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盡力抑制住自己的身體顫抖，目光幾乎化作劍光射向侍立一旁的蕭遠清。

蕭遠清神色深沈而覆雜，像是夾著雪的冰，仍然不改寒冷：“我給的只是解毒的第一重解藥，枕上無憂雪的第二重解藥，可以致人迷幻、情緒失控。我在你和鳳翩翩身上都試驗過，哦，忘記告訴你，鳳翩翩幻覺中最想看到的人，居然是鳳桓意，事情是不是很有趣？”

“還有啊。林寒七不關我事，是他自己非要只身入皇宮取利器殺你，太子就將匕首放在那裏了。後面中毒之事，原本在我意料之外。但是既然他見殺你不成，便來對付我，我就順水推舟。”

他的聲音柔和輕緩，字字都打入我的心上，將我的心釘開一個又一個洞：“反正中毒者不管是誰，你都是要入皇宮被擒不可。”

我渾身都在抽搐，今日這一切，全都拜他所賜，是我錯了。

劇痛無異於萬箭穿心，我開始時尚能低叫出聲來分散註意，到後來，竟是嗓子都啞了，痛得幾乎連叫也叫不出來。

細微的血脈被生生挑斷，接下去是什麽？手筋？腳筋？還是身體軀幹處的一塊塊皮肉？有什麽就快來吧！快讓我昏過去吧！

劃破血肉筋脈的聲音綿延，我腳下已經有大片血泊。

師兄目光幽深，死水般看向身上銀衣戰甲，像是沈思般。那身甲冑上面，左胸處一塊幹涸血跡尚在，但似乎被人用手擦拭過很多遍，淡了許多，也多了許多白痕。

他痛苦神色糾纏，嘴唇蒼白顫抖著，不覆之前的淡泊，我看到他緩緩擡起了蒼白如枯幹的手腕，闔上雙目。

一縷微茫，自他指尖緩緩出現。

接著，土地開始顫動，天色變得極其陰沈。

他瘋了！

以自身精血性命為媒，打開天道之門，擅改天命，擾亂輪回，天降劫火墜於世，人間不幸。

這正是虛妄境內境主方準許使用的禁術——棄命訣。

他是瘋了，霜華死了，他也跟著死了！

秦想卻在笑，看著太子慘白臉色，他一雙煙雨江南般溫情的眸子洋溢著志在必得的勝利，雪扇輕晃，清貴身姿仿若雲間皎皎高月，渾然玉成。

我恍然大悟。

術法成功後，因城必破，大軍不日便可攻至皇城腹地，到時朝堂眾人必因太子護城不利為緣由，另議太子。

有什麽，比擁有過卻又失去的滋味更痛苦？

太子瞬間跌落到泥淖裏，他會開心的吧。

大仇得報，而杜昭死，霜華所在軍隊必不會進攻太久，但也足以使華朝力量大減。

他通過守城之功，身成名就，便可翻手為雲覆手作雨，將這天下局勢掌於囊中，探囊取物，無所不得。

千人萬人中，秦想抽出腰間玉簫，款款吹奏。驚世鳳音如同天上所來，聲震九天。

隨著簫聲響起，一抹身影迅速掠過，執著軍旗揮舞，吶喊道：“霜華率軍奪城，乃是替天行道！”看那身形，除去霜華還能有誰？

我咬著牙，腹腔裏好像有什麽東西一直憋著翻滾，仿佛隨時都要噴發。

眾人歡呼雀躍之中，師兄卻是慘白著臉，緊緊抓著馬韁，努力讓自己不跌落下馬。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摘下弒情游絲，端詳著雪白銀絲，用力掰折著，一下又一下，看著自己手指間底下的鮮血，像是卸下了包袱般，好得很，好得很。

這銀絲伴我已經好久，我把它當做銀線封在衣服上，竟然無人認識。

彎下腰，我捂住胸口，哇地一聲，好像嘔吐出了什麽東西，渾身上下都輕飄飄地。

不是說，霜華已死了嗎？甚至連師兄都這麽認為，為什麽他又現身了，從墳墓中跳出來不成？

看著地上一攤紅色液體，我用衣袖擦拭了下嘴唇，才確信真的是血，這般明艷，真的是血啊——看上去真像一簇簇晃動的火焰，如盛開的鳳仙。

原來我和杜昭，都被利用地徹底。

下意識看向杜昭，他瞳孔緊縮，像是受到了刺激，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哀莫大於心死。

霜華為了攻城，居然和蕭遠清聯手，好一個一箭雙雕。是在嘲笑我師門無人麽？

他們何時暗通聲氣的？

師兄的臉上都快凍出冰霜。

真是好得很，天衣無縫的策劃。

天色晦明交錯，這禁術一旦施出，不可收回。

他心狠到利用師兄，利用所有人，不愧是鎮守一方的霜華。

一旦施出，不可收回。師兄若是死了，豈不便宜了霜華。

我想起師父語重心長的一番話，笑了笑，這般令人心神俱傷的答案。

“不可收回，但可以他人替之，術法並不停止，而是轉移到替施者身上。”師父當時給我將這個術法時，說過這樣一句話。他早料到有這麽個飄雪的清晨，我心甘情願地死去，果然是神機妙算。

只要我用那個術法，師兄就不必死了。

退一萬步，我的性命，我自己都不想要了，師兄不一樣，他是氣急攻心了才會這麽做。

我內力現下全失，根本無法逃脫，可是術法，卻不需要內力。

權衡之下，還是杜昭更為重要。

快速繞到城墻最外處，屏息凝神，弒情游絲飛速滑回手裏。弒情果然是不祥之物，第一殺手李胤之，懷有此物而早亡。隔了百多年時光，我也逃不過命運。

口裏低低吟咒，銀色光芒自弒情處蔓延，一直擴散到全身。紅色的鮮血漸漸被游絲所吸取——

“彼何蒼天！

曷其有極？

願以我命，

代人之命。

天降業火。

恕我之罪，

萬死不辭！”

底下虛妄境內弟子聽到這段話語，登時靜默在原地，齊齊看著城墻之上的異光，神色萬分凝重。

師兄黑色的瞳孔驟然收縮，面容上沒有一絲生機。他嘴唇顫抖著，手按緊了馬鞍，兵甲浴血，面容上沒有一絲生機。

只見他不住顫抖著身軀，似乎受到了莫大的刺激，一霎間神思恍惚下，竟然墜下馬去——不過還好性命無虞。

用此禁術者，死前五感慢慢消失，七竅流血而亡，死相淒慘可怖。

真遺憾啊，我不想那麽淒慘，那麽早就神消身死，魂魄盡散。

蒼穹之內，龍吟之聲傳來。

那是天地間，唯一的聲音，甚至連驚天動地的嘶喊聲，也被它的澎湃氣勢所鎮壓——

前刻還滿是冰雪咆哮的因城，瞬息之間，冰雪漸次退消，露出了土地的原面目。

濃密席卷而來的烏雲開始撕裂天地，黑霧開始誕生，漸漸壓頂，萬物波動。

雷鳴之聲如龍嘯一般，使得整個大地都開始震動，烏雲翻滾不停，仿佛震怒一般搖動著軀體。

我捂住耳朵跪在地上，只感到耳膜都快被震破了，盡管馬上就聽不見了，可還是會感到痛……好懷念的景色啊。

雷霆震怒，說的便是此刻場景吧。

紫色的雷轟隆隆地閃下來，劈中城樓一角，無數齏粉嘩嘩下墜，天威之力，人何能抗？風聲悲鳴，萬千狂雷奔騰咆哮，無形波動，頭上碎石滾落，一口精血再次順勢噴出。

點點血跡灑在胸前，無盡的絕望如陰雲迎面而來，不過真的身子舒服了很多，也許是因為生命在流逝的原因。

那樣也好，不用再這麽痛苦地活下去了。

回首再看，雷聲作響，整個蒼穹突然被虛空撕碎，多出一條傷痕，天火要來了。

朱鳥悲鳴聲破空響起。

天火帶著巨石劃破長空，落在戰場上，城樓上。

突見霜華躲過戰旗，用力揮舞，做出一個手勢，數百人推著大車駛來，車上載滿了火炮。

強攻當然要用火攻。

城內傳來火藥爆炸的聲音，到處都是淒慘的哭聲、嚎叫聲、孩童的啼哭聲，宛若人間地獄……

腳下土地漸漸開始陷落，巨石砸過來，城墻最低處徹底化為灰燼。

城墻坍塌，我擦掉了淚痕，就算是死，也不流淚，這是虛妄弟子的戒訓之一。

我腳下的城墻亦跟著坍塌，但此刻已全然不顧生死，身子亦隨之下降。

朦朧中，蕭遠清飛身上前，拉住我的手，微微發光的眼眸似乎真的有了那麽一絲急切，叫喊道：“浮碧——別放開！”

我再看他一眼，仿佛又看到了當時把他驚慌的樣子全部印刻在腦海裏，盡力放松了心情，決絕道：“你可曾喜歡過我一分一毫？我不想再遇見你了。”

他眼中沒有星光，沒有波瀾，如玉的手掌緊緊攥住我，到後來，幾乎是輕輕的、低低的、幾不可聞道：“浮碧！采蓮令我不要也罷！你快上來！”

到最後，他還是惦記著采蓮令。

我揮開他的手，當面將雙魚玉佩拋了上去，嘴裏胡亂兀自叫道：“我不稀罕這玉佩，你拿走吧。”

“我所有的東西都給你了，你還想怎樣？！”

他何曾喜歡過我？

所有的喜歡，真真假假，都是利用，他想要的，我都給他了，我負擔不起這麽多。

事到如今，早……已經萬念俱灰。

我無路可退，也沒有東西可以給他了。

有萬仞城墻作為埋骨之地，弒情游絲作為陪葬之物，倒也算死得其所。只有死物，才能永遠陪伴在旁。

你心如宮墻萬仞，我眼見著那墻跨不進，眼見你不枉驚世之姿，眼見你此後心想事成了。

蕭遠清，我祝你一世安好無憂；生生世世安好無憂。

夢裏寒花隔玉簫，初見時，我便墜入你這場苦澀美好的夢，再也不願醒來。

而現在，我將在美夢裏了。你不再，可我一直都在。

伴著巨石咕嚕嚕滾動的聲音，我的意識消散開來，一層相思一層灰，相思心上，都成灰。

都成灰。

過往千萬，都成……灰。

--------------------------------------------------【END】------------------------------------------------------

作者有話要說： 大結局奉獻上！！

謝謝厚愛

不介意的歡迎跳坑

關於元羽令和太子之間的故事：

[重生]公主兇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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