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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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聲音微乎其微,敖玉不曾聽清,見她那般形容卻是知曉她仍未楊戩憂心,恨其不爭之餘,也只得扶著那垂首龍的肩,故作不滿道:“你浪費我千辛萬苦為你煉的藥也便罷了,還在浪費之後做出這般喪氣模樣,真是辜負了你哥哥我一片苦心!”

寸心聽這關切之語,不願讓他擔心,遂理理心緒,道:“好了,我以後不會這樣了。不過是剛恢覆記憶,還沒從,事事為他,事事受他影響的習慣中恢覆過來,以後會慢慢好起來的,會的。”

敖玉聽她回答,也只一笑揭過,便拉著她去尋老龍醫繼續幹活。

而在之後的日子裏仍是一如既往的忙碌,只是因尋到了治疾之法,忙起來倒也不似以往那般心焦不已。

只是有意無意地,總能聽到有關那人的事。

據說此次司法天神回天後大力推行新天條,不少仙人因之前偷懶未按新天條處理事宜紛紛被罰。其中,文昌星君因私用舊天條處事司掌凡人文運被告發後,更是被查出其昔年誤判凡間一秦姓男子文運,致使凡間忠良不得善終一事。司法天神大怒,奏請玉帝王母後,剝其仙籍打入凡間,任命司法神殿內一專司文職的範姓仙官繼任文曲星君一職。而素與文昌星君交好的文曲、武曲、司命等仙君亦是因了包庇一事紛紛遭罰。

三界內一時議論紛紛。按說仙人一日處理千萬凡人奏請,有錯漏乃是正常,事後補過為那凡人重排個命格什麽,再罰個幾年香火也便了了,可此次楊戩卻抓著文曲星君的事大做文章,更是因此而打擊了文昌星君那黨。

不知又豎了多少仇家?

明知不應,卻仍是為了他而憂心不已。

敖寸心不知自己上輩子究竟做了什麽,才惹得這一世這樣的情緣深重難以消受。

敖玉每日看著敖寸心裝出副滿不在意卻各種打聽楊戩消息,聽到後卻又日益黯淡的眉眼,也只能搖搖頭嘆聲孽緣。

他自然知道敖寸心在擔心什麽,但一切說明後也只是增加其不安,還不如不說破的好。

玉帝王母執政至今已上萬年,陡然出了個楊戩威望大漲的同時慢慢分去了他們的權力,就算明知他心懷三界於這帝位無半分窺伺之心,卻也仍是臥榻僅能獨眠之意。

他威望大漲,他們便要為他離心;他分去實權,他們便要再次奪回。

此番文昌一事,不過是第一步。

那兩個老家夥,亦是想整頓天庭,放了楊戩當出頭鳥之後,自己在後面做個支持新政的老好人,定能收回不少仙家支持。

而特意在這個節骨眼提前公布新天條中仙凡相戀一章,明面上是說新天條已全部修訂完成,二郎真君辦事效率之高堪為三界表率;並提醒大家私情雖重,三界更重;可更多的卻是再增其他仙家對楊戩不滿之心,落下個楊戩為了楊嬋一家而徇私之口實;更是為其他仙人相處對策已應政策而提供時機,到時楊戩推行此章勢必又會得罪一幹仙家。

而楊戩,待新天條實施完畢,功成之日,只怕也是他身退之時。

天庭,仍是玉帝王母的天庭。

不過也許,他功成身退之時,正是她心結終解之際?

那倒不錯,這還是第一次這麽希望那人能早日少受些累,敖玉摸摸鼻子,有些不厚道地想。

敖寸心卻不知楊戩這番四面豎敵背後是怎樣的一個棋局,只憂心他又將自己逼成個孤家寡人。那人的心思,不知何時已深到她看不清了。

思來想去,夜不能寐,幹脆出門走走透氣。

孰料緣分,有時候來得這樣猝不及防,帶著緣分那頭的人,也出現得這樣猝不及防。

敖寸心隨意走走,竟也走離了醫聖村十來裏 ,卻在看到那顆熟悉的巨石邊那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時,再挪不動半步,只呆立原地望著一身黑衣愈顯清瘦的楊戩,心疼不已,卻仍裝出副客氣樣子來笑問:“真君這麽晚來西海,不知有何要事?”

兩人相隔不過十餘步,她卻不敢再向前一分。楊戩卻是徑直向她走來,好看的嘴角便是掛著笑,整個人也仍舊是清冷的:“楊戩睡不著,出來走走。”

出來走走,便跨越了九重天宮來西海?心下腹誹,面上不由得帶了幾分不自然,遂低下頭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卻瞥見了那人手中拎著的酒壺,她因擡頭道:“你喝酒呢?”此時才知他面上紅暈原是喝多了酒之故,不是因吹了海風,更不是因…

楊戩瞟了眼手中的酒壇,點點頭道:“司命新釀的酒,拿來給我嘗嘗。”

司命?寸心因想起日常聽的那些話,自是詫異:“司命神君?”

楊戩的笑似是因她這話沾了幾分酒意,道:“他是楊戩的人。”

寸心愈發詫異,不可置信地望向眼前不過一步之遙的人,他素來不屑的勾心鬥角,而今卻運用得這般嫻熟,該有多累?

楊戩受了她這一望,卻只覺得無比熟悉,那千年間,沒有爭吵之時,若他為其他事而煩心她便在身邊,這樣望著他,與他共擔悲喜。只如今,自己是一個人了。又怎能將她牽扯進來?

楊戩笑僵在唇邊,避開她的眼,公事公辦道:“楊戩一時說錯了話,還請三公主不要當真。”

寸心生於龍宮,如何不解他話中之意?卻是為他話中的刻意疏離而無奈,靜默片刻,終是後退一步,道:“小龍向來記性不好,不知真君大人說了什麽?”

記性不好?楊戩輕笑,盡是無奈。

寸心見他這般,亦覺自己這話說得,太是為了回應而回應,竟是尷尬;然望見他眼角的疲憊,又是心疼,不願他一人繼續在心裏悶出內傷,遂認命地幻了張紫檀卓並兩張小凳出來,桌上酒壺酒盞齊全,盡量自然地笑道:“真君瞧得上的酒自然是好酒,左右小龍也睡不著,可能蹭兩杯真君的酒?”怕楊戩拒絕,又道:“不過若是真君大人想一人賞這月景的話,小龍自也不打擾。”

明知不該,可不知是否酒意入腦,楊戩竟鬼使神差地道了聲“好”,待坐下後,楊戩按著突突跳的額角,不禁覺得自己千多年了竟還是沒個長進,只要她一提到月字,便已棄械。即便是已說出對那月中人沒半點非分之想,也仍是不管用。

不過想來也是,自己這邊將解釋送了出去,那人卻已不再需要,又如何會管用?

而敖寸心卻已在他落座後,自覺地為兩人倒上了酒,只道:“三界皆知二郎真君心系蒼生,這杯酒,便當是小龍替三界敬真君大人。”話下奉承,眼中卻全是真摯,她只是想讓他知道,他心懷三界,蒼生皆知。

楊戩一笑,舉杯飲盡。

寸心見他懂了自己所指,又為二人續上,舉杯誠摯道:“楊戩,你是個英雄。不論你我過去如何,我敖寸心都敬服你這一點。我自小也曾想過當個不讓須眉的巾幗,可現下看來,自然是沒有實現,卻仍是對英雄羨慕得緊。若你不棄,我們拋下過往,做個朋友如何?”欺人,卻也自欺。但卻仍是希望能在他難受時,陪在他身邊,共經風雨。

一片波光粼粼中,敖寸心雙眸愈顯清亮,楊戩直直望向她的眼,喉嚨微動,終是道:“好。”隨即飲下手邊杯酒,又續上一杯,道:“這杯酒,楊戩敬三公主,不計前嫌。”

寸心笑應,卻在兩人都仰首的同時,悄然拭去眼邊清淚。

楊戩帶來的酒不多時便已被二人喝盡,寸心又從西海弄了幾壇陳年好酒來,一番推杯問盞後,楊戩已是難得的醉態。

望著眼前這不足以使他喝醉的酒,寸心只覺心頭有股火,這人在天上時,是獨自喝了多少悶酒?!

待將眼神轉向那人,那股火又被他眼中的疲憊無奈給澆滅,只能半探著身子攔住他送向嘴邊的酒杯,道:“你喝太多了!”便要將酒杯拿開。

楊戩卻也是順從。

寸心見他醉意朦膿,海邊風大只怕他睡過去著涼,便走到他身邊道:“海邊風大,我,我送你回真君神殿。”

楊戩卻搖搖頭,認認真真地望著她,自言自語道:“真像當年,只是,你已不記得了。”

當年?寸心身子一僵。

在梅山兄弟還住在楊宅的日子裏,他們每日必會飲酒。楊戩雖然自持,卻也有那麽幾次喝到大醉的情形,寸心氣他疏忽了自己,遂每次都在解決好梅山兄弟哮天犬一幹後,才賭氣似地最後來送他回房,當時還給每人都備了醒酒湯,連狗都有一份,卻不給楊戩送去,還命楊嬋也不許給他送去。

當時楊嬋只笑言,見了二哥醉酒頭疼的模樣二嫂難道不心疼?

怎麽會不心疼?

只是當時便是醉了酒,眉眼間亦是輕松歡喜,怎會像今日,連醉了都仍是眉頭緊蹙?心中疼惜,已不自覺地伸手撫上那緊蹙眉頭,問了句當初沒有得到答案的問題:“你不累嗎?”

話音落下,被自己嗓音中的哽咽嚇到,忙抽回手看向眼前的人,可這位素來清醒的真君大人此刻似是受了酒的影響頗大,不曾在意她的不當之舉,只勾起嘴角,滿是澀意:“累。”

寸心沒想到他會回答,一時不知如何回應,楊戩卻也沒給她說話的機會,已自顧自地繼續道:“我本以為新天條出世,便是三界的新開始。可沒想到這開了一扇門,門後還有一塊又一塊巨石,等著我來搬開,而這些石頭是那些本應造福三界的仙人親自扔下。楊戩,很累。”

正聽得專註,突見那人頭朝旁邊一偏,便倒在自己肩上。

寸心低頭望著自己癡纏了千年的眉眼,笑唾:“傻子!”

說的卻又是誰?

重擡起頭來,卻見一輪明月斜斜掛在天上,與自己當初在灌口獨登高樓時,看膩的那樽江月無異,不過是圓圓缺缺,圓圓缺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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