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煙？”

宋半煙聽見白薰華的聲音, 心裏又驚又慌, 擡頭註視著她從遠處走近。

白薰華遠遠見宋半煙坐在地上, 以為她受了傷, 既擔心又心疼。她腳步加快想看看她的傷勢，但疾走兩步立即意識到不對。

“紀寶？”白薰華心頭一震, 慌忙踏過滿地幔帳，沖到宋半煙面前。她來不及蹲下, 彎腰掀開紀寶的眼皮, 見瞳孔沒有散開, 卡在喉間的那口氣才呼了出來。

宋半煙見她緊張的替紀寶做檢查，嘴皮輕顫, 還是沒忍住斯斯艾艾的喚了一聲：“...薰華。”

白薰華聞言眉頭已經, 心裏暗暗嘆了口氣，然而此刻她真的沒有心情安慰宋半煙。何況闖下這麽大的禍，受些教訓也是理所當然的。

宋半煙見白薰華不理她, 也不敢吱聲，心道自己這裏礙手礙腳, 只怕還惹薰華心煩。

她腦袋裏胡亂想著, 站起身走進上師的書房。

白薰華重新給紀寶處理了一下傷口, 又給她服了一片解毒藥片。不過這次準備不充分，抗生素和血清之類一樣都沒帶。

“紀寶現在是昏迷性休克，必須立刻就醫。”白薰華一邊低頭替紀寶處理傷口，一邊對宋半煙說，“我剛剛問過那個紅衣喇嘛, 有條暗道通往山那邊，他們有車停在山洞裏，開下緩坡就是國道。我們必須立即就走...半煙？”

宋半煙聞聲一驚，連忙把手裏的相冊一扔，小跑著奔過去幫白薰華架起紀寶。兩人架著紀寶，一路快步就要出了壇城。

“等一下。”宋半煙突然停下腳步，讓白薰華先攬住紀寶，“等我十秒鐘。”

她說著話，人已經跑出去，伸手一掃，墻邊的人骨香燭臺嘭咚一聲落在地上。就這樣連推帶踢，宋半煙一口氣弄倒五個蠟燭臺。她隨手抓起一個獨支蠟燭架，跑回去架起紀寶：“走吧。”

白薰華回頭看了一眼，尤不放心問道：“地上的是？”

宋半煙一路縱火，隨口回答：“死人。”

白薰華看了她一眼，不再多問。兩人出了曼陀羅壇城，快步走到外頭酒池肉林的圓形廣場。這些人宛如入了魔障，渾然不知周圍已經天翻地覆。就算被宋半煙踩到，擡眼也是一片迷茫混沌。

白薰華眼睛都不知道往哪裏落，目光一瞥確定了方向就匆匆往那邊走。宋半煙舉著火燭，一路將象征六道輪回的六塊布簾統統點著。

霎時間，火焰四起，空氣中濃煙漸重。

貓娃子正靠墻哼哼唧唧，突然察覺不對勁。他連忙用力吸吸鼻子，一臉茫然不解的問：“怎麽有燒烤的味道...丘布，你聞見了嗎？不會是我餓出幻覺了吧。”

丘布聞言一楞，他可不是貓娃子心大，立即猜測裏面的人遇到麻煩，顧不得白薰華的囑咐，立即掙紮著從地上站起來。

“哎哎哎，你幹嘛？你去哪啊？”貓娃子連忙探手去抓他，嘴裏威脅道，“你忘了白姐說什麽了嗎？哎吆！”

丘布一言不發的掙開貓娃子的手，扶著墻往裏面走。

“紀寶，我們快到了，貓娃子和丘布就在前面等我們。”白薰華一路不停的和紀寶說話，突然覺察前面有人，擡頭看去，“丘布？”

丘布見白薰華平安無事，頓時松了口氣，又見兩人架著紀寶，急忙說：“我沒事，她？我們趕快走。”

宋半煙這會心亂如麻，也沒精力留意那些雞毛蒜皮的小細節，聞言點點頭：“嗯，越快越好，裏面不怎麽通風，煙要往這邊飄。”

事態緊急，四人快步離開蓮花石室。

一走進通道，丘布就招呼貓娃子：“快起來，我們走了。”

貓娃子歡快的應了一聲：“哦。”

路過瑜伽士的屍體時，宋半煙側頭看了一眼。

“我姐這是英勇負傷了？”貓娃子扶著墻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樂呵呵的打趣。

三人面色凝重，誰也沒接口。貓娃子一楞，等人走近，他才發現紀寶何止負傷，已經昏迷過去。霎時間天崩地裂，貓娃子呆若木雞的站著原地，傻不楞的張著嘴。

白薰華抿了一下唇，低聲說道：“別哭。”

貓娃子慌忙捂住嘴，眼淚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根本不受控制。他擡起胳膊，拿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泣不成聲的說：“...嗚，你們快點，送我姐去醫院...嗚，別等我。”

宋半煙冷喝一聲：“廢話什麽，快跟上。”

她鮮少這樣兇神惡煞，貓娃子被她冷聲一呵，頓時人一驚，倒是有些緩過神。他胡亂擦了擦鼻涕，急忙扶著墻快步跟上隊伍。

紅衣喇嘛見幾人扶著梯繩爬下來，立即停止掙紮，閉眼裝睡。白薰華望向他，思量了兩三秒，剛要開口說話，卻將宋半煙已經提著56式□□走了過去。

白薰華心底一緊，卻什麽也沒說。

能說什麽呢？

紅衣喇嘛無論如何不能放過，但這間護法寺裏空蕩蕩的，火焰肯定沒辦法蔓延過來。

白薰華當然不想宋半煙殺人沾血，但難道讓丘布去？讓貓娃子去？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總要有個人去的。

宋半煙心裏也是清清楚楚，這件事只能自己做。雖然嘴皮一動，讓丘布動手或者忽悠貓娃子，都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但都自己人，何必耍這點心機。

槍聲響起，正往護法殿外面走的丘布和貓娃子都是猝然一驚。兩人擡頭望去，就瞧見提槍走近的宋半煙，和她身後倒在血泊裏的喇嘛。

兩人一時不知說什麽好。

宋半煙面色如常，甚至比剛剛還好些。她上前扶著往貓娃子，溫言囑咐道：“小心點。”

暗道在護法殿左側，轉輪王雕塑下面。

頭戴金冠的轉輪王，左臂摟著玉女寶的脖子，右手撫/玩她的乳/房。在兩人四周，還盤旋著餘下的六寶，扭動輪寶，將馬寶、將軍寶，分別按入墻中，就會打開墻壁下方的暗門。

紅衣喇嘛為了討好白薰華，求她翻過自己，不打自招的將這條暗道供了出來。也多虧有這條暗道，省了五人翻山越嶺的時間。

這條暗道是逃命用的，估計建成之後就沒有人走過。裏面蛛網密布，貓娃子舉著蠟燭走在前面，一邊摸索著一邊罵道：“這些禿驢，真是...哎？什麽兔子來著？宋姐幾個兔子啊。”

也虧宋半煙腦子靈活，楞了三秒就反應過來：“狡兔三窟。”

“對對對。”貓娃子連連點頭，罵罵咧咧的說，“狡兔三窟，太他媽狡猾的了這些死禿驢！都給老子等著，回去我就弄幾頓炸藥，把...臥槽！”

暗道拐角的地上坐著一具幹屍，渾身破破爛爛已經看不清衣著。它後背依靠著墻，睜著一雙空洞的眼眶，凝視著突然而至的來客。

宋半煙打量一眼，一邊扛著紀寶往前走，一邊解釋道：“估計是修暗道的工匠。”

貓娃子拍拍胸口，心有餘悸的替自己解釋：“殺人滅口唄，我知道。這幫死禿驢鬼喇嘛都他媽王八蛋...剛剛，主要他那兩大窟窿眼睛嚇著我了。”

宋半煙目光一沈，語氣平淡的說：“我聽說藏地有種刑法，將石頭做的帽子戴在農奴頭上。然而用石頭敲擊帽子，把眼珠擠壓出來，最後拿小藏刀把眼珠子剜下。”

在她徐徐道來的聲音裏，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再也沒人說話，只是腳步又加快的幾分，恨不得現在就離開這魔窯。

七繞八拐，路過無數具被挖去眼珠的屍體，眾人終於來到一處石門前。摸索了一下，順利推開石門，空氣霍然清新。

外面竟然已經天色泛白。

四人不敢耽擱，連忙四下查看，尋找紅衣喇嘛口中的汽車。好在並不隱蔽，從石門出來站在巨石上朝底下望去，就能看見五輛被半被積雪覆蓋的汽車。

貓娃子比劃了一下高地，咬牙道：“我...我先跳下去。”

白薰華剛要阻止，貓娃子已經咬牙縱身跳下去——“撲通”一聲摔進雪地裏。他一咕嚕爬起來，從幾人招手，喊道：“快下來，雪厚，不疼。”

巨石之上沒有其他捷徑，只能跳下去。宋半煙和白薰華兩人先下去，然而接住紀寶，最後丘布也安全著陸。

貓娃子把車窗上積雪擦掉，興奮的說：“鑰匙！車裏有鑰匙。”

車裏不但有鑰匙，還有換下的衣服。

估計是信徒們怕“俗物”沾染聖地，鑰匙衣服錢包之類全部扔在車裏。宋半煙從上師書房帶出來的車鑰匙都沒用上，四人直接上了一輛停在最外面的越野車。

白薰華發動汽車、拉下手剎、推變速桿、踩油門，一氣呵成。越野車飛速沖下斜坡，車聲淩空一躍沖上國道。

宋半煙坐在後座地上，緊張的盯著紀寶，不時去探探她的鼻息，摸摸她的脈搏。臉上神情鎮定，心底依舊是慌亂如麻：小寶兒、小寶兒，你千萬堅持住啊，我們一會就到醫院......

越野車在國道上飛速前行，轉眼剛剛那座藏汙納垢的大山已經從反光鏡裏消失。車裏一片沈寂，沒人有心思說話，即便眼神一觸，也是相顧無言。

白薰華望著白雪皚皚的前方，天地之間都是一片寂寥，毫無生機，讓人心生絕望。

她咬住下唇，告訴自己不能慌。現在最要緊的事把紀寶送去醫院，其他事情都不重要。

“——嘭！”

突然一聲巨響，嚇得四人一驚。

貓娃子連忙直起身，湊到車窗想往外看，還沒等他看見什麽，接連的爆炸聲響起。

“嘭！嘭！嘭！”

丘布在副駕駛上茫然四處張望，貓娃子滿頭霧水，問道：“怎麽了？”

宋半煙怎麽會知道，只是心底隱隱覺得不對勁。

還沒等四人開始討論，爆炸的方向突然傳來天崩地裂的轟鳴聲——“轟隆！轟隆！轟隆隆...”

“臥槽！”貓娃子一個沒坐穩，後腦勺磕到車門上，哎呀一聲，“不是吧，地震了！”

白薰華急忙握緊方向盤，緩緩踩下剎車，眉頭蹙起：“地震？”

宋半煙目光深邃，透過車窗不知望向何處：“那個方向...是那座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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