捂著發疼的肚子，我的腸子仿佛攪拌在了一起，痛苦萬分。

梨木的素手倏爾移到鳳桓意俊灑的臉龐上，輕輕摸過他的眼睛。

然而我不僅看到了，還聽到了呢。

“桓意啊，瞧你的皮囊，真是漂亮。唇角眉眼，都十分符合我的心意。”梨木的眼睛都快黏到他身上去了。

鳳桓意閃身一避，打掉她的手，按捺著怒意，高亢著聲音道：“梨木，不要以為你會機關術，就能肆意妄為。”

梨木的手指緊握住雕欄，只見她唇若丹朱，襯著指甲的丹寇色，更發顯得色若春花，十分……妖孽。

“哎呀，生氣了呢，難道你的臉不給別人碰？”笑聲傳入我耳中，莫名順暢。真是大出了一口惡氣、大快人心！

鳳桓意緊緊抿唇，狹長的鳳眸裏流動著殺意。梨木正色，手下翻飛。

她十指不算纖細，雖長滿了繭子，然而靈活無比，簡單幾個交錯，左手中握著的木雕已經多出了一個輪廓。

右手再動，僅僅是一眨眼的功夫，每一根發絲都被雕刻出來，栩栩如生，儼然看去，便是個小版的鳳桓意。

我忍住笑，見梨木刀下一陣白光晃過，小人臉上多出了口鼻眉目，瞧那神態，飛揚跋扈，簡直惟妙惟肖。

便連眼角暗藏的微小弧度，她都還原得別無二致。

我被嚇到了，幸好之前得罪她後，她沒用這手段報覆我……太可怕了。如果她多刻那麽一些，給大家人手發一個，我的名譽就要掃地了。

萬幸啊萬幸！

“你用什麽條件才讓梨木答應的。”從天機閣出來後，我問鳳桓意。

鳳桓意都沒正眼瞧我，不屑一顧道：“幫她修繕牽機樓。”

我心中暗道鳳桓意怎麽能這麽敗壞虛妄境。要知道牽機樓內機關覆雜，修繕實際上便是重建，天機閣弟子再怎麽設置機關，其他人便無法得知了。

這簡直就是個暗器，隨時都有可能致虛妄境於不利。天機閣一派向來與我們不合。鳳桓意這是養虎為患，當然他自己不這麽覺得。

他只顧自己的得失，何曾有考慮過虛妄境？他以為他自己能坐上這個位置多久……

他這樣做，無異於給杜昭埋下了麻煩。如果杜昭重奪境主之位，天機閣必然不安分。真是一箭雙雕的好計謀。

“你怎麽能在身邊埋下棋子？”我譏諷他，目不斜視，一點也不心虛：“你不覺得天機閣的人不能相信麽？”

“比起他們，最不可信的人，是你。”他冷哼一聲，高傲無比地道：“至於你，要不是還有用，才不會留下。”

我後退了兩步，見他轉過身子，盯著我的眼睛，道：“你的眼睛很漂亮，也很適合……”

適合什麽……

該不是他想把我眼睛挖出來吧？

我下意識再後退，堅決抗拒道：“不，你要想挖我的眼睛，我就先自毀雙眼，我們誰也別想占便宜，玉石俱焚！”

“你急什麽？你的眼睛我現在又不要。”這句話明面上是寬慰之語，然而我頭皮發麻，頭發豎立，仿佛有強大的壓力在沖擊著。

警覺回嘴：“……不管你什麽時候要，我都不會給的。”

他哦了一聲，拉長尾音，轉身背對著我離去，鳳紅色的長袍托到地上，華美衣裳，金冠高束，背影如同火鳳：“呵呵呵，浮碧，這種事情不是你能決定的。有因必有果，你可別忘了虛妄境的戒律啊……”

聲音越來越虛無縹緲，他的背影漸漸拉長又縮小。

我摸了摸額頭，冷汗涔涔。再摸摸眼睛，心道怎麽都不能讓他挖走眼睛。

必須加快行動了……

過了幾日後，人皮面具送到了鳳桓意的面前。之後他交代了些事情，就讓替身慢慢去畫地圖了。

而我通過這麽多日艱苦卓絕的抗擊兼摸索，終於確定了鳳翩翩在境主所居紫章宮的地宮之內。

少境主令，在杜昭那裏。

我想了好久，終於咬定牙去找少境主令。

站在他的房前，我惆悵了快兩個時辰。天還未暗，隔著重重新生的楊柳綠芽，他的氣色很是慘淡。

待無人的時候，我溜到了杜昭的房內，為他點燃了香片，扔進了金獸爐。

他聽到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響起，仍舊在安靜作畫。我低聲問道：“師兄。”

他擡起頭來，轉身看著我，勾唇淡笑：“阿碧，你近來可好？”

心頭一梗，想起他這些日子裏受的罪，過著的明珠蒙塵的日子，不禁啞了啞嗓子，幹澀道：“晚長，萬分抱歉。”

杜昭楞了一下，搖頭苦笑：“有什麽好抱歉的。師妹。”

我聞了聞空氣裏浮動的暗香，對他道：“因為我從來都很冷血。一直以來做了太多很喪心病狂的事情，大概你知道，又或許你不知道。但我還是想講，阿七的叛出與我有直接關系，若你之後重做境主，請原諒他，不要計較。畢竟他是一心一意想找我報仇，並不想針對虛妄境。我自己的錯，我認栽。”

他眉頭皺得更深，問我：“浮碧？你是不是喝多了，還是覺得鳳桓意對你太好了？再說什麽胡話。”

我並沒有理會他，而是端起了他桌上的茶，狠狠灌下去一大口，因為喝得太猛，茶水甚至從嘴角滑了下去，沾得下巴衣襟上到處都是。

用袖子胡亂擦擦唇，苦澀的劣等茶葉味道並不好，口感太粗糙，不應該給杜昭喝，也是時候實行計劃了。

我微微笑，對著他對著嘴唇：“你可能不知道。我一直都是保護你的“影”，只是並沒有告訴過你。師父告訴我，我的使命就是讓你成功成為境主。他說你命裏註定坎坷，只希望你能想得開，今後沒有我的日子裏，自己奪回本屬於你的那個位置。”

“師父他早就料到有這回事了麽？”杜昭低低道，帶著不可思議的語調。

我歡快地笑了一下，閃身到他背後，本來想給他一記手刃打暈他，卻驀然想起來自己現在連個內力都沒有，打人軟綿綿的，何必用這麽麻煩的方法，反正他也會暈倒。

他抓住我的手腕，連聲問道：“師父還對你說了什麽？你快說！別賣關子了，我很擔心。我並不在乎誰當境主，只希望自己能逍遙度事，不問塵俗。境主與我又有何幹？”

“七……八……九……”我數著數字。

他問：“師妹！你到底要做什麽？”

“十。”念到十的時候，我再次笑了起來，走到他的身後。看來我的香片混著江湖下三濫的迷藥也挺奏效，借著香氣，掩蓋住了本身的氣息呢。

“師妹……你別助紂為虐，你真的決心歸屬鳳桓意了麽？”他在昏迷前低聲祈求，氣息微弱。我嘆了口氣，伸指去感知他的氣息，發現他身子太弱了，尋思著以後要找個人幫他才好。

我擡手替他閉上眼簾，垂眸低低說：“杜昭……對不起，我害死了師父，害死了花月……又怎麽能再害死一個你！你就當做我是叛徒好了。”說罷，輕輕地抱了下他，又偷偷抹了抹微微發澀的眼睛。

我咬牙，在他額頭中央劃開一道淺淺的口子，使之留下血液來。眼睛不經意掃過他的臉，那裏尚有鳳桓意劃下的白色印記。

少境主之令是銀月狀的令牌，正是杜昭存放自己那把獨幽琴的琴匣上一處裝飾品。

任誰都不會想到，銀月令牌居然只是琴匣上眾多裝飾品之一……

我苦笑著拿著小刻刀，輕輕翹起那薄如蟬翼的銀月令。這枚令牌，只有用杜昭的血才能開啟地牢。

事不宜遲。

我來之前已經偷闖過天機閣，盜取了尚在最後制作階段的面具.此刻面具扣在臉上，只要不是特別熟悉的人，並不會認出我，況且我特意想辦法墊高了身量。

趁著鳳桓意忙著的功夫，我提起所有內力狂奔到紫章宮外，迅速推斷八卦方位，一時間連變三種身形，閃到地牢之口，將塗著杜昭鮮血的令牌貼到門上。

玄鐵牢門幽幽而開，一待露出縫隙，我即刻閃入門內，快速行動。

地宮機關幸好我都知道，要麽就被紮成刺猬了。

走至深處，火光反而逐漸明亮，並無潮濕晦澀之感。

火把靜靜懸掛與墻壁一頭，我目對著隔著一層精鐵牢門的鳳翩翩，還未來得及問話，就看到她踉蹌著扒住牢門，狠狠詛咒著：“鳳桓意，我一定要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是你害我！是你！”

我看她神色猙獰，心中不免害怕；可看她神色淒楚，自己心裏也莫名難受。雖說我和她並無交情，甚至還刀劍相對，我還壞了她一只眼睛，怎麽到現在倒自己心軟成了濫好人。

我苦澀笑了一笑，揭去臉上那張薄薄的面皮，露出自己的臉來，笑吟吟道：“鳳翩翩，你看清楚，我是易容專程來救你的，別緊張。”

“你能安什麽好心？別忘了我的一只眼睛可是你弄瞎的！”她呆了呆，譏諷問道：“況且我自己這幅鬼樣子，能幫你幹什麽事？出來又能怎樣。”

作者有話要說： 卡在結尾處....然而這篇文已經崩到難以言喻了。我的心好痛

好吧過幾章就是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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