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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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煙這次的狀態十分特別, 言談舉止如同古人一樣。難道......白薰華心中五味雜陳, 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麽開口, 輕輕咬了一下唇。

她這模樣十分可口, 引得宋半煙的舌尖舔過牙尖。

這感覺難以言表,如夏風拂過荷葉上的細絨, 如兔毫筆懸在宣紙上欲落未落,如飲一口青梅酒, 尚未穿腸, 人已醉。

其中之妙, 不足向外人道也。

“半煙?”

宋半煙連忙應了一聲:“嗯。”

白薰華問:“你是宋應星先生的弟子?”

宋半煙搖頭否認:“不是。”

白薰華心中疑惑更大,又問:“那他什麽會把《風水歸藏》贈給你?”

宋半煙笑道:“我說過, 這本書是由他編纂。”

“編纂?”白薰華眉頭一斂隨即舒展, 斟酌開口,“你的意思,這本書是你口述內容, 由他編纂。”

宋半煙嘴角揚起怡然溫和的弧度:“並不全是。長庚先生采集許多鄉野術法,又收錄不少典籍殘篇。內容自然絮雜, 我為他刪選部分, 又補充些沒有提及的......”

白薰華越聽越心驚, 半煙是古人穿越?還是借屍還魂?

宋半煙越說越慢,眉間浮現一絲驚詫。她擡手敲敲額角,記憶猶如故障了的電視機,無聲閃爍著的畫面。一幕一幕在眼前,清晰如親身經歷。

宋半煙說著說著, 到最後自己都覺得難以置信。她不說話,屋裏頓時安靜下來。兩人就這麽靜靜站著,宋半煙對上白薰華的目光,有些無措的抓抓臉頰,勉強扯起嘴角,窘況又無辜。

白薰華見她居然如此靦腆拘謹,霎時忍俊不禁,擡手勾起宋半煙的下巴:“你這麽乖巧,我都不忍心欺負了。”

宋半煙這會記憶全無,心中底氣不足,一時不知怎麽應對。她正思索辦法,突然身體一重往後倒去。

白薰華將宋半煙壓在墻上,闔眼吻上去。

宋半煙頓時臉色飛紅,手腳無措。

嗯,滋味真是妙不可言......可我是正經人啊!

第一次見面居然就,就就就強吻!太輕佻了!

可我拿著茶杯呢,怎麽能亂動?

對,正是這個道理。

廝磨纏綿許久,白薰華終於松開宋半煙,末了捏捏宋半煙的臉頰,讚了一聲:“真乖。”

宋半煙惱羞不已,輕咳一聲:“你還有什麽要問的?”

白薰華擡手將撩了一下長發,淺笑嫣然問道:“你還有什麽要告訴我的?”

宋半煙一楞,乖乖想了想:“長庚先生所著《天工開物》上下共有兩部二十四冊,你都看過嗎?”

白薰華回答:“因為文字獄,《天工開物》在清代已經全部銷毀。現在國內流傳的版本,是清末民國愛國學子從日本帶回的。 ”

銷毀?

還是沒能保得住啊。

宋半煙心頭長嘆,鼻尖微微發酸,連忙擡手揉揉眼睛:“好歹傳回來了,也算是沒丟。”

“你等我一下。”白薰華轉身去了書房,一會拿出《天工開物》遞到宋半煙手上,“這是岳麓書社版,上中下三部分合計十八卷,一百多張配圖,用的明最初刻本的插圖。你看看”

宋半煙隨手一翻,不斷搖頭:“天工開物、天工開物...天工人其代之,人巧造成異物,又怎麽會只記些稀松平常的東西。”

白薰華說:“難道不對?這本書可是意義非凡,西方學者稱它是十七世紀百科全書。當年就有英、法、德、俄、意各種翻譯本,對各國工農業都有促進。國內失傳也是因為當初滿清文字獄,情況比較特殊。”

宋半煙搖搖頭,遺憾萬分的說:“這只是殘本而已。長庚先生是墨家鉅子,不說他本人畢生所學,就是墨家千年傳承,又豈會只有這薄薄一本十八卷。”

白薰華有些詫異,脫口而出問:“墨家?”

“嗯。”宋半煙一邊翻手裏的書,有些感慨的說,“長庚先生天賦非凡,又好農工機械,品格脾性也與墨家契合。哎,可惜,生不逢時。你知道長庚?”

宋半煙說著,在空中比劃出這兩個字。

白薰華微微一笑:“你以前說過,金星在天,早上叫啟明星,傍晚叫長庚星。”

宋半煙欣然點頭:“不錯,這是他自己改的字,原本他字西巡。明代流傳太白金星奉旨監察人間善惡,是西方巡使。他接掌墨家之後,勵志光大墨學。那時上下風氣開放,頗似百家爭鳴。在分宜擔任教諭時,她前往洪陽洞游玩。抱樸子葛洪曾在那裏修道煉丹,清靜通幽,仙雲氤氳,是個占蔔問卦的好地方。可惜一連三蔔,不是兇就是惡。”

白薰華極為聰明:“因為不久之後,清軍入關。墨家不是由他而興,而是自他而絕。所以宋應星先生改字長庚,代表夜幕降臨,但又期盼日落日生,啟明星再現。”

宋半煙拍掌大笑:“對,正是此意。他若知道,必要引你做知己。”

白薰華偏頭看向宋半煙:“你怎麽知道?”

宋半煙脫口而出:“我怎會不知?”

她剛要開口回答,突然舌頭打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知道就是知道,哪裏有什麽“怎麽”。

這話實在強詞奪理,宋半煙說不出口。思來想去,關於自己“怎麽會知道”,宋半煙還真不知道。腦袋裏像白茫茫一片濃霧之中,就那麽幾處山頭可以看清。

可偏偏又看的一清二楚。

白薰華沒有追問,牽起宋半煙的手走向沙發。兩人緊挨著坐,沙發下陷,自然就偎依在一起。衣料摩擦,肌膚相親,宋半煙半邊身子發燙。她假裝到處張望,目光瞥過對面墻上,慌忙垂下眼睛。

“半煙。”白薰華將茶幾上的八角木盒遞給她。

宋半煙揭開蓋子一看,裏面滿滿的零食。雙魚肉脯、、巴西松子、榴蓮果幹、每日堅果、佳寶醬芒果、有友花生米、鮮烤墨魚條......她頓時心情大好,每個都拿起來看了看,剝了一塊堅果巧克力糖塞進嘴裏。

白薰華笑盈盈的看著她:“好吃嗎?”

“好吃。”宋半煙笑瞇瞇的點點頭。

白薰華卻說:“其他的你更愛吃,這個排最後。”

宋半煙低頭打量琳瑯滿目的零食:“你怎麽知道?”

話音未落,耳朵突然微癢,一股熱流襲來。

白薰華伏在她耳邊輕聲說:“我怎會不知?”

宋半煙喉嚨“咕嚕”一聲,慌忙嚼了嚼巧克力:“哎,裏面還有腰果呢。”

白薰華狀若無事,拿起宋半煙的茶杯嘬一口:“明朝有腰果嗎?”

“有啊。”宋半煙蹬了拖鞋,盤腿坐在沙發上,拿起一包落花生說,“民間叫雞腰果,雅稱介壽果。取自,‘壽考維褀,以介景福’。意思是長壽吉祥,福澤綿長。不過不如叫雞腰果,聽起來清晰明了,同時還可以科普雞腰長什麽樣。”

宋半煙越說越順口,滔滔不絕的說起來。旁邊白薰華輕笑一聲,頗為無奈的笑道:“真是一點沒變。”

宋半煙抱著八角木盒,有些無辜將最後一顆落花生放進嘴裏。

嗯,泡椒花生米真好吃。

“我能不能再吃一袋?”

白薰華捏捏宋半煙的耳朵:“幹嘛可憐兮兮的,都是你的。”

好哎,宋半煙立馬又拆了一包。

白薰華喝了一口茶:“你慢慢吃,聽我講個故事。”

宋半煙瞇起眼睛倒在沙發上,嘴裏嚼著花生米,邊聽白薰華講故事。故事很長,也很有趣,不知不覺宋半煙把八角盒裏的花生米都吃光了,雙魚肉脯吃光了,榴蓮果幹吃光了......

“嗝。”宋半煙打了個嗝,放下烤墨魚幹,拿起巴西松子剝了起來。

這個吃的慢。

“風流雲散,大家都走了。”白薰華將杯子放在茶幾上,輕嘆一聲,“只剩下沈睡的那個人,不知道什麽時候會醒過來。”

“我不是醒了嘛。”宋半煙隨口說道。

白薰華一驚,心中又驚又喜。她盯著宋半煙,見她神情語氣似乎和以前一樣。這麽多磨難和變數之後,物是人非,但半煙...半煙一直一直都不會變。

白薰華鼻尖一酸,眼中霎時淚光閃爍,嘴唇嚅囁:“你,你想起來了?”

宋半煙嚇得連忙把剝好的一把松子仁放進白薰華掌心,小心翼翼的說:“我猜的。聽這個故事開頭我就知道,喪失記憶醒過來,不就是我麽?”

白薰華失笑:“你真聰敏。”

那當然,宋半煙揚起下巴。

白薰華低頭撚起一粒松子仁餵給宋半煙,輕聲溫柔的說:“半煙,你沈睡之時,我坐在床邊看著你。害怕你睜開眼,就是特修斯之舟駛近。”

宋半煙咽下松子仁問:“什麽是特修斯之舟?”

白薰華又餵了一粒松子仁:“特修斯之舟又稱特修斯悖論。普魯塔克曾經記載過這樣一個故事,說有一艘叫做特修斯的船在海上航行。期間不斷更換部件,木板壞了換木板,桅桿壞了換桅桿,航行歸來時船上所有的部件全部換過了。那它還是那艘特修斯之舟嗎?”

白薰華說話期間,松子仁已經被宋半煙吃了差不多了。宋半煙打了個飽嗝,撥弄八角盒裏的零食小包:“還真說不清。說它是,船身上所用東西都換過,沒有一樣是原來的。說不是,唔...反正我覺得是。”

白薰華望著宋半煙淺笑,眼神漸漸堅定:“當然是。從我們存在那天起,我們的身體每時每刻都在進行新陳代謝。新細胞取代舊細胞,新氫原子取代舊氫原子,頭發掉了又長出新的。時間流逝,骨骼長了又縮,白發取代黑發,皺紋爬滿臉,我們還是自己。”

有道理,宋半煙連連點頭。

白薰華突然一把抱住宋半煙,宋半煙頓時一驚,正猶豫著要不要回抱住她,耳邊響起哽咽的喟嘆:“沒有歸來,也沒有再見,因為你從沒離開...半煙,從沒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  普魯塔克:羅馬帝國時代希臘作家,哲學家,歷史學家。

宋應星:明代科學家。

《天工開物》記錄農工業先進技術和理念,諸如機械、磚瓦、陶瓷、硫磺、燭、紙、兵器、□□、紡織、染色、制鹽、采煤、榨油...等等。修《四庫全書》時銷毀。

有空聊聊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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