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渾渾噩噩從紫章宮裏出來，待得身上的紫檀香氣散了，才緩緩尋了石階坐下。

景時的早夭，在當時的我看來，只是因為病重。沒想到早夭是因為皇宮之毒；而中毒之原因，竟然是他叛離了虛妄境。

一切都太匪夷所思，像是一出走馬燈似的戲。看了這麽多年，才看清了他，唉，可無論如何，死者長已矣。

心裏百味雜陳。

按理說我得知了真相，應該怨恨陸景時。可想到他也沒落得一個什麽好結局，便覺得再評議他沒什麽意義了。

往事不可追，再回首，天涯靜處，空留殘陽青山。

合了眼，居然不知不覺已經睡著了。在山頂上吹了一夜風，起來時很不幸地得了風寒，很是令人惆悵。

剛好紫章宮處於虛妄境至高之處，於是我玩心大起，瞬間作了個《登高歌》，開頭便是：

寒葉飄逸，灑滿吾面；身弱叛逆，刺痛吾心；君之話語，殘忍如斯，直劈吾腸；吾感傷矣。

在我興致勃勃唱著歌繞下了紫章宮的臺階後，遠遠看到霜華黑著臉看我：“你在亂唱什麽，杜昭的師妹？”

“我在唱新作的《登高歌》，怎麽樣，是不是很動聽？”

我故作無辜狀，繼續嘹亮唱道：

“寒葉飄逸，灑滿吾面；身弱叛逆，刺痛吾心；君之話語，殘忍如斯，直劈吾腸；吾感傷矣。”

我的魔音甫出口未久，迎面飛來一物，直直拍到了我臉上，差點沒把鼻子打歪，我揉了揉發紅的鼻尖，兇巴巴咆哮道：“是誰？站出來，我要打人了！”

撿起落到地上的飛來之物，我皺著臉，手叉腰，豪氣萬丈地宣言。

杜昭施施然落到我的身邊，手中玉柄麈尾輕搖，他的手此刻瑩白如玉，差點叫我分不清。

淡然的眉目掠過我的面前，師兄開口道：“是我。”

……

算你們……狠。

他打我時，投擲過來的東西竟然是一枚令牌，我問他：“這是何意？”

“我的藏庫的鑰匙。”他揚眉，吐字清晰，沒一句廢話：“收好，別落入他人之手。”

“還有，你的歌聲是怎麽回事？”微微蹙起的眉峰，分明寫了不滿的情緒。

我幹幹笑了兩聲，道：“不好聽麽。”

“姑娘作的歌，當真驚世駭俗。”霜華捧腹大笑，指著我：“寒葉飄逸灑滿我的臉，你的歌聲刺痛我的心。何止難聽，你的嗓子有什麽問題麽？”

我睜大眼睛瞪了他數眼，翻了個白眼，不滿抱怨道：“當然有問題，穿腸□□是很毒的，嗯。”

“真有此事。”他目光閃爍不定，對著杜昭道。

杜昭面色不動，點點頭，正氣凜然的樣子。

霜華向前了兩步，虎虎生威。

我以手遮面，表示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他一雙眼睛絲毫沒有要理會我的意思，反而對準了杜昭：“你怎麽沒提起過。”

“我提起過。”杜昭不為之所動，瀟灑道：“那天我說有事，你說雞毛蒜皮的事就別說了，那我就不說了唄。”

霜華驚了一驚，大聲問道：“可你往常說的不都是些無足輕重的事情？！”他話含詫異與質問，我咳嗽兩聲，差點沒被噎住。

拍拍胸口，清清嗓子，才覺得好了些。

“霜華，別喊了，你是擔心全境都不知道你來此地了嗎？”師兄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小聲抱怨道：“這裏是師尊所在地，小心師尊把你扔到明月谷下面去。”

聽聞此言，我面皮抽搐兩下，嘴角挽起了一抹樂不可支的笑容，看霜華還敢嘲笑我。果然有個師兄撐腰，就是好！

霜華眼含歉意，卻壓低聲音道：“明月谷是此處的山谷？”

杜昭點頭，一本正經的神情。

霜華額頭青筋突突跳了兩下，面色陰陰的。

“啊，太無情了，小晚長。”他委屈道，做西子捧心狀，清唱道：“寒葉飄逸，灑滿吾面；被潑冷水，刺痛吾心；晚長之語，殘忍如斯，直劈吾腸；吾感傷矣。”

我的額上蹦起青筋，忍不住給了他一個大爆栗子，趕快拉著霜華繞到他處，杜昭緊隨以後，陰暗著神色。

推了推他的身子，我問霜華：“餵？你怎麽也唱起來了？”

霜華的粗眉一挑，道：“小姑娘不要瞎嚷嚷，別摻和。”

“剛才你還喊杜昭是小晚長。”不滿他的回答，嘴一厥，把頭扭到師兄那邊去，提高音調道：“嗚嗚，他自己都喊你小晚長了，卻說我是小姑娘不能摻和。搞得自己倒像是很大似的。”

杜昭若有所思想了想，玉柄麈尾遮住了半張容顏，英眉飛揚：“其實你確實算是小姑娘，但我應該不小了。”

“所以應當我最大。”霜華笑瞇瞇地接話道，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倚靠在一棵樹的樹幹上，頭枕雙臂，看起來愜意之極。

我咬牙切齒地攥緊了拳，一招揮去，卻被霜華反手輕易一扭，連著身子都跌在地面上。

這裏有外人擅闖虛妄境，還和少境主聯合起來對付我，師父救命啊！

我高提著聲調，大聲吼著。見霜華和杜昭二人俱臉色齊刷刷黑了下去，精彩至極。

師兄哭笑不得地把我從地上拉了起來。

霜華見狀，也躺在地上耍起無賴：“嗚嗚，你們師兄妹太殘忍無情了，居然想把我扔下去明月谷。這麽高，扔下去就會死的。”

我瞇著眼睛笑了笑，撿了塊石頭，對著明月谷投下去。石子穿過重重雲霧迷障墜下去，但過了一會，才有極為細小的回聲蕩漾在山谷間。

師兄臉色微白，鎮定對我講：“浮碧，快回來，別摔下去。那裏風很大，待久了會暈眩，被吹下去怎麽辦？”

我作飛奔狀竄到他和霜華中間，對霜華說：“看到了沒有。”

“看到什麽。”

“一失足成千古恨啊！明月谷其實也不高，真的，人固有一死，跳下去是死得最快的方法。”

我眨巴眼睛，帶著笑。

“那要多謝你提醒了，我會註意不被風吹下去的。”他抽動了下嘴角，斜眼看向深不見底的深淵：“我肯定不會的，還有那麽多事沒做呢。”

一陣妖風突然大起，好像細密的刀片刮來。我攏緊了衣裳，打了個噴嚏，恨不得把鼻涕拖到地上去，尷尬地立在原地。

杜昭瞧了半晌，慢慢解下了身上的狐裘，蓋到我身上。投去感激涕零的一瞥，我昏花著老眼，淚汪汪道：“嗚嗚嗚，還是師兄最好。”

然後在心裏默默補上一句，雖然我對你也蠻不錯，甚至還是保護你的“影”。

霜華和杜昭大眼瞪小眼的表情也很逗人發笑，我咯咯咯笑了起來，指著霜華變幻的雙目。

還是挺有板有眼的嘛。

霜華食指微微敲了敲拇指，頗有頻率，似乎是在糾結著。

好一陣子過去了，他才一本正經道：“晚長似乎也很單薄，不如先穿著我的？”

師兄眼風一轉，輕飄飄落到霜華身上：“加衣就不必了。”

說罷，輕輕嘆息了一聲，自顧自道：“練術法後，少有五感。”

盡管如此，霜華依然解下了身上的長袍，披到杜昭身上，笑道：“我內力比你深，不會太冷。只是這妖風，起的也忒莫名其妙啊。”

杜昭慢條斯理地裹緊袍子，不急不緩徐徐道：“在明月谷、紫章宮便是這樣。”

霜華大奇，“咦”了一聲，指著明月□□：“對面的山應當是無人跡的吧，看你上山來的痕跡，只撿一條道走到底，從未換過。”

“不是我不想換，而是上山知道只有一條，對面的山我從未去過，沒有路，沒有人。”杜昭淡然道，眉目悵然望去對面，手一指：“明月谷是歷代境主埋骨之地，長年累月下來，也就漸漸地多了些陰氣，是以山風較為寒冷。”

霜華一邊嘆息，一面不住搖頭，口中叫道：“那可真是冷得很，境主居於此地，想必很辛苦，不冷麽？”

“自然不冷。師尊內力高強，身子硬朗得很，又會世間不出的奇術，用不著你瞎操心。”我看著他假惺惺的樣子，忍不住快口道，卻連思量都未有。

杜昭突然瞪了我一眼，低低說：“浮碧！註意禮節！”

辦了個鬼臉，我睜大眼睛，對著霜華嚷嚷：“師兄，他分明就是虛偽，你不能包庇！你看他問你的，都是虛妄境內什麽地形、道路分布，分明就是不安好心！哼！”

鼻子裏噴著氣，果然看到杜昭的眉心皺起，臉色遽變，看向霜華。

霜華鎮定自若，笑吟吟地立在原地，不起不鬧，氣度良好。

“浮碧，”他眼中透出了深深的失望，像一把密密麻麻的鋼針刺入我的心口：“我很抱歉，你這麽想，無疑是胡亂猜忌霜華，這些都是虛妄境內人盡皆知的東西……”

我啞口無言，閉了嘴沒說下去後面的話——

但虛妄境人盡皆知的東西，外界多不知曉……霜華分明就是在探聽口風，心懷城府，絕非合作之友，杜昭怎麽能糊塗地把他帶進虛妄境這麽久！

而且，而且因為杜昭極為信任霜華，甚至害得師兄竟然以為是我自己多心猜忌……在他心裏，我這個師妹就是個殺人不眨眼、害人不淺的惡人了吧？

我……

百口莫辯。

作者有話要說： 安利一個臺灣的沙茶醬洗腦廣告

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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