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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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將軍傷得很重,十天半個月是沒法下床了。

但他也沒閑著,一邊查刺客,一邊讓延州的錢莊關門停業,所以人帶著金銀撤到北雁關外,防止被查到。

第三權臣經常來將軍府,有時候和大將軍說些事兒,有時候就找貴公子閑聊天。

貴公子在給大將軍煎藥,被嗆得直咳嗽。

下人們看得心焦,要替他煎,他還不肯。

自從大將軍遇刺之後,貴公子每天都杯弓蛇影草木皆兵,需要給大將軍吃的東西,他全都要親手來。

大將軍被灌了幾天焦炭粥,實在受不了了,偷偷讓手下去廚房給他拿了只燒雞。

狼吞虎咽地啃完一只燒雞,大將軍抹抹嘴,一臉虛弱地躺會床上,打了個飽嗝。

第三權臣蹲在臺階上看貴公子煎藥:“嫂子,將軍是不是有心要退隱了?”

貴公子恨恨地說:“他要是再在京城呆下去,我就剁了他雞兒!”

第三權臣下體一涼,為大將軍嘆了口氣。

大將軍每天都在試著站起來,每每以失敗告終。

貴公子氣急了就哭:“你再這樣不老實,我幹脆砍斷你的腿,你以後就別站起來了!”

大將軍抱著他的腰親親那個懷孕七個月的大肚子,低聲說:“媳婦兒,咱們走吧,現在就走。我這幾天老做夢,心裏害怕。”

貴公子氣哼哼地心軟了,小聲說:“可你現在不能坐馬車,會把傷口和斷骨顛簸開的。”

大將軍無奈地嘆了口氣,只能等。

他慢慢地等,等了十幾天。

身體還沒痊愈,北雁關卻傳來了戰報。

北荒草原上那些放羊的,秋天例行搶劫來了。

可這次不是小打小鬧的搶劫,十幾個部落聯合起來變成一支龐大的軍隊,浩浩蕩蕩壓向北雁關。

戰報傳來的那天,朝堂上一片寂靜。

小皇帝坐在龍椅上面無表情地看了戰報一眼,長嘆一聲起身沖向了將軍府。

大將軍已經收拾好了行李,還讓人上街買了十幾箱京城的果子糕點,生怕貴公子在江南忽然想吃。

大將軍和貴公子正坐在收拾好的行李上曬太陽,忽然一陣雞飛狗跳,小皇帝穿著龍袍發冠散亂地騎馬沖起來,狼狽地摔倒在他們身邊。

大將軍呆住了。

貴公子也呆住了。

小皇帝年少俊美的臉上慘白一片,堅毅的眸中似有淚痕,他狼狽地擡起臉,輕聲說:“將軍,韶卿,北雁關守不住了。”

大將軍張張嘴,剛要說一句“關我卵事”,可他看著身邊的媳婦兒,硬生生把這句話憋了回去。

他天生生性涼薄,以前打仗是為了權力地位,現在他連權力地位都不想要了,更是對打仗毫無興趣。

可他的媳婦兒是個小神仙,見不得世人受苦遭難。

北雁關一破,國家必亂。

國家一亂,百姓就要流離失所。

他的媳婦兒看不了這種事。

大將軍嘆了口氣,接過小皇帝手中的戰報:“我去守住北雁關。”

小皇帝輕聲說:“將軍,朕聽說你要帶韶卿歸隱了。”

大將軍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說:“我會替你安定好北荒再回來。”

大將軍以前也總是去打仗,貴公子默不作聲地看著下人收拾行李,然後偷偷往大將軍衣服裏塞點小東西。

有時候是一個小笛子,有時候是個小桃核船。

都是他小時候戴在身邊的東西,是娘親去廟裏求來保佑他平安的。

大將軍傷還沒好全,坐在床上敞著懷,讓貴公子給他換藥。

貴公子想到他要上戰場,心裏慌,小聲抱怨著:“朝中就再也沒人能領兵了嗎?”

大將軍有點尷尬。

當年他為了獨攬兵權,明明暗暗地清除了不少軍門世家,把幾個老將軍全趕到西山挖礦去了。

如今,當年的老將已經老得連馬都騎不了了,小皇帝新提拔的幾個少年將軍又沒什麽實戰經驗。

朝中將領,是真正的青黃不接。

大將軍自己作出來的局面,也只能自己含淚扛起來。

貴公子趴在他懷裏輕聲說:“把草原部落的騎兵趕回梟陽山,你就回來。”

大將軍嘆了口氣,低喃:“我怕不把那群蠻族打服,他們還是會一年一年進犯中原。要是這樣,咱們在江南也過不了幾年安生日子。”

貴公子悶悶地說:“我知道,可我害怕。”他還有兩個多月就要生孩子了,他的相公那時候回得來嗎?

大將軍心疼得不知道該怎麽哄媳婦兒才好,他小聲說:“媳婦兒,你先去江南吧。我們在桃花渡口的那座小院子很美,坐在院子裏就能看見清夜湖。等我打仗回來了,就去哪裏找你。”

貴公子別別扭扭地說:“我不走,江南離北雁關太遠了。”

大將軍說:“京城不安全。”

貴公子說:“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你留下兩千士兵把將軍府圍得水洩不通,難道還會有人傷到我嗎?”

大將軍無言以對。

貴公子哽咽著說:“如果……如果等孩子生下來,你還沒回來,我就騎馬去北雁關找你,才五百裏的路,我幾天就到了。可江南……太遠了……”

大將軍把他抱在懷裏,心頭暖洋洋地化成一團:“心肝兒,我不會讓你去北雁關吹風的。孩子出生的時候,我一定在你身邊。”

大將軍帶兵出發了,小皇帝親自給他斟酒:“將軍,朕等你凱旋而歸。”

大將軍看著這個他一手養大的小皇帝,心情有點覆雜。他說:“陛下,韶卿向來對你很好。微臣去北荒這些時日,還望陛下照顧韶卿。”

小皇帝沒有回答,而是出神地看著遠處高大巍峨的朱紅宮墻,許久之後才說:“朕絕不會做出有負韶卿之恩的事。”

大將軍終於肯放下心來,帶著軍隊浩浩蕩蕩向北雁關出發。

大將軍前腳剛離開,後腳小皇帝就走進了將軍府。

貴公子在養胎,懶洋洋地窩在床上,半天才看見坐在自己面前的人是皇上。

他嚇了一跳連忙要站起來:“陛下!”

小皇帝輕輕按著他的肩膀:“韶卿不必多禮,身體為重。”

貴公子眨眨眼:“陛下……有事?”

小皇帝說:“將軍臨行前要朕好好照顧韶卿,朕就想著,將軍府終究是在大街上,不如搬去宮中住安全穩妥。禦醫照顧診治也方便些。”

貴公子搖搖頭:“謝陛下好意。可如今將軍不在,我換了床會睡不著覺。”

小皇帝失望地垂下眼,沒有再說話,竟是有幾分氣惱地甩袖離開了。

大將軍從小就在打架,小時候和其他乞丐打架。後來他娘親病死了,他還要和野狗打架。

二十年過去了,他權傾天下妻兒在懷,他再也不想和誰打架,卻不得不穿上盔甲來到草原荒漠上,和北方的草原部落打群架。

一天……

兩天……

大將軍焦急地算著妻子臨盆的日子,打架越來越兇,下手越來越狠。

草原聯盟被他兇狠的打發嚇壞了,聯盟潰散各自奔逃。

大將軍帶兵來到首領部落的都城,不耐煩地扔下稱臣的降書:“快他媽簽了。”

一切順利,得勝凱旋。

回家的路上,大將軍榮耀加身歸心似箭。

冷不防,身後一把暗刀當胸穿過。

他一手培養大的副將神情覆雜,低聲說:“將軍,陛下有令,你不能回去了。”

大將軍口吐鮮血慘然一笑。

十三年前他在金鑾殿上捅死了自己的老丈人。

十三年後他的副將在茫茫草原上捅死了他。

天理輪回,報應不爽。

大將軍不怨天命,不恨人心。

可他要回去,他必須回去見他的妻兒。

他的妻子是個天真嬌弱的小少爺,他的兒子是個無法無天的小魔王。

還有……還有他的小兒子,就要出生了。

他再也不想失去好不容易搶來的這個家。

大將軍打傷了副將搶走了烈馬,在漫天箭雨中策馬狂奔。

他要回家。

貴公子早上剛接到大將軍得勝凱旋的消息,晚上就收到了大將軍病死軍中的噩耗。

接到消息的貴公子站在將軍府的大門口,慘白著臉呆呆地看著信使,顫聲說:“你再說一遍。”

信使面無表情地說:“大將軍舊傷發作,病死在了北雁關外。”

貴公子耳中嗡鳴一片,忽然口吐鮮血昏倒在地。

舊傷發作,舊傷……

貴公子躺在石板地上,藍天白雲陽光正好,他卻像一具冰冷的屍體一樣。

下人們又哭又叫,七手八腳地把他擡起來,嚎得天崩地裂歇斯底裏,好像比他還要傷心。

有人哭著在他耳邊說:“孩子,夫人,您想想孩子!”

貴公子緩過勁兒來。他從小愛哭,一哭就哭得天崩地裂。可這時候,他慘白的臉上卻一絲表情都沒有,只有淚水無聲地往下淌。

他問:“屍體呢?”

信使說:“北雁關到京城多山路,棺木難運,等運來也多半腐朽難認。夫人最好不要看。”

貴公子點點頭:“我累了,想睡會兒。”

下人們七手八腳地給他關好門窗蓋上被子還點了安神香,抹著眼淚退出去。

今天的將軍府一片死寂。

許久之後,一聲慘叫似的哭聲響起。

像瀕死的野獸,像失孤的夜梟,哭得人心裏發顫,幾乎要被淹沒在這場絕望的哀慟中。

深夜,貴公子在燈影下發呆。

第三權臣匆匆來訪,對他說:“快走吧,去他給你安排好的地方,再也不要回來。”

貴公子沙啞著嗓子低聲說:“我要去找他。”

第三權臣急了:“你要去哪裏找!”

貴公子神情恍惚地說:“騎馬,去北雁關。我們說好的,他不回來,我就去找他。”

第三權臣急得要給他跪下了:“韶卿!”

貴公子眼淚已經哭幹了,他眨眨眼:“我要見到他,活的還是死的我不管,我一定要見到他。”

少年君王緩步走進來,低聲說:“是嗎?”

第三權臣無奈地嘆了口氣。

小皇帝站在床邊,說:“韶卿。”

貴公子閉上眼睛,沙啞著說:“陛下。”

小皇帝說:“隨朕進宮吧。”

貴公子說:“我要在將軍府等他。”

小皇帝還很年輕,可他的眼睛卻閃著陰冷可怖的光,他說:“韶卿,朕命令你隨朕進宮。”

貴公子睜開眼,恐懼在心裏漫延,他顫聲說:“是……是你……”

小皇帝平靜地看著他。

貴公子憤怒痛苦地忽然揮劍向小皇帝砍去,他沙啞著聲音哭喊:“為什麽!你告訴我為什麽!”

大將軍都準備走了,他把權力還給了真正的皇帝,他這一仗之後就要徹底退出朝堂。

為什麽?

為什麽要趕盡殺絕?

這個他們一起養大的孩子,究竟怎麽了!

小皇帝握住劍身,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鮮血淋漓的手。

貴公子力氣用盡,痛苦地流著淚跌回床上。

小皇帝輕聲說:“來人,送張將軍的夫人去宮中好生休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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