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登時便要發作，給他來兩記耳光，苦於渾身不得著力，只得在大氣之下連聲道：“狗屁不通！你這潑皮無賴！”

他低頭不語，把我身子埋得更深，甚至拈起來我的一縷長發，放在鼻前輕嗅，輕浮無比：“阿碧的烏絲披肩，柔順無比，聞起來更香，像你的人一樣。”

被他莫名其妙說了這麽一通，我氣得毛發倒豎，順口說道：“你胡說！何時有過。”見他不分青紅皂白亂說一氣，心下又是難過，又是羞怒，又是苦澀，百感交集，簡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似是回憶到什麽，突然間面現喜色，驚訝道：“阿碧，紅羅帳中香，鴛鴦瓦霜寒，你難道都忘了。你既然這麽歡喜我，又何必遮遮掩掩呢。”

我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只覺得他巧舌如簧，竟隱隱讓我從內心中生出“他說得確實均是實話”之感。

隨即我立刻驅除了這種想法，暗自抱怨自己，小人時時刻刻都是小人，和這種人，又有什麽話可說。

遂瞪了他一眼，支支吾吾道：“你血口噴人！你信口雌黃！街頭人人都知道你胡說八道！”

“那你去街上問問好了。孩童天真無邪，總歸不會騙人。不信你可以去問，看那些無知稚子心目中的我究竟是怎樣的？”他輕飄飄一句話，立刻駁回了我所有的話。

我啞然，據說在街坊市井中，遠清公子就真如名字一樣，相貌清雅，為人高遠。然而百聞不如一見，一見不如相交。

我氣結，憤憤道：“你不如一劍殺了我算了，又何必嘴上羞辱我！一個偽君子！”越想越氣，不擇臟話好話，統統罵將出來：“你這走狗！”

漓見笑容盈盈，眉梢帶著喜意，突地又笑了：“……真是好骨氣，不過空有脾氣罷了。百年過去，便是有再好的骨氣，也統統化為子虛烏有，不覆存在。”

“漓見先生見笑。聽先生的感慨，真是受益良多。”蕭遠清悠悠道，臉上絲毫無難看之色，依舊攬著我：“先生還未告知，那位奇人是誰，能讓先生敬佩如斯？”

我心思此刻猶如電轉，霎時飛快，已然知曉他之前做了那麽多，只是為了誘得漓見中計，果然使他中計，找到了話茬。

側耳去聽，漓見輕輕道：“那個人本與我相識，是聞名的奇才，行蹤飄渺，常常是神出鬼沒。我當時慕名而去，一心追隨他，後來稍稍接觸，竟被他才氣折倒。只是他不喜結交他人，又很厭煩我，我只得離去。”

“看來此人乃是隱士了。”秦想接話，目光轉向漓見，已經斂去了微笑的神色。

“並不盡然。”漓見搖頭，一雙亮澄澄的眸子極其耀眼，唇畔不自覺勾起了傷感神色：“他並不算隱士，只是喜歡游戲人間罷了。過去的已經成為過去，過去心不可得。我們還是將這個話題打住吧。”

秦想點頭，似是沈吟了好一陣子，這才慢吞吞作聲：“先生不愧是十裏花酒晴舫之主，見識氣度不凡於群，這一番話說得甚是灑脫。”

我嘴上不作聲，心裏卻暗道：雖然他的話確實很有道理，但你未免把他捧得太高。這般朝堂小人，為了捧高他人身價，不惜自感墮落，實在可悲虛偽。

我心裏這麽想，臉上神情立刻便將心事出賣了。漓見見我神色，倒也不作氣，只是嘆了口氣，遠遠去了。

他背影蕭索，渾然不似人世中人，倒仿佛像是個孤獨漂泊的幽魂。要不是有粉衣襯著，怕是隨時都能淹沒不見。

他走至盡頭，遽然停下，朗聲道：“春又老，嘿嘿，真是春又老，人也老。”

蕭遠清默然，待得他人影都消失了，才對我道：“阿碧啊，你固然聰明，卻不夠聰明，才會著了我的道。”

我未作聲，而是瞪直了眼睛盯著他眉角那束梅花印，只覺那印記比起之前看來，似乎淡了幾分。

“我們的輕功從本質而講，都是一樣的，你居然遲遲沒有發現。縱然我有所遮掩，你也應該知道才對。阿碧真是有愧於‘天水碧’之名。素有威名的殺手，也不過凡凡如斯，被玩弄於股掌之上而渾然不知。”他面色溫和，神情間隱隱多了不自覺的高傲與矜貴，一臉得意。

我閉上眼，道：“是我當局者迷，我認輸便是。你又何苦來挖苦諷刺，如此刻薄？”

“我是笑你。”他對答道。

“笑我？這又有甚麽可笑？”我茫然不解，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他頓了頓，順口道：“你早該料到我的輕功和你同出一源，身法固然被我融合了別門功夫，但大體上依舊是滄海行歌步。我看你的輕功，卻也是出自滄海行歌步。我們都是同一種功夫，為什麽你就看不出來呢？”

“你從何處得到的這套步法？”我的憤怒在他面前，都不值得一提，猶如雞蛋砸進了棉花內。

“那些雜事何必知曉。”他輕描淡寫帶過，“阿碧，有時我真替你感到悲哀。明明是閑人，卻一步踏進了廟堂。普天之下，可沒有幾個人在你這樣的歲數，能進入皇城啊！”

我狠狠啐了一口，不屑對他道：“我倒寧願自己從來沒有到過這裏。今日淪為此等境地，還不都是拜你所賜。遠清公子的話，實在是有違本心，何必做那些虛偽的偽君子，降低了身價。”

他突然起身，淡淡道：“與你多費口舌並無用。倒要看看，廟宇朝堂上，究竟是誰才能掌握風雲變幻呢？”

我雖說不是甚明白朝堂之事，卻非懵懂無知的孩童，隱隱覺得他背後的野心勃勃，不容小覷。若是真讓他掌握了朝堂，倒真是助紂為虐，說什麽也不能讓他奸計得逞。

此念一閃，卻聽得他狂妄道：“浮碧，你該不會不知道十裏花酒晴舫，是個怎樣的地方吧？”

十裏花酒晴舫的鼎鼎大名，滿城皆知。誰敢說不知道。我心底冷笑一聲，他把我當成傻子麽。杜昭和霜華曾經到過的地方，我怎麽可能沒有去過。

我道：“自然去過，喝花酒的地方，不去數次，怎能甘休？況且那裏是人間的醉仙鄉，小倌名妓個個風流，眠花宿柳，豈不快活？”

說一番話時未經過思考，也不知道怎麽，就脫口而出了。等到話畢，才醒悟過來，自己的語氣裏竟負著悶氣，細細一品就知道是生氣之言，十分詭異。

聽他哼了一聲，眼裏的情緒色彩愈發濃重起來：“小倌名妓麽……皮囊骨肉，都是一堆廢土，只會白白臟了我的衣袍。”

若是無知者聽到這句話，必然要以為他有多麽清高的品質。不過，好在我對他知根知底，也只當做耳邊風。

但見他神色變化，突地想到了一層事。東宮之中諸人提及遠清公子的名號，都盡量避免，只用“那位”來代替，並且在底下似乎很忌諱嚼他的耳根。

這麽一想，想必是有更深的隱情。他的神色罩上那層陰翳，估計也是因我提到小倌所致。蕭遠清既然不喜別人提到這一層，那我便避其鋒芒自是。

他清俊的面上露出幾分憔悴，未發一言，命旁人將我帶回去，自己步了。

我知道自己剛才是在生死一線間走了個來回，驚魂未定，面上額上俱是滾滾汗水，一抹竟然沾濕了雙袖。

他剛才神色中蘊含殺氣，指甲領起的分明是我投去的蝕骨銀針，分明是想將我斃於暗器之下。卻不知為何隱忍不發，突然收手。

蕭遠清並非喜怒不動形色，依他的臉色，什麽心思都出賣了。可笑他還不自知，真是愚蠢之極！

不過我卻知道了當日鳳桓意如何沒有門令，卻得以突然進入虛妄境之內。哼，當日我曾畫過一幅落霞梨花贈予他，沒想到蕭遠清心思深沈，竟然依著一幅畫，能暗中潛入虛妄境的隱蔽地段。落霞島那般的世外桃源，竟然被這些鼠輩染指，真是該死。

只希望杜昭能早日發現不妥，及時派遣人手，去看守每處易攻之所，不讓奸計得逞。

落霞桃花，一別多年。怕是以後都不得見了，怪我自己太過粗心，竟然自己親自畫了地形給他，還因他受傷時惦念著這幅畫而自責感動。在皇城牢房裏，那處好戲也是做給我看的，太子當時也在一旁，看到我中計怕是心含嘲諷了，只是遲遲未露出而已。

而元羽令竟然是安平公主，實在不可思議，卻又在情理之中。她雖嫻靜溫婉，卻心裏一直藏著東西，只是我可能不知道罷了。

而且她在夜深時分公然敲開了皇城的門，怕是已經違背了宮禁的規矩，不知道會不會擾亂朝堂呢。

又想起她梨花帶雨的面容，不禁心生憐惜。不知是何事，才會讓這位公主泣零淚下，難道有誰竟然膽子大到能夠欺誨天家兒女？

我心下此刻未有的開闊澄明，頓時醒悟，自己真是豬油糊了腦子。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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