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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5 凝思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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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兒饒有興致的打量了一番雷重秋,說道:“公子真是有心,還想著看看那漢子是不是守諾。不過把店盤了也好,免得整日擔驚受怕。只是不知公子遠在梓州,到這東京城來,所為何事?”

雷重秋當然不能說自己是來避難的,只好答說聽聞汴京花燈美勝仙境,所以慕名前來游賞一番。

不兒又道:“沒想到公子和我那悶葫蘆哥哥倒挺聊得來,不覺他木訥嗎?”

雷重秋忙道:“先生氣度胸襟皆在重秋之上不知多少,可為良師,怎會木訥。”

不兒隨口問道:“你們在聊什麽吶?”

雷重秋頓了頓,支支吾吾的答:“額,說心系家人,四海皆可為家…也說世事無常,不應…不應隨波逐流…”

不兒小嘴一撇,心說你這從來都是有嘴說別人,到自己身上又糊裏糊塗。

雷重秋見不兒面色不悅,變得無比緊張,他吞了口口水,小心道:“娘子這神情…是不是重秋說錯話了…”

不兒嘆了口長氣,道:“我問公子,怎麽才能讓心亂之人,歡快起來呢…?”

雷重秋這回真被問住了,他要是能想明白這個,就不用躲到這千裏之外來了。不過既然不兒問起,他就認認真真的琢磨起來。他想了良久,道:“終須對癥下藥。解了愁事,人自然開懷。”

“若是解不了呢?”不兒無奈道。

雷重秋想了想又說:“那就不解,另尋他事。惹不起,總能躲得起吧。”

綾影走到門前,奇怪道:“躲得起什麽?”

不兒沖雷重秋打了個手勢,走到哥哥身前道:“沒什麽。阿鴛找你何事,去了這麽久?”

“賬目上的事,你得隨我同去看看。”綾影答她道。

雷重秋見人家有事,想著自己也叨擾良久,忙起身說要告辭。綾家兄妹把他送到門口,臨走前,不兒上前一步道:“話還沒說完,雷公子有空再來坐坐罷。”雷重秋滿心歡喜,趕緊應下,再拜別二人之後,轉身離去。

綾影拍了拍不兒的頭,問道:“你又在打什麽鬼主意?”

不兒朝他吐吐舌頭道:“等我想明白了再告訴你。這外面好冷,我們趕緊回去吧。”說完,她把綾影拉回了店裏。他們三人清點完賬目,已經過了日跌時分。春分未到,還是日短夜長,青鴛收拾完鋪子,走到院中,發現流竹軒又挑上燈火。他走上前去,本想勸勸掌櫃莫要過於操勞,早點休息,到了門前,聽見裏面有不兒的聲音。青鴛見這兄妹二人在敘話,忙轉身避開。

不兒原是從來不進流竹軒的,她覺得煩。因這屋子裏東西實在太多,稍微動作大些,就要碰倒一片。綾影卻好像特別喜歡在屋裏堆東西,無論是望岫居還是這裏,都鋪的天羅地網,非得搞得屋裏冬天不必生火,夏日不進蚊蠅方滿意。屋子裏堆滿了什物,才顯得身邊不那麽空落。

不兒小心的在一地的綾羅綢緞裏面打掃出一小塊落腳的地方,提著裙擺踩進去,跟綾影說道:“玄叔的筒子你可看了?那殘曲是紫桐吟,出自端木聖人之手。真是不枉費我們在那荒村裏面遍尋一路。”

綾影把妹妹從雜物堆裏救出來,拉到矮榻旁坐下,道:“早知鬼雁帶著你去那深山老村,我就不該把你放給她。”

不兒佯怒道:“盧清曉不是說過嘛,我這麽大個人,愛去哪去哪。就許你千方百計護著我,頭發都愁白了。我就不能想點辦法,治治你這身上的傷嗎?”她探過身子撥了撥綾影額間的白發,心疼的蹙起了眉。

綾影拉下妹妹的手,道:“不是跟你說了沒什麽大礙,興許過兩年自己就好了呢。莫要再涉什麽險事。”

不兒心說你這話鬼才信,她想起樊樓之事,向綾影正色道:“元宵那日,樊樓之宴吃的可好?”

綾影笑道:“挺好啊。還要謝謝你幫忙定位子。”他擡手拜了拜不兒,卻不料被妹妹反掌拍掉。

不兒皺眉道:“胡說。元宵花燈通宵不滅,路上行人眾多。若是挺好,盧清曉能不送你回來?你老實告訴我,你對盧清曉到底,唔…”

綾影想都沒想,擡手就捂住了不兒的嘴。

不兒瞪大眼睛直直的盯著哥哥,看哥哥眼中流光閃過,一波三折。

綾影別過頭,不再看她,低聲道:“別問。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時辰不早了,你去歇息吧。”

不兒被哥哥下了逐客令,不情不願的站起來,她又看了哥哥兩眼,才垂著頭轉身離開。妹妹走了以後,綾影把墻上格窗打個大開,冬夜寒風迎面而來,吹得他一哆嗦。冷風熄滅了燭燈,流竹軒裏暗似墨夜,冰如寒潭。綾影固執的站在窗前,任這刺骨寒意從頭到腳,將自己吹個痛快,沈澱眉間縷縷憂愁,凍結身上滴滴殷血,直到他覺得自己從裏到外凝成冰人再無知覺,才緩緩的合上了窗,死死的關上,不留一絲縫隙。

盧慕辰清早起來食過早膳,安頓好妻兒,便準備去鋪子裏,剛出房門沒走兩步,就讓母親房裏的丫鬟給喚了過去。盧夫人在正房裏屏退了下人,等著大兒子過來。盧慕辰進了屋,拜過母親便道:“慕辰正要去鋪子裏,不知母親喚兒前來,可有什麽急事?”

盧夫人沒好氣道:“鋪子鋪子,整天就是鋪席裏那點事兒,跟你爹爹一個樣。我問你,曉兒這兩天怎麽了?總是沒精打采,你去看過沒有?”

盧慕辰見是這事兒,就在母親身旁坐了下來,慢言道:“看過了,問他也不肯說。這情意難咎,錦書難托之事,旁人也幫不上吶。”

盧夫人又道:“你不是說,他正月十五約了綾家小娘子去賞燈嗎?”

盧慕辰道:“是啊。可我恰有朋友在樊樓遇到他,卻是和綾先生在一起。回來之後,就變成這副德行。”

盧夫人惱道:“我就說,那小娘子古靈精怪又不辨來歷,不是什麽好姻緣。你得空再去勸解勸解,莫要他這般消沈下去。”

盧慕辰苦笑著一一應下,就離了正堂,琢磨一番,擡腿向盧清曉的屋子走去。

他左思右想著如何開口,擡眼就到了西廂房,輕輕叩門,卻沒人應。阿淳正巧來取棉袍,見了大公子忙拜道:“二公子在涼亭裏坐著呢,您要尋他?”盧慕辰奇道這大冬天的去什麽涼亭,阿淳只是搖頭說不知,取了棉袍,與大公子一道走去。

盧清曉蜷縮在亭子裏,托著腮幫子,寂寥的望著冰封的湖面,想著與那人初見便是在這小亭之中,湖畔春光旖旎,他行路困倦,醉臥在那人身旁。一晃半年過去,他心意漸明,一路尋著那人腳步,踏邊關千重,越青山萬丈,但是怎麽追,仍舊追不上。那人總能拿捏住最好的時機,輕輕一推,把自己鎖在心門之外。世人皆道相思苦,一醉方能解千愁,清曉只覺自己心中的苦,飲幹了汴河水,又能奈何。他長嘆一聲,離了亭子,沿著湖邊踱步,心裏想著,要麽幹脆算了吧。還是回到南山去,與師兄弟們混在一起,待流光滌凈鉛華,聽松濤撫平心傷。

盧清曉轉念又想到他發起哮癥,扼著脖子無力的靠在自己身上的樣子,驚起一身寒顫。他胸中怨氣四起,久不能消,拔出青鋒劍,照著身旁礙眼的枯枝便砍,忽聽一人喊道:“清曉!砍不得!”

盧慕辰提著袍子一路小跑飛奔過來,高喊著讓弟弟快些住手。盧清曉心中煩悶,不耐煩的問道:“我平日吃穿,遠行安危你都不在意,怎麽倒為這幾顆枯樹心疼了?”

盧慕辰被弟弟一嗆,剛才想好的說辭都噎在了肚子裏,只得拿過阿淳手中的棉袍給清曉披上,然後道:“哪裏的話,我怎麽就不管你了。有什麽氣你沖我來,可別動這些蘭樹,都是爹爹的心肝寶貝,過不了幾日就該吐芽了。”

清曉瞄了瞄身邊的樹枝子,又回頭看看湖岸一水兒的模樣相似的灰樹,問道:“你剛說這是什麽?”

盧慕辰拿過他手裏的劍收回劍鞘裏,給他整好袍子才道:“蘭樹啊。玉蘭,爹爹最喜歡。布店那掌櫃不也說嘛,咱們家的玉蘭,是京城裏最好的。”

“玉蘭…”盧清曉怔怔退了兩步,傻傻看著身邊的枯木,忽然裂開嘴,笑了起來。那笑聲聽起來甚為古怪,不聞歡喜,唯剩心傷。

盧慕辰讓弟弟給嚇壞了,趕忙踏步上前,搖著他的肩膀問道:“怎麽了?有什麽好笑?”

清曉無暇理他,只是抱著肚子,笑的喘不上氣。任憑盧慕辰怎麽追問,他都不再答話,笑到實在笑不動了之後,盧清曉直起腰來,沖哥哥擺擺手道:“不必管我,忙你的去吧。”說完,他推開盧慕辰,踉踉蹌蹌的回了自己的屋子。進屋之後,清曉扯下青鋒劍,重重的拍在桌案上,低喝道:“綾雲翳你個懦夫,我早晚掰開你那張嘴!”

十五一過,天氣漸暖,汴梁城裏各行各業的鋪席買賣,又紅火了起來。綾掌櫃不知怎麽突然動了凡心,突發奇想的想去街上走走,他一大早出了鋪子,南行至東角樓街巷,沿街逛著各種鋪子,自在悠閑。他走著走著,看見一果子鋪,想著自己前兩天沒由來的頂了不兒兩句,覺得該去買點好吃的哄哄她,便向鋪子走去。他在鋪子裏轉了兩圈,覺得那凍橘澄黃圓潤,十分誘人,取出錢袋買了兩斤,提在手中,又往前逛。

綾影沒走兩步,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那高挑的個子,清秀的面容,束著青灰的髻巾,左額上一撮青絲垂下,正是盧清曉。綾影遠遠見到他,把橘子抱在懷裏,扭頭就走。盧清曉當然一眼就看到他,他見綾影非但不來打招呼,還想著跑路,真是氣不打一處來,於是錯開人流,提氣便追。

綾影埋著頭一路小跑,拐到橫巷裏,剛想松口氣,忽聽背後一聲音幽幽傳來:“綾大掌櫃這急著忙著上哪去啊?”

綾影趕忙回頭,撞上一臉怒氣的盧清曉,諂笑道:“啊,原來是你,真巧哈…”

盧清曉道:“可不是巧麽,我從青果鋪追了你一路了,你幹了什麽虧心事,這般躲著我?”

綾影抱緊了橘子,好像生怕被人搶了似的,支吾道:“沒有啊,我沒躲著你。我沒看到你啊…”

清曉點點頭說:“沒有就好,走,跟我出趟城。”他也不等綾影答話,死攥著他的胳膊,把他扭向布店。

不兒和青鴛長大了嘴,楞在鋪子小院裏,看著盧清曉把自家掌櫃給擒了回來。綾影抱著一懷橘子,滿臉苦笑。盧清曉也不客氣,看見不兒便道:“不兒姑娘,店裏可有馬匹?”

不兒指了指青鴛。

青鴛忙道:“有是有,不知公子何用?”

盧清曉搶過綾影懷裏的橘子扔給青鴛道:“連人帶馬,借我一天,出城辦事。”

綾影使勁給這倆人打眼色,表示自己不想去。

不兒兩手一拍,笑道:“好啊,快些領走吧,他這些天沒少得罪我。”

綾影沒了轍只好向青鴛求助,誰知青鴛咧嘴一笑道:“馬棚在這邊,盧公子請跟我來。”綾影心說你們兩個吃裏扒外的家夥,不過眼前這仨人他哪個也得罪不起,是敢怒不敢言,只得乖乖的跟著盧清曉上了馬,然後小心翼翼的問道:“清曉…這是要去哪啊?”

盧清曉長鞭一揚道:“哪那麽多話,到了便知!”說完絕塵而去。

綾影被不兒和青鴛瞪著,跑是跑不了,只好也咬牙跟上。

不兒看他倆跑沒了影,從青鴛懷裏捏過一個橘子,掰開吃了兩瓣,道:“別看不出門,還挺會買東西,橘子挺甜。”

青鴛回頭張望了會兒,不放心的說:“盧公子好像在氣頭上,不會有事吧?”

不兒擺擺手,表示現今唯一不會坑他哥哥的就是盧清曉了。

綾影跟著盧清曉策馬飛奔,自南熏門出了汴梁城便一路向西,跑了二百裏地,七拐八拐的到了片山地。兩人牽著馬,沿著石板路緩步上山,山中多亂石,不太好走,盧清曉一面走,一面回頭觀察綾影的情況,他心中賭氣,不肯伸手拉他。綾影跟在他後面亦步亦趨,行至半山,停下來歇息片刻。他看清曉還是鐵著個臉,小心問道:“到底要去哪裏啊?”

清曉撇撇嘴,跳到綾影身邊扯過他的袖子,把他拉到平臺之上,綾影仰首遠眺,遙見山間有一小剎,“要去寺裏?”

盧清曉頷首道:“枯蟬寺。爹爹發跡之前,曾在這裏求佛祖庇佑,後來年年都在正月來寺中上香還願。如今他年紀大了腿腳不便,多是大哥代他來。我昨日管大哥要了地址,來替爹爹敬香,順便再敬些香火錢。”

盧清曉見綾影抿著嘴沒接話,問道:“你怎麽不問我為何帶你來?”

綾影忙道:“我又不傻,還不想挨揍。”

盧清曉被他氣笑了,帶著他進了小寺。清曉此行,代父還願是一,他還想求菩薩能保佑綾影,早日查明心事,脫離苦海。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的編輯器好像有點問題。。若是看到亂碼了請吼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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