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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10 芙蓉古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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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梅夫人心下一驚,談欣跟了自己這麽多年,她從不知道此人還有武功。白鷺卻似乎早有準備,他一直盯著談欣的動作。從她轉身躥出煙沙堂那一刻,白鷺就已經行動了。所以談欣還沒跑出半裏地,就被這個小護衛一把拉了回來。

談欣見白鷺纏上自己,覺得想跑是跑不成了,幹脆先把他收拾了再說,便從懷中掏出匕首對著白鷺回身就刺,招招都是殺招。白鷺功夫雖然不錯但是談欣也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加上她已決心要了結了這個少年,下手很是毒辣。白鷺心裏明白主人定是要生擒此人的,又是赤手空拳所以不免吃虧,幾個回合下來衣服就被削破不少。

不兒知道自己的功夫不如白鷺,前兩天又剛被哥哥訓過,不敢貿然加入戰局,忙不疊的拔出月白劍朝白鷺那邊一擲,喊道:“白鷺,接劍! ”

那月白短劍可是墨黎谷的鎮谷法器,長約兩尺,通體透白,似銀非銀似鐵非鐵,劍柄一束紅纓,舞起來白中透紅,甚是好看。白鷺手中有了武器自然不會再落下風。兩人短兵相接之時只見少年手腕一轉,談欣那匕首竟生生被削成兩段。白鷺矮身躥到談欣背後對著後心就是一掌。談欣回身還擊又被一腳擊中胸口,她只覺雙眼一黑摔倒在地。白鷺迅速過去,鉗住她的雙手返扣在身後,然後又用月白劍抵在她的咽喉,把談欣死死扣住,讓她不敢再動。

落梅寨的護衛們此時趕到,用長繩將談欣五花大綁,押到了寨主面前。梅寨主恍然大悟,一拍桌案,對著此人怒喝到:“你不是談欣!你到底是誰?受何人指派,埋伏在我寨中做什麽! ”

那假談欣狠狠的剮她一眼,只見一股黑血順著她嘴邊流出,竟然同死侍一般服毒自盡了。金玉珍和袁悅夕見談欣死了嚇得六神無主,兩人沖過來在她的屍身上仔細摸索,像是在找什麽東西。

綾影看她們那神色,試探著問道:“你們該不會是被她下了什麽毒吧?”

兩人擡頭看看綾影,又看看落梅夫人,落魄的點了點頭。

她們倆與談欣相識多年,關系本就不錯。所以談欣請她們吃飯喝茶,倆人也不曾設防。不料前年一日的酒宴後,談欣突然冷了臉,說讓她們與自己合夥,搶下落梅寨。兩人開始自然不從,誰知談欣從懷中摸出一青瓷小瓶,說已經給兩人下了蠱毒。自己每隔一月會給她們解藥,若不聽從就會劇毒攻心氣絕而亡。她們沒有辦法,只得聽從談欣的調遣。

落梅夫人倒吸一口涼氣,腦中一陣暈眩,險些坐立不穩。梅曼楠趕緊扶住母親,口中勸慰母親寬心,但是心裏卻不知如何是好。

朱鹮繞過眾人走到假談欣的屍首前,捏住那人的臉前前後後查看了一遍,然後對不兒說:“大小姐,跟我之前猜的一樣,這人,應該是易了容。”

說完她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瓶,又從桌上取了些茶水,倒了些粉末到杯子裏,晃勻了以後用手帕沾著在假談欣的臉上擦拭。隨著朱鹮的動作,那人臉上果然掉落了很多面皮狀的東西,擦凈之後竟然露出一副三十來歲的秀麗容顏。綾影盯著那張臉看了看,尋思著此人難道就是那小二說的聽風樓掌櫃相好的美嬌娘?看來這聽風樓,還得再探。

假談欣這麽一死,金玉珍和袁悅夕惶惶不安,落梅寨算是徹底亂了方寸。落梅夫人短暫休息了半日,就把女兒叫到身邊,囑咐她如何妥善安排後面的事情。綾影和不兒沒敢走,一個留在煙沙堂裏盯著假談欣的屍首凝神靜思,一個陪著梅曼楠帶著金玉珍和袁悅夕去赤火寨裏找解藥,幾人把赤火寨裏裏外外搜了個遍,還真就翻出了些解藥,只是數量不多。不兒抵不過兩位副寨主的苦苦相求,取了兩粒準備帶回墨黎谷讓養父給看看,希望能查出方子或者是更徹底的解法。

煙沙堂裏,綾影蹲在那屍身旁邊仔細勘察,他動了動那人衣襟,從她懷裏抽出一塊錦帕。那藕色方帕上精細的繡著兩朵臯月杜鵑,針線細密,窮工極巧,用的竟是蜀繡。綾影默不作聲的把帕子藏入懷中。不一會,來了幾個雜役,跟綾影打了個招呼,就把屍首擡走了。不兒和梅曼楠安頓好了金、袁二人覆又回到主寨找綾影碰頭。

按理說這四合假香的事兒,也算查得七七八八了,梅曼楠心裏想著綾家兄妹估計也要走了。可是人家給自己幫了這麽大忙,梅少主卻一直沒想出什麽好法子感謝人家。她們回到煙沙堂的時候,綾影依舊氣定神閑的坐在那,仿佛她們離去的這段時間,他就沒動過。梅曼楠想對他說些感激的話,但是左思右想不知如何開口,正躊躇之際,忽見來了個母親房中的侍女。那白衫女子對著三人福了一福,慢言道:“少寨主,夫人想請綾先生和黎姑娘移步書房。“

梅曼楠帶著綾家兄妹走到書房的時候,落梅夫人已經在屋裏等他們了。房中除了日常的陳設,還多了件稀奇之物,一張連珠古琴。梅曼楠從未見過此琴,心下有些詫異。

三人拜過梅夫人,各自坐定之後,聽梅寨主開口說道:“這落梅寨乃先父所創,經我手建設至今,期間經歷了不少風雨,卻還是頭一回出了這麽大的怪事。惡人雖已死,我心仍難安。我病骨纏身,曼楠尚年少,想再探究竟難免力不從心。不知綾先生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綾影道:“我受東京盧家香鋪所托,幫他們查四合香的事兒。後來遇到少寨主,西行至此,本以為此事可了,沒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瞞夫人,綾影確有意,繼續追查下去。”

落梅夫人見他這麽說,心想甚是寬慰,繼續說道:“那好,那好。既然如此,我也願盡綿薄之力。落梅寨上下,可聽先生調遣。除此之外…”

梅寨主站起身子,走到琴架旁邊,對綾影說:“我曾有幸,聽過林老先生的琴音,如今有緣再見林家後人,也是欣喜。這飛泉古琴,乃我父輾轉所得,怎乃我梅家無人能駕馭。我不願一代名琴,就躺在這大漠黃沙裏無人問津,不如就請先生把它帶走吧。”

綾影沒想到落梅夫人有此一願,趕忙起身拒絕道:“既然是夫人家傳之物,綾影豈能收下。還請夫人將它收好,留給梅少寨主吧。”

梅曼楠連連搖頭說:“先生有所不知,曼楠對這絲竹之美實無造詣,留給我實在暴殄天物。”

不兒無奈的坐在一邊,看著這三人就這般僵持不下,也是沒轍,打斷他們道:“梅夫人,曼楠,我哥那性子,比牛還倔,這麽重的禮,我們也確實沒法收。你們就別為難他啦。不過呢,”

小不兒話鋒一轉,狡黠的看著綾影說:“這麽好的琴,沒人理也太可惜啦,哥哥有沒有雅興給我們彈上一曲呢?”

綾影心說這寨子裏剛死了人,活著的也是亂作一團,誰有閑心拂曲聽琴,於是皺眉道:“別搗亂。”

經不兒這麽一提醒,梅夫人倒是來了興致,她轉身進了內室,搜尋了好一陣,拿出一個檀木錦盒。梅夫人吹落錦盒上的浮土,將盒子打開,從裏面取出一本泛黃的古籍,封面上寫了三個字:芙蓉游。

梅寨主把那書交給綾影,示意他打開看看。綾影接過來草草翻了幾頁,發現這是一本琴譜。譜子的記法相當的古老,想必已傳承百年。梅夫人解釋道:“這本芙蓉游,是梅家從一位胡商手中購得的。家父喜愛琴瑟之音,一直想求得一位高人將其撫奏成曲,怎奈終未能如願。”

綾影略微頷首,一頁一頁翻開,仔細研讀。綾影年幼之時,母親林氏時常撫琴給他聽。他小小年紀,便對母親的琴技十分向往,總纏著母親教他。林玥雯是音聖之女,技藝也是青出於藍。綾影生性沈穩,悟性又高,既得名師指導,琴藝日漸精湛。若不是綾家橫生變故,綾影雖僥幸逃脫,但顛沛流離,荒廢了修為,如今沒準也能修成一代名師。

綾影翻著這芙蓉古譜,覺得甚為有趣。譜中所記之音色初看清新明快,細品下去,又感溫情脈脈,讀到最後只覺字裏行間所蘊的炙熱情感,躍然紙上,撲面而來。綾影合上琴譜,望向梅夫人道:“這芙蓉游,確是支奇曲,也難怪梅寨主傾心。”

落梅夫人訕訕一笑道:“先生說是奇曲,便是奇曲了。這譜子寫的晦澀,我是領悟不得。先生覺得飛泉連珠過於貴重,不如收下這古譜好了。”

綾影這回到沒拒絕,他對那古譜的確很有興趣,是而又重頭翻看了一遍。閱畢,他又擡頭看看那朱漆瑤琴,微笑道:“綾影謝夫人慷慨。不知能否借飛泉一用,綾影想試奏此曲,以示謝意。”

落梅夫人頻頻頷首,答了一句求之不得,就把綾影讓到琴凳上,自己則坐回原位。

綾影坐到飛泉邊,輕輕叩擊琴面,聽得幾聲沈悶的回響,勾了勾琴弦,又得清潤之聲。略做調試之後,他十指翻飛,右撮左帶,一副綺麗畫卷,穿越時空,在眾人面前鋪展開來。

梅夫人只覺隨著那溫潤的曲聲,屋內東風乍起,眼前一片蓉花悄然綻放。清風卷著落紅伴著琴聲翩躚起舞,不知敲打著誰家懸窗,屋內人影閃動,在紙窗上映出一個俏麗身姿,閱著詩文,掩口輕笑。

琴聲忽然變得歡快跳躍,好似佳人推窗遠眺,以觀秋景,賞紅花爛漫,如火燒秋,卻在冥冥之中看到了那不忘的容顏。樂聲依舊輕快,正像兩個歡樂的人兒,在花間草地追逐嬉戲,歡聲笑語回蕩在蒼茫天地間。

曲子隨著綾影的指法慢了下來,一撥一剌正挑弄在心弦之上。落梅夫人忽感那冰封的舊事,慢慢消融,湧上心頭。自己孤寂半生,對那人,從銘心的愛,到刻骨的恨,最後終被時間抹去了全部的痕跡。唯獨留下了曼楠,可愛的曼楠,才是上天賜給自己最好的禮物。

她輕輕側目看向女兒,只見那孩子專註的聆聽著曲子,一動不動。梅少寨主癡癡的坐在那裏,一雙玉手藏在袖中絞了又絞。她面頰緋紅,指尖泛白,青澀的心早就離了曲子。她眼含波光,膽怯的盯著綾影,從堅毅的眉角,顫動的羽睫,到兩鬢的華發,起伏的胸膛,再到白皙的腕子,靈動的指節。在那纖細的少女情懷裏,這綾掌櫃的人,遠比他的琴更勾人心魄。

一陣撥弄連彈之後,琴聲越發低沈起來。濃濃的相思之情裹著琴音向眾人襲來,讓人猝不及防。正如淅瀝秋雨,似能連天地,淒婉樂聲,卻難知君心。一音揚,一音抑,一人逃,一人覓。

彈到此處,那撫琴之人眉頭緊鎖,不由加快了指尖的節奏。但是他彈的越快,那情意更濃,化作一張無邊的巨網,將人鎖在中央。綾影覺得自己的氣息,有點亂。伴著這芙蓉游的音色,他腦海中好像勾勒出了誰的身影。綾影想收回心事,專註在彈奏上,怎料他試了幾次,都沒能成功,最後幹脆把心一橫,由著思緒隨曲而走。綾影放開心門之後,那曲子更像有了生命一般,綻放出愈發華美的樂章。

芙蓉花下,飄落千根紅線,亮起盞盞燭光,引著迷失的人追夢前行。曲子出了低谷,又變得高亢起來,這高亢鏗鏘有力,仿佛情人一諾,緣定三生。綾影的指法,比他的心緒更堅定,他踏著堅實的步子,跟著樂聲,快步疾行,衣袂連動,落英紛飛。他尋著光亮,踏過崇山峻嶺,曲子忽又變得迷離起來。那音色東遮西掩,搖擺不定。綾影彈著奇怪,聽的人也覺得出戲。就在大家覺得是不是彈錯了的時候,曲風又變得婉轉起來。

音色細密而緊湊,聽得人心跳都變快了幾拍。綾影拉著手中的紅絲,踩著樂點尋尋覓覓,兜兜繞繞,那模糊的身影越來越清晰。隨著紅線越變越短,曲音更加深摯纏綿,彈至最為炙熱濃烈之時,綾影幡然醒悟回身一望,正對上那頎長的身影和含笑的雙眸。原來自己夢裏尋他,他卻一直守在自己身旁,從來不曾離開。

芙蓉一游,游入夢境,游出情意,游過心田,游至天際,隨著最後一個擦弦尾音消散在空中,彌漫在這四方天地裏的芙蓉花田也黯然退去。

綾影收回雙手,長嘆一聲,收住心弦,才擡頭看向瑤琴主人。落梅夫人緩緩睜開雙目,驚嘆道:“不虧是林氏後人,倘若林老先生還在世,知你年紀輕輕便有如此造詣,不知該多麽欣慰。”

綾影謙遜的笑了笑,說到:“芙蓉雖美,但其中有一段音色甚為詭秘。夫人可知其中緣由?”

梅夫人搖搖頭:“那段我也聽出有些蹊蹺,但我不善音律,恐幫不上先生。先生既是墨黎中人,到不妨向玄谷主打探一二。”

綾影默默點了點頭,便收了聲。這一方天地裏,四人靜默無言,好像各自思忖什麽。良久,落梅夫人才開口說道:“這世事真是無常,誰料一塊四合香,逼出個假寨主,卻又為我帶來絕妙一曲。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吶…”

不兒莞爾一笑,她繞到哥哥身後,說:“所以說,還是有緣嘛。不過咱們也該商量商量接下來的打算啦。”

梅夫人和綾影幾經商議之後,決定先讓他們把解藥和琴譜帶去墨黎谷,請墨黎仙人給看看,沒準能查出什麽端倪,等有了消息,後續之事,再從長計議。綾影收下琴譜別過夫人,天色已近黃昏。他本想就這麽帶著妹妹回到客棧,可是曼楠和不兒這兩個小姑娘,經過這麽一番折騰結成了閨中密友,不願分離。綾影只好把不兒留下,讓她多住一晚,自己一個人帶著白鷺,先行回了客棧。

不兒和梅曼楠站在寨口給他們送行,直到兩人遠去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姐妹倆才手拉手回了寨子。她們簡單吃了晚飯,後就坐在那玫瑰園裏喝酒談天。梅曼楠幾杯果酒下肚,臉就紅了半邊。不兒看小姐妹這欲言又止的樣子,便知自己又得站出來,給哥哥收拾殘局了。

綾大小姐給曼楠捋了捋頭發,奪過她手中的酒杯,正色道:“曼楠,作為好朋友,有些話,我還得跟你直說。你可不要生氣。”

梅曼楠沒見過不兒這麽正經的樣子,詫異的看著她。不兒輕輕嘆了口氣,說:“我哥那人,你可別看他玉樹臨風的樣子,其實就是塊萬年朽木。他說什麽做什麽,你看看就好,千萬別往心裏去。”

梅曼楠沒太聽懂不兒的意思,問道:“他沒對我說過什麽啊?”

不兒撇撇嘴,狠下心道:“他沒說,不代表你不想啊。誒,我跟你直說了吧,我哥他終身不娶,我這輩子都不會有嫂子的。你千萬別在他身上花心思…”

不兒這驚天一語,真如晴空霹靂,把梅曼楠震的酒意全無。梅少寨主只覺胸中苦悶,淚花便不爭氣的簌簌落下。不兒無奈的伸出手把曼楠摟在懷裏,邊拍著她的背邊安慰說:“好啦好啦,這世上的好男人多了去了。我哥絕對不是其中之一。這種事早斷早了,我陪你再尋芳草就是啦。”

銀白的月光,把兩人的身影拉的長長的,不兒口中寬慰著密友,心裏暗自盤算著,不知這芙蓉花,游到哥哥心裏,到底映出了誰的面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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