧對,我把這茬兒給忘了。哎呀,想到宵明還有後人在人間,我可是真想見見他們。那個小男孩兒叫什麽來著?”

“小影。”慕懷風道:“隨他爹爹姓,應是叫做綾影。”

“對對對,是叫這個。”老爺子努力的在塵封的記憶中搜尋著,緩緩道:“當時玥雯告訴我的時候。我還問她,怎麽給起了個這麽陰郁的名字。不管怎樣,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啊。等辦完了飛軒的婚事,我們就同去墨黎谷。”

慕懷風見師父面露喜色,問道:“我們一會兒去裝扮喜堂。您要不要來看看吶?”

丘岳重重一哼,道:“不去!一想到我們妍兒要出嫁,我就不好受。你趕緊給我出去,少在這煩我。”

慕懷風無奈的搖搖頭,答了句是,就躬身退了出去,心裏頭嘀咕著:剛才還說把這事兒忘了,這麽會兒又難受了,聖意難測吶。

未初不到,下山采買的四人就拉著一車貨物回來了。柳昂又安排了幾個頭腦機靈,手腳麻利的師弟,眾人一起,聚在瀛書堂裏,熱火朝天的裝扮著喜堂。不出一個時辰,瀛書堂一掃平日裏寡淡肅穆的氣氛,變得紅紅火火,喜氣盎然。

陸江白盤著腿坐在地上,抱著一大坨紅綢。只見他左拉右拽,時聚時散,眨眼功夫,就搞出一個大紅繡球。他轉著繡球看了兩圈,對自己的手藝十分滿意,擡手就扔給宋煒。宋煒坐在房梁上,撈過繡球,系在身邊,然後輕輕一躍,跳到對面,等著下一個。盧清曉看這二人一來一去的甚為嫻熟,打趣道:“我說四哥,你這繡球,就讓三哥這般接去,豈不是便宜他了?”

陸江白手上一停,聽出了清曉的言外之意,煞有其事的點了點頭,道:“所言極是。”他沖著梁上那人喊道:“我說宋煒,你要是想娶我,三書六禮,可一樣也不能少啊!”

宋煒開始沒明白盧清曉在說什麽,聽陸江白這麽一嚷嚷,才幡然領悟。他怒喝一聲:“誰要娶你這廝!”然後飛身下來,照著陸江白就要打。

陸江白把手上做了一半的繡球往他臉上一扔,道:“你接了我的繡球,還想悔婚不成!”

宋煒側身躲開,擡腿便踢。

陸江白後躍出屋,嬉皮笑臉道:“官人!你別說動手就動手啊!”

宋煒讓他惡心的早飯都要吐出來,提拳又上。倆人你追我跑,又不知鬧到哪裏去了。留下瀛書堂裏一屋子人,笑的腰都直不起來了。

不過鬧歸鬧,這十來個人,幹活很是利索,掌燈時分,瀛書堂就裝扮一新了。是朱紗繞柱,紅幔垂墻,一對落地高燈點著粉彩相望而立。北墻上貼了喜字,青石上鋪了紅毯,陸江白搗鼓好的紅繡球,正好掛在大門兩側,一左一右,看著就喜慶。正對大門的案子上,也設了紅燭一對,彩盞數碟,前面置一圈椅,自然是給丘老爺子準備的。柳昂雙親早故,楊韶妍本就是個孤兒,所以高堂便是拜自家掌門了。

盧清曉在屋子裏巡視一圈,邊邊角角,仔仔細細查驗一番之後,回頭對柳昂道:“我覺得差不多啦。正逢仲春時節,山花爛漫,回頭吉日一早,我帶上三哥去林子裏采些花來,妝點妝點。然後就等著你們禮成咯。”

柳昂滿懷感激道:“還是多謝了你,不然我可真不知該怎麽辦。”

盧清曉瀟灑一笑道:“自家兄弟客氣個什麽!大夥兒折騰這半天都是又渴又餓,走走走,同去吃飯去吧!”

眾人紛紛響應,清曉最後又把屋子裏的擺設拾掇一番,跟著大家熱熱鬧鬧的離了瀛書堂。

是夜,山林之間萬籟寂靜,忙碌一天的南山弟子們早已紛紛睡下,七和院裏也黑了燈。十五未至,皎月不圓,人影零亂。晚風撩著新芽,落英飛旋,悄然停在不眠人的肩頭。瀛書堂的大門開了又合,一對高燈被人點了亮。盧清曉坐在紅毯上抱著雙膝,靜靜的看著面前高高掛著的大紅雙喜。就算不用羅雨濃提醒,他也早在上山前便決定將那些離殤鎖在心底。只是白日裏喧嘩繁鬧,他忙的腳不沾地,尚能暫解心憂。到了夜闌人靜的時候,一切紛繁悄然褪去,那無邊的痛又輕輕的慢慢的爬滿他全身,纏著他的腿腳,繞過他的腰身,縛著他的雙腕,死死扼在他的喉嚨上。

盧清曉把下巴抵在膝蓋上,在這昏暗的喜堂裏,默默的坐著。他自小在南山長大,這瀛書堂曾是他學識文斷句的地方。他還清楚的記得自己與羅雨濃一道認真的背誦著柳昂交代下來的課文,不會兒,窗外便傳來宋煒和陸江白的打鬧聲。柳昂惱的不行,拎著戒尺沖出去將二人收拾一頓,又回來盯著兩個小師弟默寫詩文。一晃這麽多年過去了,大師兄已是世人敬仰的慕大俠,柳昂則代替師父,料理派中諸事,耀劍純劍依舊一對歡喜冤家,默劍還是堅持走著他那條獨來獨往的路。二十年的點點滴滴,依然掛在他心裏,百餘天的日升日落更是揮之不去。清曉嘆了口氣,喃喃念道:“比起這般清醒…還是一醉方休來的好些…”

清曉自嘲的一笑,聽那紅燭傳來呲呲聲響。他微微擡頭,看燭光搖曳,眼前盡是那人的身影,耳畔縈繞他低沈的嗓音。恍惚間,盧清曉仿佛看到面前站了個人。那人身著大紅的傍地錦袍,手上捏一聚骨扇,長眉鳳眼,兩鬢掛霜。他拉著個什麽人,從自己身邊走過,睬都不睬自己一眼。

接著,耳邊傳來歡天喜地的歡呼聲,喝彩聲,眾人爭先恐後的向新人道喜,湧動的人流將他推到一旁。他不知所措的縮在角落,看著那人帶著明媚的笑,離自己越來越遠,越來越遠。他努力的想推開眾人奔到那人身旁,百般掙紮卻只是徒勞。那人的身影越來越模糊,越來越縹緲,好似轉瞬就要消失不見。

“不…別走…雲翳…別走!”清曉打了個寒顫,猛然回過神來,發現身邊空空蕩蕩,沒有半個人影。他再也不敢在這喜堂裏待下去了,忙吹滅了燭火,奪門而出。

屋外,是靜謐的夜,無邊的暗,籠罩著他,使得卡在他咽喉上的那只手束的更緊,好似要奪了他的呼吸。到底是從何時起,自己最熟悉的南山,也變得如此恐怖了?

盧清曉邁著沈重的步子,在院子裏漫無目的的走著。頭上清冷的月光,在他身後拖出一條長長的影子,悄悄的陪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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