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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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發花白的老者負手站在客廳中間, 見宋半煙與白薰華進來, 老者渾濁的眼珠動了動, 神情冷硬的打量兩人一眼, 如同一只垂垂老矣的林中之王,獠牙尚在卻再也難以呼嘯山澗, 只能發出暗啞的低沈聲音:“先吃飯。”

他說完走向一旁的八仙桌,走的極慢, 步履姍姍。宋半煙看著那灰色中山裝的背影, 只覺看見一株大漠裏的胡楊——雖枯未朽, 昂然聳立於天際之間。

白薰華與宋半煙兩人對視一眼,心裏拿定主意靜觀其變。徐老爺子在主位坐下, 兩人則分別左右落座。

八仙桌上放著四碟冷菜, 分別是桂花鴨子、水晶肴肉、五香熏魚、熗黃瓜。

都是小碟,分量不多。

徐老爺子自顧自拿起木筷,夾了一塊水晶肴肉在醬碟裏面沾了沾, 送入口中嚼了嚼咽下去,然後放下筷子對身側的屬下吩咐:“讓他們走菜。”

白薰華掃視桌上的涼菜, 應和這位徐老爺子的衣著氣貌, 她心中已經有了三分底。宋半煙見白薰華拿起筷子, 也跟著拿起吃了一口面前碟子裏的五香熏魚。

“鎮江的肴肉配鎮江的香醋,味道地道。”白薰華輕輕擱下筷子,禮貌的讚了一句。

徐老爺子聞言看了她,吃了一口熗黃瓜緩緩說道:“你們這些年輕人,什麽洋玩意沒吃過。”

白薰華露出淺淺笑意, 矜而不傲,朝著徐老爺子微微欠身:“承蒙您擡舉,這國宴的標準晚輩受之有愧。”

徐老爺子扭過頭審視的看著她,滿臉褶皺的臉上不見任何表情,還是位冷峻嚴厲的家長:“倒不愧是白宗的閨女。”

因為年紀太大,脂肪層已經消失殆盡。密布老人斑的皮膚緊緊貼著骨頭,青筋像是老樹皮上的皺褶。凹陷的兩腮勉強裹著下顎開合,徐老爺子的聲音如同北風吹過樹洞,呼嘯之間全沒有生命的氣息,卻又暗暗蘊藏著摧枯拉朽的力量。

宋半煙臉上掛著溫順的笑意,一邊吃菜一邊聽兩人對話,像是每個大家庭裏都會有的那個最乖巧的晚輩。

廚房想必準備許久,熱菜上的極快。鮮蘑菜心、蟹粉獅子頭、東坡肉方、雞汁煮幹絲,陸續擺上八仙桌。

白薰華商業應酬不少,常在外面吃飯,各種宴席多見識過。雖然都是常見的菜肴,但新中國“開國第一宴”的名氣,難免讓人有種奇異的滿足感,所以官商兩界總有些人特別喜歡。白薰華記性又好,吃過一次就記住了。

宋半煙對此並不清楚,不過這幾道菜卻甚是合胃口。這徐老爺子沒見面時候讓她如芒在背,如今卻好像並不特別可怕,倒像是家中最喜歡擺架子的長輩。

當然也只是“像”而已。

和長輩在坐一桌,自然難免拘謹,蒙頭吃飯就好。菜吃的差不多,主食小點上桌:炸年糕、艾窩窩、黃橋燒餅、淮揚湯包。

宋半煙見每種只有兩塊,一時有些拿不到主意。她指著盤子,側頭問徐老爺子:“你吃哪種?”

徐老爺子看了她一眼,默不作聲的拿起艾窩窩。宋半煙見狀笑瞇瞇的夾起一塊炸年糕,放進白薰華的碗裏:“油炸的,趁熱吃。”

這鴻門宴吃成的家宴,白薰華自然也是心安許多。她垂下眼簾,夾起年糕送入口中,外酥裏軟,米香清甜。

宋半煙著徐老爺子笑道:“年糕是黏食,年紀大了消化不好,您要少吃。”說著理所當然的將另一塊炸年糕夾起來,直接送入嘴裏。

徐老爺子正掰著窩窩頭,聞言看向她,足足過了三四秒才垂言眼皮,嚼著窩窩頭說了一句:“怪不得小十七栽你手裏。”

宋半煙笑容可掬,眼睛都彎了起來:“這樣不成器的兒孫要了幹什麽。”

徐老爺子沒說話,從中山裝口袋裏掏出手帕,擦了擦手。然而一邊將手帕疊起來,一邊低聲自言自語:“打仗難免要死人的。”

白薰華怕宋半煙越說越過火,惹惱了徐老爺子,把好好一個局面弄得劍拔弩張。還沒等白薰華說話,宋半煙就夾了塊黃橋燒餅放進徐老爺子面前的碟子裏,臉上笑容隨意的說:“我曾經聽人講過,這種燒餅揚名於‘黃橋決戰’,黃橋鎮當地百姓冒著日軍的炮火,把燒餅當幹糧送到前線陣地。”

徐老爺子垂言看向眼前的燒餅,許久伸出枯槁的手,緩緩拿起燒餅舉了起來。

他看了又看,宛如陷入回憶之中,語調低沈的近乎自言自語:“...我和陶勇同志領著蘇皖支隊從天長馳援,一直追到泰州城下,在那裏終於見到陳毅將軍,還有栗裕將軍,那時候大家都年輕,都是革命同志...韓德勤有三、四萬人,我們總共才五千多。我,還有陶勇,帶三縱就守在黃橋。現在都記得,夜裏全鎮的磨坊、燒餅店都亮著光,老百姓推著小車,一車一車往我們這送。打到最後,三十三師全跨了,我們抓到孫啟仁,他跟我說他都會唱黃橋燒餅歌了。”

宋半煙啃著燒餅聽完,心底暗暗一哂,面上宛如閑聊一般隨口說道:“現在肯定沒那時候好吃吧。”

她這話看似隨意卻特別欠揍,聽得白薰華心頭一跳,暗暗緊張起來:半煙怎麽變得這麽莽撞?難道是故意的,未免太肆無忌憚了些。

白薰華自問已經算是極為了解宋半煙,可有時仍然猜不透她在想什麽,只知道她心思難以琢磨,不能用正常人的想法去揣測。

徐老爺子深深看了宋半煙一眼,將手裏的黃橋燒餅放入口中,咬一口緩緩嚼了嚼咽下去:“是沒那時候好吃,味道不對了。”

“物是人非嘛。”宋半煙一笑,“老一輩不都說好兄弟就是一起上過山,一起下過鄉,一起扛過槍。您那個年代的戰友真是吃在一起,住在一起,幹在一起,死在一起。如今紀良工紀老爺子走了,你一個人吃著燒餅,肯定不是個味。”

徐老爺子,將咬了一口的燒餅放回碟子裏,眉眼不動神情硬朗的說了一句:“小聰明。”

宋半煙臉上依舊笑意溫潤,心裏卻是咯噔一下,好在反應神速絲毫不露破綻:“您老爺子也真是,我軍擔架隊能拿著扁擔還能俘虜美國大兵,你拿槍的怎麽就瞧不起人家拿鏟鍬的。”①

她年紀輕輕,抗美援朝的逸事卻張口既來。徐老爺子看著她,那雙淩厲的劍眉微微一松。槍林彈雨打磨出來的、軍人特有的硬冷神情,此刻忽然舒展,顯出這個年紀老者耳順知天命的慈祥。

白薰華靜靜旁觀,面色神色由始至終一直行若無事。她心裏卻知道,這一場你來我往的暗暗角鬥,到現在算是暫且告了一個段落,也可以說這才真正開始。宋半煙東拉西扯,那是為了套話。可這位徐老爺子居然也如此配合,輕易就將自己的老底透出來,且不說真假,單說這背後的動機就耐人尋味。

徐老爺子起身站起,負手往外走去:“走,陪老頭子喝壺茶。”

白薰華與宋半煙對視一眼,一同起身跟在他身後。三個人一前兩後慢慢往小客廳走去,倒像是孝順孫女們耐著性子陪同老頑固的爺爺。

“好啊,您喜歡喝什麽茶?”宋半煙笑著問道,心裏卻是暗暗盤算。

沒想到這位黑白兩吃、手可通天的徐老爺子,居然是位軍人,而且聽他的意思,還是參加過抗日戰爭的老紅軍。不但如此,剛剛拿紀老爺子試探,顯然兩人是認識的。那毫無疑問,當年紫金山防空洞一事,裏面也少不了這位徐老爺子的身影。

徐老爺子負手而行,聞言腳步頓了一下,像是老年人反應遲鈍:“劍毫。”

“天柱山劍毫。”宋半煙恍然大悟,側頭對白薰華解釋道,“天柱山是道家第14洞天,周王封皖伯大夫治皖,天柱山屬皖伯封地,所以又名皖山。安徽省簡稱‘皖’由此而來......”

宋半煙在後面滔滔不絕,徐老爺子負手走在前面,神色如常似乎也在側耳聆聽,只是那雙似乎老而渾濁的眼裏,一道寒光轉瞬而逝。

小客廳裏也極為樸素,只是一組三間的木質沙發,配有一張茶幾。墻角放著一盆綠油油的植物,靠墻地方是一個文件櫃。除此之外,就是一組老式辦公桌椅。

這裏不像是豪華游艇的會客廳,倒像是五六十年代的機關辦公室。

宋半煙掃視一眼,心裏暗暗冷笑:失去的肯定不是最珍惜,但失去的一定總是最懷念。

徐老爺子從紅木茶罐裏取出一些茶葉,慢慢悠悠的放進搪瓷茶杯裏。一旁候著的警務員提起水壺註滿,然後將水壺放在茶幾旁的地上,離開小客廳關上了門。

宋半煙見他離開,從沙發上探身拿起一個搪瓷茶杯,一邊不斷換手捧著,一邊笑瞇瞇的問道:“老爺子,你勞師動眾的把我們喊過來,不會只是為了這頓飯吧?我可是聽說,您手下有三千童子,難不成一個陪你喝茶的都沒有?”

徐老爺子捧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緩緩嘬了一口才說道:“能陪老頭子喝茶吃飯的多,能替我拿到聖木曼兌,就只有小宋你一個了。”

作者有話要說:  ①1950年10月30日晚上,吉林省輯安縣(今集安市)擔架支隊第3大隊大隊長曲洪一帶領一個擔架小分隊趕往朝鮮前線,路過楚山郡下水洞時,遇見一夥被打散的美軍和偽軍,曲端起扁擔用朝鮮語大喊:“繳槍不殺!寬待俘虜!”敵人驚呆了,當即舉手投降。抓獲25個美、偽兵,獲一等功。

這個扁擔現陳列在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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