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當歌對酒莫沈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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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昭頎長的身影站在我面前,問我:“讀完了?”

我點點頭,合住手上的書卷,心裏暗暗嘆息,之前怎麽不好好頭懸梁、錐刺股地用功讀書?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

自我們回到虛妄境已有一段時日,林寒七已不知去向,師兄怕我觸景傷情,索性封了好多地方。我最喜歡的落霞島也在內,可惜現下沒有桃花……

“啊?杜昭你說了什麽?抱歉,我又走神了。”杜昭擡手給了我一個大爆栗子,把我拉回現實中。

杜昭鐵青著臉,道:“我說,上元節要到了,要不要去逛?”

上元節……神思恍惚了一下,用力想了好半天,才記得原來除夕已經過去了,怎麽感覺根本沒迎來新年?

哦,對了。杜昭覺得大肆鋪張過於浪費,遂一切用度都縮減了,今年過年時,虛妄境一點也不熱鬧,到處都很冷清。

況且我知道他最近很頭痛,自那日我們從逍遙澤脫身後,李懷簡便任命了親信統領軍隊,大肆宣布各城城主死去的謠言來瓦解軍心。

最為可怕的是,瞧他的勢頭,是打算將諸州大權收歸朝廷。華朝各地擁兵自重、民不知朝廷而知地方的歷史已久,世家豪門勢力林立並蒂,交錯糾葛頗深,主弱臣強。太子這一清洗舉動,意在扭轉此種局勢。

可惜世家豈能如他所願?若她成事,則天下之局都要變更。

而虛妄境所在的青州,必也受到波及。太子年輕氣盛,心高氣傲,必要拼個魚死網破,矛頭所指,正是青州虛妄境。

杜昭為此徹夜燒高燭寶燈,與霜華論談對策之計,眼部已經多出了黑色的一圈淡痕,哪裏還有心思去辦什麽除夕和上元?

我搖搖頭,蹙起眉角:“還是算了,我昨天剛看了賬本子,境內一直入不敷出,就省幾個銅板吃吃喝喝吧。再說最近人心惶惶,大軍在外,還是別了。”

“看你並不太好,才覺得有必要辦的。”杜昭的面上浮起了一層慚愧的神色,心虛的目光對著我,道:“你心裏難過,師兄總也想幫點什麽忙的。”

我心口驟然收縮,做了幾步,打算坐在三角椅上,伸個懶腰。

阿七養的那只肥肥的花貓不滿地叫了一聲,挪開位置給我,自己去一邊繼續睡了。

我閉上眼,懶洋洋舒坦道:“你看我這麽舒坦,能有什麽不開心的?”

霜華挑眉笑了,心裏必然亦在暗暗嘲笑我。

“浮碧姑娘,你這是做賊心虛。”他差點沒笑出眼淚,彎下腰捧腹:“不過晚長,我個人愚見,還是有比較辦一個上元燈會的。你師妹心口不一,況且境內太清冷,辦一個可以氛圍好一些。”

咦?霜華為何會笑得眼淚都擠出來了,我的言行有那麽奇怪。

見他擠眉弄眼,指了下我剛合起的書卷。

我跳下椅子,一劈手奪過杜昭手中捧著的書卷,翻開就讀,一目十行地掃視下去。

前面還是挺正常的批註,不知怎麽回事,沒翻幾頁,就不自覺把心裏想的東西一一寫在了批註之處:“相識夢一場,自別君後,天涯回首處,是陌路,是陌路。”

大概是回神了,當時匆匆塗了兩筆,把之前的劃掉,卻又寫出了同樣的句子,只能作罷。

再往後翻,又是正經的批註,卻總是錯字百出。我首鼠兩端的心態早就被窺見了。

漸漸地,我臉皮滾燙起來,因為看到了大片留白下,無意寫下的“秦想”兩字。

弒情游絲勒緊了指尖,我隨即回覆正常,把玩著銀線,吹去空裏落下的浮灰,平淡道:“扔了吧。”

便連景時給我留下的幾枚銅錢,都讓我在首次見到元羽令時,不慎滾落在滔滔江河中,也算是扔了。

元羽令,不知她可好?她那樣喜歡的那個人,並不喜歡她。

我當初還嘲笑她太想不開,現下倒是我太過可笑了。

我翹了個二郎腿,對地上的大肥花貓道:“來,到朕懷裏來。”

花貓很生氣地喵了一聲,扭轉身子,把屁股對準我,我瞬間臉底黑的如同鍋底焦炭,十分不滿。

霜華笑得更歡了,肩膀聳動,帶得端起茶杯的手一晃,茶水從盞中濺出來,潑了他一身。

“浮碧姑娘,你作為杜昭的師妹,還真是……”

不悅地拋去一記眼刃,我問道:“還真是什麽?”

他咳嗽了兩聲,對我勾勾手指,示意我過來聽。

我這次聽得清清楚楚。

“還真是獨特啊。”他長籲出一口氣,頗為憂愁道:“杜昭若是有你這樣的脾氣,就好了。”

其實我感覺師兄的脾氣和我並無二致,虛妄境裏地人,骨子裏總帶著偏執,認定的事情,別說九頭牛,就算是九十、九百、九千頭牛也拉不回來。

不過師兄性子一向沈靜,不像我這麽好動。大概是喜靜不喜動的性子使然,他總把那些形色都埋在心底。

藏在心底多難受,師兄才是最辛苦的那個,身負虛妄境之任,偏偏又是不肯與人說的性子。

我張目四望去找杜昭,卻發現他不知何時早已離開了屋子。

找了好久,才在虛妄境至高處的紫章宮外看到他。

他的腳步頓了頓,停在某階石階上,聽到我喊聲,回頭問道:“怎麽了?”

足底停住,我遙遙看去不斷登級而上的杜昭,他鴉發很整潔地束於君子冠內,深栗色長袍外罩著一層單薄的對襟大袖衣袍,若玉山修竹的身體佇立在遠端,遠遠間罩上了一層白霧,越發飄渺不定。

“師兄師兄!”我招手喊道:“霜華公子說,他要出境去了!我勸不住!”

師兄面色一變,驚道:“我不是之前交代過你,不管他怎麽說,把他勸回來嗎?”

“他……他”聽了他的訓斥,我低頭攪動著手指,支支吾吾了好一陣子才敢開口。“他有武功,我沒有。”

我是不是壞了杜昭的大事?境外目前亂成一片,霜華貿然出去,怕是會有危險。

我告訴杜昭,找到他前,霜華便強行點了我的穴道,說自己將離境一趟。

我知道這件事非同小可,便默默運起心訣來解穴,一能活動便不來找他了麽。無辜地眨眨眼,我巴巴地等著看杜昭的反應。

杜昭的臉一陣黑一陣白,最後平平淡淡地“哦”了一聲。冷漠寡淡的形容,眼底無悲無喜,好像只是無奈。

他施施然提氣向上飄去,我只能繼續沿著臺階向上追,九百九十九個,這得走多久,我追不上啊!

氣急敗壞地跺跺腳,見杜昭已經提氣開始飄了上去,我在後面快步跑,奈何距離越拉越遠,一下隔了有十尺,真是隱入雲端了。

混蛋杜昭!知道我輕功大不如前,故意來氣我……

於他而言,這世間的牽絆如同雲霧一樣影影綽綽,像輕紗一般朦朦朧朧。若不是虛妄境的擔子尚在肩上,他早就該離去。

其實,自阿蘿去世之後,杜昭便不再是一個有著完整七情六欲的人了。

風梭梭地吹過,留下了被遺忘了的我。杜昭在前方立著,無欲無悲斂目看著我一步步氣喘籲籲地爬上來。

突然他的腳步停住了,因為從上方款款下來一人。

那人身著一套明凈的服飾,深色束袖分外亮眼。

杜昭和我俱是大吃一驚。

霜華恣意而來,足尖點地,落到地上,微笑道:“怎麽,不認識我了?”

杜昭呆楞楞地看著,心裏大抵覺得太過荒謬,眼裏凝結出了一層霜冰,直直透入地面,惹得臺階生涼,剪影投到地上,拉出一個孤寂的長度:“荒謬!何方妖孽,竟妄圖擾我心智。”

“現在……你可相信?”霜華捏住他便要發難的手,挑眉旋身,風度翩翩地輕聲說道。

杜昭甩開,退了三步,立在階上,其時正是夜晚時分,溶溶的月光鋪灑開來,卻像極了滿地的梨花。

他烏黑的眼珠中蘊著驚疑不定的情緒,緩緩沈澱入眼底,面上表情未動,像是冷清清的月光。

“近來寒暑不常,希自珍慰。”霜華輕聲說道,彎眼笑了,十分雅致,三分端重:“是以霜華贈寶燭一對,冬衣一套。”

杜昭闔眼,餘下的話全被堵住了:“你……”

“禮賢君子,本就是某該有的氣度。”

我也說不出來話,看到了杜昭不自覺微微翹起來的嘴角,聽到他低低輕笑了一聲,極輕極淡,便如和煦的光沁入心頭,照得紫章宮外光彩熠熠生輝。

正在此刻,紫章宮外突地浮起了幾十盞燈,照亮了霜華的眉眼,他黑白分明的眼含笑,淡然道:“來此寶地頗久,聊表心意。”

我瞠目結舌,霜華揚手,口中徐徐吐了一口氣。

聽得一清二楚。

“正是水色夜明,其時正月初七,虛妄境內,紫章宮外,霜華贈締聞國寶燭一對,另有冬衣、浮燈若幹。”

他緩緩頓住,想了好一會才接下去,又道:“願得年年今夜,月華如練,常是千裏,人團圓。”

只是他說來輕描淡寫,做起來可不易!

締聞國國力強盛,向來奉寶燭為國寶,豈是說要就能要到的?還有浮燈流水之布景,必要費很多銀子才對。

虛妄境已經快要窮得揭不開鍋了,我這個守財奴都摳不出一個銅板給自己……他居然這麽有錢。

關於締聞寶燭的傳說也由來已久,我之前看到師兄在他的集錄中有記載過這樣一段話:

“北地賈人,奉締聞國寶燭一對,為天神所福。時賈人遇難,懷燭,後化難為安,數度泣零淚下,言燭不知何物所造,似蘭非麝,光昏昏然,如物掩其上,然幾曾明照一室,蓋神昭也。”

這等有錢也不一定能買到的好東西!

我當然要……

笑納!給杜昭分一根好了!

無恥的接過寶燭,當天,我的庫存中應該又可以多一件收藏物,放到刻著“坑蒙拐騙”字樣的架上。

敬謝不敏。

作者有話要說: 18——20號奉送兩更,作者君19號出門一趟,更新依舊。敬業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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