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百年淒涼千古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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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遠清前上來,揭開我的被子,摸了摸我的額頭,溫雅道:“阿碧,你怎麽燙成這樣。”

他的嗓音有著微微的澀,話畢,似乎有冰涼的液體落到我的臉上。我甚至沒有力氣再去睜眼,太累了,真得太累了。

他徐徐伸手,忽然環抱住了我,貼在我的面頰上,帶著嗚咽的聲音。

我極力想甩開他,奈何實在沒力氣了,他用更大的力氣一帶,把我帶入懷中,輕撫我的頭發,道:“你別怕,阿碧,你啞了瞎了也好,我都護你安好。”

我強力睜開眼睛,厭惡地盯著他看了一眼,淒然抓過雙魚飛玉佩,用力拋擲到地上,手上登時多出一把匕首,當胸便刺去。

玉佩落到地上的聲音格外清晰,他見面前寒芒一閃,料到這一招又快又準,忙用扇去格擋。

匕首刺入扇面,去勢立減,緩了下去,後手再無多餘內力攻入,這捷迅的一式,終是淺淺觸進他胸前肌膚,終於止住。

蕭遠清大驚,叫道:“阿碧!阿碧!你真要殺死我?你……”

他本來應該還有話要說的,卻在看到我的毒辣目光後倏然止住,扇子一擋,一掌便襲去我的右腕,牢牢反抓,遠遠拋了匕首出去。

蕭遠清捂住胸口前微微沁血的傷口,面色蒼白,反身去地上摸索那玉佩和削薄的匕首。

他顫悠悠撿起了玉佩,上面已經布了幾條裂痕,還有之前缺少的幾塊,顯得棱角突兀,再也不是一塊美玉。

不遠處一旁,匕首靜靜陳在殿上,泛著清冷的光,連帶著上面淌下的鮮血。

我只恨自己內力重聚不多,就差那麽一點,便可殺死這個害我到這般境地的人!

他幽深的眸子裏仿佛凝了霧氣朦朧,眉眼秀麗之極,窄袖貼身,手中還提著那把金漆玉骨的扇子,還有那枚碎裂的玉佩,站在殿心,梅花印熠熠生輝。

有血簇擁在他白袍的左胸前處,他面上神色卻轉為一派灑脫,笑吟吟地唱了起來:“小綠間長紅,露蕊煙叢。花開花落昔年同,惟恨花前攜手處,往事成空,山遠水重重,一笑難逢。已拼長在別離中!”

我冷眼看著他,面帶冷笑,胸口越來越悶,燭光盈盈下,照得手都昏黃了幾分。

憋悶的胸口不斷膨脹著,仿佛要炸開一般,有無數淒厲怨念化成冤鬼幽魂齊齊尖叫,幻化成一團難以言語的咆哮嘶吼,桀桀縈繞在我的腦海裏,仿佛要要我的意識擠出去。

“哇”地一聲,我終於摳出了那團堵憋在胸口的東西,噴出那東西後,身子都輕快了不少,舒服極了。

伴隨著花月驚惶的聲音:“姑娘!血!又是血!”

又是血?我吐出的,是血?

低頭瞄向地面,燭光搖曳下,那一灘赤紅色的液體明晃晃的,如同朱鳥的羽毛明麗。

幸好我見血,見得實在太多次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吐出它之後,我的呼吸都順暢了,身子的痛,也好了很多。

身形一歪,我軟軟倒回了床榻裏。

沒有朗月星辰,只有漫天烏雲漸漸聚集在窗子外,不消片刻,便又有雪花樣樣從月黑風高的夜裏飄落了下來,慘陰陰沒有一絲亮色,冷風簌簌吹過,散落了一地的皚皚白雪。

軟軟倒下去的時候,我居然在最後,還看到這麽令人絕望無奈的慘景。

後來,我一醒就開始生病,病來如山倒。

每日身邊的人走馬燈似的換個不停,也來了好幾個太醫。

其實我自己心裏知道。

只要我自己不想好,這病就不會好,哪裏是成天喝藥能喝好的?

總算我還沒死,病得雖然久了點,卻拖拖延延也算是好了。

方才知道,時歲是年末了。不知為何,不久後便是除夕,宮中卻未有一絲動靜,八角的宮燈依然陳列如昔,並未有多少修繕過的痕跡。倒是雕梁上多出了幾瓣荷花,大概也是想討個喜頭。

天一日日冷了下去,北方總多雪,不知要下到何時,上次的尚未化開,這次的又已經落下。算算我在王宮裏待的日子,真是太多了。

紅梅白雪,傲然挺立,一身素白宮裝的女子此刻正在東宮內翩翩起舞,攝神奪魄的一雙眼,盈盈傳情,娉娉裊裊的身形柔美而優雅。

我下意識遠遠去追尋太子的身影,見他扣著手中酒盞,不知在想什麽。那舞姬見太子並未呵斥,索性再靠前了幾步,如癡如醉般凝視他的臉。

接著,柔荑般的玉手便要觸到他的臉龐。

李懷簡眼睛微動,只是專註地盯著被杯中瓊漿,任她摸上了自己的眉宇,但當舞姬想要躺在他懷裏時,他卻微微蹙起眉心,繼而轉為平常神色,側身閃過舞姬,冷聲道:“戲演夠了沒?”

咯咯咯的嬌笑傳來:“殿下不就是想避開鋒芒嗎?”

“你的姿色雖美,卻不足以誘惑我。”移開她纖細的手指,李懷簡閉目,把盞飲酒,推杯至蕭遠清面前:“遠清可否要來一杯。”

蕭遠清楞了一下,繼而畢恭畢敬接過杯盞,輕蹙眉毛,淡淡道:“傷身。”說罷,便將杯盞又推了回去。

“就一杯而已,不要再推脫了。”

“那就受之有愧。”

我推上了窗子,默默夾著筷子,入口的菜雖說鮮香腴嫩,氣味撲鼻,讓人垂涎三尺,但是我自己卻吃著這般青碧蔥嫩地菜沒有絲毫開心之感。

大概是因為鍋裏油太燙了,燒辣過了頭,冒熱煙後才下過,翻炒時間也太長,沒有放鹽。而且油放得有些少,放的水也太多,味道大打折扣,鮮香腴嫩之外,又有點苦澀。

不喜歡這麽苦的東西。

心也是傷,魂也是傷。我再看境中的自己,見那姑娘家的臉龐又瘦了一圈,眼角帶著淡黑色,仿佛多日未眠,瞳孔裏布滿了血絲,形如鬼魅。額角那道親手造成的醜陋疤痕牢牢爬附,怎麽也去不掉了。這樣也好,每次總能叫我想起來自己的天真來。

我最近氣順了些許,漸漸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也就淡然了。對於大多數人而言,不論過程是如何,結果總沒什麽不同的罷!

已拼長在別離中!我倒是要尋思著怎麽出去才好,而非尋死覓活,事態尚未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何必再讓自己掉淚。

這日我默默吃了飯,去外面走了幾圈,又不期遇到了蕭遠清。他幽邃的目光在我身上停滯了片刻,半晌離去。我勾唇笑,愈發見他臉色慘白,想來那把匕首很管用。

我的眼裏充斥著的惡毒如數還在之前的一擊上,盡管知道傷害他並不能讓我好過多少。

畢竟他曾那樣耀眼,張揚地出現在我的眼前。然而走到今日,終於還是黯淡收場。

我披著紫裘,頭頂白帽,隔著飛雪徑直走過他的身旁,眼風掃過他胸口前的位置,冷哼了一聲,繼而快步離去。

他的袖子微拂,銀衣金線,燦燦發亮。

出口的“阿碧”之後的話語,被他頓時咽在肚子裏。那雙眼裏回覆平淡,再無一絲波瀾起伏,宛若一潭鏡湖,黝黑黝黑。

回去之候,我跳在椅子上瞇著眼小憩,忽然有輕飄飄的香氣傳來,我一霎間心跳如鼓。

循著香氣走到屋內屏風處,嗅了兩口。沒錯,便是這種香氣,紫章宮裏揮之不去的味道,我便是在這種紫檀香裏,度過了最為無憂無慮的一段時間。

再裝作無意,卻暗暗斂目地看過屏風,上面的山河圖下,本有不知誰落的字,現又有人在下面添了一行痕跡:“最是留不住韶華,幾欲任幹戈?”

筆跡不知出於誰手,和上方筆跡有所區別,必然是師兄派人所設。

隱去了狂喜,我細細思索起那行字來。

師兄所指的“最是留不住韶華”,應當說不日便要行動,切莫錯過。他又是在以另一種方式告訴我,千萬莫要因為小事而失卻了風骨。

如此甚好。

悄悄地踱步移開,我挪動到桌前,不停氣地寫了幅字。看到桌角擺著厚厚一堆畫滿的畫紙,心下又莫名不適起來。

翻開那堆東西,攤開來看,實在太過難堪,又勾起了一分苦澀,舌尖的苦澀都在心裏打起了轉。窗外陰慘慘的雲一片連著一片,真是愁煞人。

心煩氣躁,我一擡終如千鈞的手,揚手微搖,鋪天蓋地的紙紛紛揚揚灑下來,如同鳥潔白的羽毛。

紙片傾瀉下來,如雪般蓋下,手再揚兩次,撕拉一聲,將無數畫卷一分為多,灑落在地上,又是厚厚一層,風伴著雪敲打著窗柩,一點飛雪透過,落在紙上,染開了團團墨塊,倒像是滴下的眼淚弄花了字畫。

素色與墨色交織,素的是紙卷,墨的是筆痕。

撕了也好,粉碎了所有我眷戀著的美好回憶。旁邊的宮人似乎楞住了,想起來後才連忙跑去撿起那些碎屑,小聲地交談著。

“你說為什麽把還能看得過去的畫撕掉呢?”一個穿褐色的宮女低低道。“是不是太子近期無暇的緣故?”

另一個宮女回道:“誰知道,大概覺得畫的不好看。”

“我覺得這蘭花挺不錯呀。”褐衣宮女又說。

那個衣物制式稍微高等的宮女覆答道:“我曾是服侍過帝姬,她以前作畫時曾說過,很多畫都只得其形,不得其神。大概姑娘心底也這麽想。”

真是只得其形,不得其神。一語點醒夢中人。

枉我之前那麽久,都不知道身在局中,只得其形,不知其神的道理。我只看到了表面秦想的畫皮,卻沒看到最本質隱藏著的蕭遠清。他當日的舉動,讓我一步步走向了痛苦的深淵溝壑,僅此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殺殺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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