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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3 元宵燈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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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清曉辭了綾影腳程更上一層,當天晚上就趕回了汴梁。他回家之前,去趙十萬街兜了一圈,遙見布店大門緊閉,料想青鴛應該也去墨黎谷了。清曉牽著馬走到鋪子門前停了下來,凝眉望著褐色的木門發了會呆,直到覺得暮色上來才收起心神,掉頭回了盧家大宅。

是日已近除夕,盧家雖稱不上京城豪紳,也算是街巷大戶。家門院內張了新燈,結了綢彩,盧清曉跟門童打過招呼過了影壁,見側院燭光閃爍,人頭攢動。仆從趕忙哈腰向他解釋道:“是大公子在霞光堂宴客。這不是快到年關了嘛,總是要多走動些…”

盧清曉自小與大哥聚少離多,沒什麽很深的感情,聽完仆從的話也不過略微點了點頭,便隨他向父親盧植的居室走去。

盧老爺聽了家仆的通報,開門尋了出來,看見小兒子先是劈頭蓋臉一通臭罵:“你這混小子!一走就是半年,音信全無!你是要氣死我不是!”

盧清曉連忙走到爹爹身前跪下,先磕了仨頭然後死命的賠不是。

盧夫人也跟了出來,先把這心肝寶貝從冰冷的地上拉起來,回頭向盧植責怪道:“還不是都拜你那好朋友所賜。不知誰說跟著什麽綾先生出去轉轉,能見世面!都把我們曉兒給累瘦了…”

盧夫人憐惜的摸著清曉的面頰,心疼道:“出去跑了這麽久,可是累壞了?”

盧清曉爽朗一笑,安慰娘親道:“娘,孩兒好歹也在山上練了這麽些年劍法,跑幾裏路算什麽。不過爹爹說的對,這些日子,我當真見了諸多趣事。回頭慢慢給二老講來。”

盧夫人見他雖然面有倦容,神采還是不錯,也就略微安下心來。

盧植說瞧你這灰頭土臉,滿身憔悴的樣子,先去沐浴更衣歇上一歇,天大的好事,明日再說吧。盧清曉領了命,又說了些寬慰的話,辭過父母,回了自己的院子。

盧夫人扶著盧植進了屋,問道:“慕辰呢?弟弟回來了,怎麽也不露個面?”

盧植道:“他今日有客人。請了幾位朋友,在院子裏設宴。”

盧夫人嘆道:“他們二人明是同胞,卻這般疏遠…是我這當娘的做的不好…”

盧植隨口安慰了夫人兩句,心裏頭也有點急,覺得是得想個法子讓這倆人熟絡熟絡。只是這種事兒越急越容易弄巧成拙,還得從長計議。盧植從書桌抽屜裏拿出一封署名懷風的信,思忖良久,又給放了回去。

盧夫人道:“那不是南山來的信麽,你不準備給他?”

盧植嘆息道:“當年送他上山的時候,他抱著我的腿哭的驚天動地。這一晃快二十年過去了,他心裏是不是怨我呢…”

盧夫人苦笑道:“清曉這孩子,率直又單純,他知你所為終是為他,怎麽會怨你呢。再說慕辰既已承繼家業,清曉願意做個執劍天涯的劍客,就隨他去吧。”

“只是江湖險惡,誰知那血雨腥風會不會刮到他頭上?”盧植焦急道。

盧夫人倒是看得開,她拍拍自家老爺的肩膀,笑道:“難道商場之上,便不見硝煙嗎?只要他們兄弟二人能互相扶持,艱難險阻,總是過得去的。你就放心吧。”盧老爺努嘴笑笑,點了點頭。

清曉拖著包袱佩劍回到自己的小院,沐浴更衣之後,直楞楞的坐在床板上。他下意識的撩開袍子,見肩上的傷已基本愈合,長長嘆了口氣。這半年多,他隨著綾影東奔西走,幾乎日夜伴在他身邊。那人眉間的憂思,唇邊的苦笑他都看在眼裏,記在心上,他想盡一切辦法,使出渾身解數,想替那人分擔半縷憂愁,可就是力不從心。只能在他身邊靜靜守著,滿心盼著他能多說一點,多依靠自己一點。可每當他看到綾影明明揣著個聰明的腦袋,偏要魯莽行事,全然不顧自身安危的時候,清曉都覺得心口鈍痛,頭皮發麻。他這二十多年發過的脾氣加到一塊,都沒有這幾個月來的多。

盧清曉苦苦一笑,默念道:“我就是命中有此一劫吧…”

他撇撇嘴,跳下床鋪溜溜拿出行囊翻找一番,將那粗布的小香囊摸了出來。他掂掂手裏的小物件,想著綾影每次叫自己吼完委屈又無奈的樣子,覺得是又好氣又好笑。清曉揣好香囊,躺回床上,發現自己一閉上眼,就是那人淺淺的笑。

“雲翳…”他喃喃念道:“我好想能離你再近一點…再近一點…”

盧二公子到底還是習武之人,踏踏實實睡了個大覺,第二天一早又是精神抖擻。盧清曉推窗看看天色尚早,忽然心血來潮提著青鋒去院子裏練起了劍。

盧慕辰前夜便聽仆人通報說弟弟回來了,於是一早起來就去看他。他行至清曉院前,便見樹影叢叢,一矯健身影風馳電掣般翻飛來回,劍風颯颯,青鋒長劍幻成點點星光晃得他眼花繚亂。盧清曉看到大哥來了,旋身收劍,一個跟頭翻到盧慕辰面前,道:“大哥怎麽來了?”

盧慕辰陪笑道:“昨晚知道你回來了,客人走的太晚,我就沒來擾你。今早起來,趕緊來看看。你這身手,真是瀟灑吶。沒料到我盧家世代經商,還有些舞刀弄劍的天賦。”

盧清曉淡淡一笑,道:“哪有什麽天賦,不過練得多罷了。”

他把盧慕辰引到屋裏,給哥哥斟了杯茶。盧慕辰問道:“什麽練得多?”

清曉自己也喝了點水,道:“就是練得多啊。我不是自小身子弱麽,人家跑一圈我跑五圈,人家練五遍我練十遍。久而久之,就這樣了。師父他老人家原來也沒對我報什麽希望。後來,大概是看我練得紮實,就傳了我兩儀萬象訣。”

盧慕辰楞了一楞,才明白旋劍清曉也不是浪得虛名,後面藏著弟弟這二十年的勞苦艱辛。

“也是苦了你了…不過這劍舞起來煞是好看。青鋒劍如有魂靈一般。”盧慕辰嘆道。

清曉咧嘴一樂,湊到大哥身前道:“大哥有興趣,我來教你啊?”

盧慕辰連連擺手說:“不了不了。我這人胸無點墨,心無大志。這飛身踏江湖,仗劍走天涯的事兒還是交給你,我還是老實待著吧。”

盧清曉爽朗一笑,聽大哥又道:“再說了,有我在這照顧雙親,守著家業。你出去瘋玩一圈,何時回來都有一杯熱茶,一碗熱湯,豈不妙哉?”

清曉聞言,覺得心頭暖暖的,乖乖坐在大哥對面,有些不好意思。

盧慕辰摸了摸下巴,忽然故作神秘道:“話說你這天南海北的陪著人家跑了一路,可有什麽收獲?”

盧清曉想了想,把落梅寨和天虹門的事兒簡要給哥哥說了說,卻見大哥撇嘴道:“我不是說這個。我是問你可是跟人家熟絡了?”

清曉楞了片刻,仔細回想了一下這半年跟自己日夜相伴,風雨同路那人,面色一陣紅一陣白。盧慕辰饒有興趣的看著,心裏笑翻了天。盧清曉琢磨半天,也找不出個合適的詞形容現狀,只得幹巴巴的說:“算是…熟絡了吧…只是…說不上哪裏,總覺得怪怪的…誒呀我也說不好…”

盧慕辰強掩笑意,正色道:“熟絡就好。過些日子就是元宵燈會,邀人家去賞燈夜游吧。”清曉漲紅著臉,點了點頭。

正月初十,盧植忽然收到一張拜帖。他打開一看,見是綾影送來的,頓時喜上眉梢。過了一個時辰,綾掌櫃便帶著青鴛,攜著年禮站在了盧家大門前。盧家的門童歡歡喜喜的迎出來,把倆人帶到了盧植的書房,綾影進去一看,發現不止盧老爺,盧慕辰也在。

四人相行見禮之後,盧植看著綾影道:“雲翳吶,你這面色看上去可不太好。是不是數月奔波累著了?”

綾影道:“這趟路是走的遠了些。本來去戀沙鎮看看就該回來的,怎料中間生了些枝節,還害的清曉陪我跑了半年。盧公,雲翳先給您陪個不是了。”

戀沙鎮和天虹門的事兒,盧家父子聽盧清曉簡明扼要避重就輕的說了說,盧植擺擺手道:“哪裏的話。清曉也快而立了,出去轉轉也是應當的。”

盧慕辰聽著這倆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心裏琢磨著怎麽就你一人前來,不見綾姑娘呢。盧植這回算跟兒子想到一塊兒去了,老爺子微微一笑道:“小不兒怎麽沒跟你一同來?枉我還給她備了禮物吶。”

綾影無奈道:“還在長安。不兒隨我行了數月,把養父心疼的夠嗆,怎麽也得待到十五才能回來。等她回京,我再帶她來拜年。”

盧慕辰聽到養父二字,心想這綾家兄妹的身世果然不簡單。他思忖一番,試探道:“先生原來是長安人士。還真是沒聽出來。”

綾影不置可否,並未理會。

盧慕辰明白綾影向來不喜歡自己,原來他只是爹爹的朋友,也沒個所謂,可如今沒準要結成親家,還是和氣些好。於是盧大公子硬著頭皮又道:“清曉這孩子心直口快,跟了先生一路,沒添什麽麻煩吧?”

綾影難得擡眼看了看他,正色道:“這一路是多虧了清曉。我應好生謝他一謝。”

綾影初六帶著青鴛回到汴京,倆人一個收拾鋪子,一個整理思緒。綾影把無名殘譜留給玄鶴去調查,自己則將芙蓉游帶回了布坊。他取出舊琴,想再彈彈曲子,看能否找出端倪。可只要奏到第二章 ,他就彈不下去了。蓉花絢爛,翠柳煙籠,總有一身影,攜著長劍,眉目含笑,與他並肩而坐。琴弦顫,心弦動,那人跟在自己身旁不近不遠,不驕不躁。他想把那人甩下,卻總是藕斷絲連。他若跑,那人便追。他跑得愈急,那人追的愈快,怎麽也躲不掉。綾影心煩意亂,文不成章,曲不成調,最終索性收了琴,想先平了心緒再說。

盧植從綾影言語之中聽出他還挺賞識清曉,覺得踏實不少。但是盧老爺想不通的是,綾掌櫃一個時辰前送來拜帖,家中眾人都明了,慕辰很知趣的跟了過來,怎麽清曉躲起來不見人呢。誰料盧二公子此刻正貓在自己的屋裏,絞盡腦汁的琢磨著怎麽開口邀綾影正月十五去賞花燈。要知這元宵燈會可不是一般的節日,燈山上彩, 錦繡交輝,熱鬧非凡,萬人空巷自不必說,還是個笑語盈暗香,凝眸覓佳人的日子。

盧清曉在屋子裏繞了幾十來圈,是百爪撓心。他怕說的唐突了,萬一綾影不同意自己可就真下不來臺,可是綾影那些兜兜繞繞雲裏霧裏的話他又學不來。盧清曉腦袋瓜都快想破了,也不知道這話該怎麽提。忽然門外傳來一陣叩門聲,他開門一看,見是這些日子伺候自己的仆人阿淳。

阿淳小聲道:“二公子,那書房裏好像要散了。您到底是去是不去…?”

盧清曉把心一橫,奪門而出。

他一路小跑來到書房別院,正見綾影和青鴛從書房裏退出來,和盧家父子告著辭。盧植看見小兒子冒冒失失的戳在那,皺眉道:“清曉!你幹嘛去了!怎麽這般不懂事!”

盧清曉癡癡的看著綾影,幾日不見他還是那個樣子,雙鬢染雪,白袍掛身,只是腰間的玉玦不知何時不見了。清曉忙跨步上前歉意道:“我…睡過頭了…”

盧植剛要責備他,卻聽綾影道:“盧公子,這數月奔波,風餐露宿,也是辛苦你了。我剛還跟盧公說,要好生謝你。”邊說,他邊擡手沖盧清曉恭敬一拜。

盧清曉覺得自己滿腔熱血讓人一盆冷水從頭潑下,澆了個透心涼。他怔了半晌,才艱難的開口道:“先生不必這般生分,清曉受不起。”

綾影又道:“我有事想請盧公子幫忙。眼下如若有空,陪我去趟布店可好?”

盧清曉怔了怔,點頭應了下來。

三人出了盧家,青鴛便找了個托辭消失不見,只留綾影和盧清曉溜溜達達的往綾記布坊走。

綾影看清曉那垂頭喪氣,惴惴不安的樣子,捅了捅他然後笑道:“生氣啦?”

盧清曉看他狡黠的神色,明白自己又讓他耍了,於是狠狠推他一把,怒道:“你又發什麽神經!”

綾影開懷道:“你可不知道,我在墨黎谷這些天待的人都抑郁了。不欺負你一下,我哪裏開心的起來?”

盧清曉低聲道:“第三次。”

綾影疑惑的問道:“什麽第三次?”

“這已經是這半年來我第三次想揍你了!我看看到底能攢到什麽時候!” 盧清曉咬牙切齒的說。

綾影一楞,說這你也記著?

盧清曉哼道:“我這人心眼小的很,錙銖必較。你不知道嗎?”

綾影撇撇嘴,忙求盧大俠饒命。清曉一琢磨,道:“盧大俠這叫法不錯,在我氣消之前,你就這麽叫我吧。”

綾影哈哈一笑,連聲說是。兩人慢悠悠的走著,路卻還是不夠長,眼看就到了趙十萬街,綾記布坊的旗幔已能望見。

“你要我幫你作甚麽?”盧清曉問道。

綾影賣了個關子,只說:“想讓你陪我出來走走。”

清曉聽了,一臉疑惑道:“出來走走?你不是剛回來,又要去哪?”

綾影指了指路邊悄然掛起的彩燈,道:“正月十五,元宵月夕,流燈溢彩,鼓樂喧天。雕車競天街,寶馬馳禦路。盧大俠有沒有興致,陪我一游吶?”

盧清曉猛然停了腳步,呆呆的看著綾影,千言萬語齊湧喉頭,只是張張嘴,卻不知當說些什麽。綾影見他楞楞的,又道:“怎麽?不願意嗎?我還以為你剛才不肯出來見我,是在琢磨怎麽開口邀我。看來我綾某人,也有一廂情願的時候啊…”邊說著,悵然之情掛了他一臉,還蕭瑟的別過了頭。

“你這人有意思嗎?算什麽都算那麽準…”清曉吼他兩句,不由得面上發紅,又支吾道:“我原來都是在山上過年,汴京的繁華只在他人言語間。你帶我四下看看,可別把我弄丟了啊。”

綾影給了個燦爛的笑容,催著他一面走,一面盤算起來:“我們先去禁城裏面看金龍鰲山,據說蔚為壯觀。之後呢,再去瓦舍勾欄轉轉,然後去樊樓小酌一杯,觀夜闌燈鬧。盧大俠意下如何啊?”

盧清曉讓綾影這笑臉晃得有點睜不開眼,覺得他說什麽都是金科玉律,心裏面小鹿亂撞,手心直冒汗。

綾影接著說:“你忙完家裏的事兒,未時便過來。不然等暮色上來,路可都走不動啦。”綾影囑咐完這事兒,擡頭已經到了布坊門口。

清曉見堂裏有些冷清,問道:“就你們倆回來了?”

綾影點頭答說:“不兒她們還得過幾天。這小丫頭不知又動了什麽歪心思,瞞著我在搗鼓什麽事兒。我問她,她還言辭閃爍,不肯直言。回頭你見到她,幫我問問?”

盧清曉心說你們兄妹倆都是七竅玲瓏心,滿腦子鬼點子,這世上啊,也就不兒姑娘能降得住你了。他跟綾影道了別,看綾掌櫃進了內院才轉身離去,腳雖然還踏在石板路上,心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

正月十五那天一到,盧清曉吃過早飯就開始掰著手指頭算時辰,魂不守舍,坐立難安。不會功夫,盧慕辰尋了來,他邀弟弟同去香鋪裏,再把彩燈查驗一番,免得有什麽紕漏。盧清曉知道盧家香鋪就在布坊的對面,忙不疊的應下來,與哥哥同去。

盧家兄弟路過布帛鋪,見鋪子裏也是張燈結彩,賓客紛至沓來。盧清曉駐足觀望了一會兒,看到青鴛拎著衣擺在絢錦堂裏和羽衣廳間跑來跑去,忙得滿頭大汗。片刻,朱鹮也冒了出來,小姑娘伶牙俐齒的為前來買布的娘子逐一介紹各色布匹的成色價格。南墻上的八幅盛裝仕女圖姿色艷麗,無口無心,靜默的看著時光流淌。落梅寨的毒,聽風樓的火,天虹門的迷,好似黃粱一夢,若不是盧清曉的肩頭還有毒針留下的痕跡,他都不覺得這些事兒切實發生過。唯有藏在鋪子中那皎白身影,是真的越走越近,近到仿佛自己伸手一攬,便能將他擁入懷中。

盧慕辰拽了拽弟弟的袖子,催促道:“發什麽呆?你不是跟人家約得未時嗎?這還好幾個時辰呢,先跟我幹活去!”盧清曉難為情的笑了笑,趕忙跟上哥哥的步子。

未初一到,盧清曉就筆挺的站在了布店門口,如門神一般。青鴛趕忙出來,把盧大俠拉到後院,埋怨道:“人家還做生意呢,就不能不堵著門?”

他跟著青鴛走到院子裏,便聽廊子裏環佩叮咚,擡眼一瞧,原是朱鹮扶著錦衣盛裝的綾家大小姐緩步走來。

不兒姑娘雲鬢挽斜簪,玉指寇朱丹,薄面施鉛華,香腮抹淡脂。她看到盧清曉,盈盈一笑,走上前道:“這元宵燈會,人多的能把骨頭擠散了架。盧公子陪哥哥前去,幫我照看他點。我幫你們在樊樓定了位子,臨窗之席,可賞夜景。燈火燦爛,笙歌陣舉,他不勝酒力,切記莫要貪杯。”

盧清曉知道不兒既喜熱鬧,更愛美食,便問道:“不兒姑娘不與我們同去麽?”

不兒搖搖頭說:“我再怎麽掛心他,有些事終不是我這個妹妹能替得了的…再說了,我拉著個碎嘴的哥哥在身邊,哪裏還能尋到個如意郎君吶?”說完不兒抿嘴一樂,拉著朱鹮跑掉了。

盧清曉心說也不知誰人會有這擎天的膽子和莫大的福氣,能博得墨黎少主紅顏一笑。

“想什麽這麽出神?”綾影闊著步子走了過來。

清曉笑道:“沒什麽。剛被綾大小姐百般叮嚀,要好生照看你,路不能遙,酒不能多。”

綾影輕輕一哼,沒多言語,帶著盧清曉去賞花燈了。

元宵花燈自正月十三至十七,通宵不禁,連放五夜。暮色剛一上來,大街小巷,家家戶戶,紛紛點上燈火,各色花燈,爭奇鬥艷。大府名家門前紮起燈棚,棚上賽掛好燈,巧樣煙火。兩人出了鋪子一路往南,道路兩旁臨街人家掛起的花燈,已是花樣百出。金蓮、玉梅、芙蓉、牡丹各個離了枝頭,躍上房檐,寒冬時節,百花齊放,如夢似幻。

街上人聲鼎沸,盧清曉附到綾影耳畔感嘆道:“我大宋的能工巧匠真的多,這紙做的花,比那真的,還美上三分吶。”

綾影頷首道:“太平盛世,百業皆興,匠人最長手藝。若遇上末代亂世,百姓饑飽勞役,誰還有心思做這些。不過也多虧了與你我一樣的平民百姓,才能織就這絢麗河山。”

清曉也不嫌他煞風景,只是點頭道:“還是要感謝那戍守邊關的將士,不然我們哪見這繁盛之景吶。”

兩人邊聊邊走,過了東華門,快到潘樓的時候,路上的人突然多了起來。盧清曉瞇著眼看了看眼前黑壓壓的人群,下意識的把綾影拉到身後,自己則在前面開道。綾影活了快三十年,只有在他身邊,才叫他小心護著,心裏覺得有些暖。他任憑盧清曉拉著自己,跟著他的步子在人流之中擠出一條小路。

兩人沖出人堆,清曉忽然道:“這才什麽時辰,連潘樓都擠成這樣,白礬樓還不得屋頂都掀了去?也不知不兒姑娘是怎麽訂到位子的…”

綾影從他手中脫了手腕,說:“我們不兒不是一向神通廣大嘛。走吧,前面就是禦街了。”

禦街上的人,跟潘樓街比,是只多不少,游人如織,摩肩接踵,都是排隊等著去看宣德樓前的鰲山的。盧清曉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幹脆扛起綾影然後跳到那朱漆杈子上頭,就再也不用跟這幫人擠了。不過盧大俠還不想因為這般小事被官兵巡輔請去吃牢飯,所以還是作罷。

綾影倒是對這不見首尾的長龍毫不在意,他大隱於市向來深居簡出,在汴梁城住了這麽久皇城墻都沒見過幾次。他就這麽跟在盧清曉身邊,慢悠悠的蹭著步子,往宣德門裏挪。

清曉擡眼看看日頭,道:“得快到申時了吧…也不知幾時才能挪進去。”

綾影笑道:“等我們排進去,剛好華燈初上,不也挺好?”

清曉知他素來行事不急不緩,也就跟他一齊等著,時不時的偷偷瞄著他。盧清曉自從在父親書房第一眼見他,就把這人的面容烙在了心頭。綾影生的還算俊逸,眉眼細長,眼眸中隱著一絲流光,稍稍一轉,便引得清曉面紅心跳。那兩片薄唇嘮叨起來有些惱人,這般抿著卻讓人有股想嘗嘗唇間味道的沖動。忽然間,盧清曉鼻尖傳來一陣幽香,他側目一望,見一白衣女子,帶著輕紗依偎在夫君身旁。

清曉偷偷伸手,想去捏綾影的袖子,不料綾影突然擡起胳膊,指著眼前的宮門道:“這不就到了嘛,已經能看見金龍鰲山了。”

盧清曉趕忙收回手,向著綾影所指的方位看去。宣德樓前,架一高達十仗還多的鰲山,闊有三百多步。山間兩條鰲柱,上盤金龍,每個龍口各點一盞燈。山間結彩,畫著群仙故事。他們又隨著人群向前動了動,鰲山絢麗,已達眼底。日落西山,鰲山上彩燈千盞,悉數亮起。走近一看,盧清曉才發現那山上不僅有燈火,還有水流。鰲山左右,以五色彩結文殊、普賢兩位菩薩,各跨獅子、白象。有五道水流自菩薩指尖流出。那水是用轆轤絞上燈棚高尖處,盛在木櫃之中,逐時放下,如瀑布狀。

綾影佩服道:“真是巧奪天工。”

“難怪排上個把時辰,也有諸多人來看。”盧清曉附和道,“那蜿蜒雙龍,可有燭燈萬盞?”

綾影點點頭,說:“恐是只多不少。怪不得不兒總說,這汴梁城是人間仙境,讓我多出來走走呢。”

盧清曉聽他這話,心裏納悶,想著莫不是你也從沒來看過吧。

兩人看過與民同樂的宣和山,又花了不少功夫才從禦街裏擠出來。綾影算算時辰,覺得好像來不及去樂棚聽曲看戲了。他征得盧清曉的同意,便帶著清曉往樊樓走去。

白礬樓又稱樊樓,乃京師酒肆之甲,平日裏賓客常有千餘人,今逢佳節,更是珠簾繡額,燈燭晃耀。兩人過了歡門,便有一夥計小跑著迎上前來,一聽是綾大小姐的客人,忙滿臉堆笑把他們帶到樓上臨街的雅座。綾影隨便點了一壺濁酒,幾個小菜,夥計一一記下,手腳麻利的備上銀盂盤盞,果碟水碗,道了句請您稍候,便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綾影推窗一望,夜幕已經降臨,墨藍蒼穹深邃似緞,雖綴著點點繁星,卻被這東京城裏火樹銀花映得黯然失色。片刻功夫,行菜的夥計臂上疊碗,足底生風,將各人呼索之菜色悉數散下,無一差錯。

盧清曉順手提起酒壺,給綾影和自己各斟一杯,淺嘗一口道:“好酒。”

綾掌櫃也不知是不是走了一下午有點乏,他略顯闌珊的倚在窗框上,垂著眼簾看著樓下車水馬龍,門庭若市。盧清曉自顧自的吃著菜,看著那賞景的人,也化作自己眼裏的景。

綾影忽然懶懶的道:“清曉,你覺得這東京城怎樣?”

盧清曉笑道:“你不是說,這地方人口百萬,富甲天下,卻不如南山一葉松麽?”

綾影納悶道:“我幾時說過?”

盧清曉不知這人是不是又在裝傻,也不理他,只是拿起酒杯在他杯上輕輕一碰,然後一飲而盡。

綾影也喝了半盞薄酒,又問道:“燈會如何?”

盧清曉這回點了點頭說:“確是難忘。一會兒我們吃過飯,再去街上看看吧。”

綾影輕笑道:“你喜歡就好。”

盧清曉心說我就知道是這麽回事。你這人橫看豎看都是個不愛熱鬧的主,怎麽會突然提出來去鬧花燈。果然就是因為想著,我陪你風裏雨裏跑了一路,要報我些什麽,才有今天這麽一出。盧清曉心裏面隱隱的有些焦躁,又幹了兩杯黃酒,隨口問道:“那你喜歡些什麽?”

綾影放下筷子,思量了一會兒,道:“喜歡花。”

他好像篤定盧清曉是聽不明白的,接著幽幽說道:“紅石榴蕊珠如火,白木蘭纖塵未洗。山茶重重瓣,水仙郁郁蔥。君子憑欄笑,玉梨醉春鬧。名花常駐枝頭不落,絲竹繞梁餘音不消。綾影此生,於願足矣。”

說完他提起酒壺要給盧清曉斟酒,卻發現清曉死死捏著酒盞,手腕微顫,指節泛白。

綾影不解的看向他,問道:“怎麽了?”

盧清曉怔怔的坐在那,心如火燎,只想拽過眼前這人,掰開他的嘴,讓他給自己說清楚,他心裏頭的玉裳銀花,到底是誰。

綾影見盧清曉一直不說話,有些擔憂,他拉過盧清曉的腕子,關切的問道:“你怎麽了?不是肩上的毒…”

提到肩上的毒,盧清曉猛然想到鬼雁說的綾影給自己吸毒療傷的事兒,心裏更是悸動。他手上發力,翻掌扣住綾影的手腕,把他拉向自己。盧清曉迎上綾影擔心的目光,蹙眉道:“雲翳,我問你,你…”

“綾先生!”

盧清曉話沒說完,突然聽旁邊傳來一句喊。

兩人聞聲望去,見一華服男子,正滿面春風的向這邊走來。

綾影連忙從盧清曉手中掙脫出來,仔細打量來人。這人身著窄袖檀色長袍,腕上還帶了護手,腰束帶,足蹬錦履。走近一看,也是二十來歲的光景,衣著華麗,面上卻帶著幾分拘謹。

那人走到綾影面前拜道:“日前曾去店中拜訪,不料今日又在這碰到先生,實乃有幸。”

綾影答禮道:“原是萬鈞少主,失敬失敬。”

盧清曉話到嘴邊讓人生給堵了回去,一肚子怨氣。聽綾影道了那人名號,他琢磨半天,才想起來這位就是人稱雷霆之子,其膽如鼠的萬鈞莊少莊主,雷重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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