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來時新社，梨花落後清明。池上碧苔三四點，葉底黃鸝一兩聲，日長飛絮輕。

盡管清明早就去了久了，可總歸燕子還在梁上呢！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我在此處逍遙自在，卻是後來才得知，外面簡直是被鬧了個天翻地覆。

這日我盯著窗外突兀兀沒有花的梨樹，長嘆了一口氣，回想境內那麽多株“梨花一片雪海香”的場景，未免有些可惜。

秦想見了我，眼睛略虛，覷了方刻，問：“你是很喜歡梨花麽？怎麽總對著它唉聲嘆氣？”

抑郁地點點頭，更想念紛紛雨下時節的虛妄境。那時我披著狐白外裘，執著白傘，上面勾點了紅梅寒月，踏在被潤濕的青板之上緩步游覽。虛妄境因隔絕之故，梨花總開得又盛又長，一片一片白色的雪海，遠遠就是素雲繚繞。

奇的是，一水之隔的對岸，就是落霞島。滿滿一島的桃花亦招搖著。兩處雖隔一水，卻遙相呼應，不相上下，□□之交匯，造化之神秀，鐘林之毓清，全都在那總有寥寥兩三日不霽的水霧遙遙之中了。

見我鎖眉，他幹脆去再采了一把途拂來安慰我，道現在這個時節，早就沒了梨花了，怎麽突地又心血來潮想看，看不到就這麽多愁善感。

我把頭埋得更低，想到那淒迷的煙雨曚昽，那撥雲見月的滿地梨瓣，那綿延無窮盡的碧玉桃花，還是不是那舊舊的樣子了呢！

“好啦好啦，今天換個花樣如何？”他含笑，靜靜等著我陰霾散去的那時候，極為耐心。

我攤開紙筆，開始百無聊賴地點上幾樹花來，試著去繪出虛妄境之美景。最後還是放下了筆毫，看著被毀掉的畫，太不成樣子了。

怔楞了許久，覺得留他一人悶悶做飯似乎有些不妥，遂發了善心，去了爐竈旁，打算去幫他遞遞碗筷，幹些瑣碎小活。

只有一道墨色簾子隔著簾子，為了不突然出現嚇到他，我決定還是打個招呼，遂試探呼喚道：“啊想公子？秦想？阿想？”

一連喊了三聲，他才慢吞吞地撥開了簾子，將其卷起，雪白的指尖下隱隱能看到青色細小血管，還纏了一圈烏色窄細布條。

“被燙到了？”我拉起他手指，審量一下。

他苦笑，嘴角弧度十分勉強，眼底波瀾不驚：“之前我看你作畫那麽認真，就沒去煩你，不知畫得如何？”

搖搖頭，我舀了一瓢水扔進鍋裏，鍋裏的水呼呼地沸著，咕嚕咕嚕聲音不絕如縷，一個個水泡爭先恐後地爆炸，火似乎太旺了些。

他在一旁默默剁著菜，咚咚咚的案板敲擊聲響起，每一次切菜都錯落有致，節奏朗朗。

秦想的神情極認真，在熱氣蒸籠之下，臉上已經有細小的汗珠沁了出來，他手底刀鋒銳而快，一擊則中。

再後來就是上菜了，我先端著菜盤子出去，等了許久都不見他過來，遂動身再次去了爐竈那裏。

卻見他雙目緊閉，臉上到處都是汗珠，像被汗水直接沖洗過一樣，嘴唇煞白一片，哪裏像是正常樣子？臉上壓抑著的忍受神情，怕是已經久了罷？我動作極輕，躡手躡腳、足不點地悄悄到了他身邊，屏住氣息。

秦想不知我在，沒有睜眼，緩緩地咬住了衣袖，身子半邊已然僵硬不能動彈，顯然是痛苦所致。而那衣袖內側，卻有擦拭而遺留的幹涸血漬！

怪不得他還掛著簾子！

我又氣又怒又怕又驚，顧不得再看他忍受折磨，話沖上頭腦，已經脫口喊道：“秦想！你怎麽回事！”

“你怎麽會在這！快回去！”一聽到我的聲音，他睜開眼睛，倥惚間一絲哀傷閃過，面色更加慘白，沒了素日的神韻怡情，失態般忙不疊抽回手，想將素色衣袖邊緣的血跡遮掩住。

拉住他的衣袖，我捉住他的手，飛速解下黑布來，那被蓋住的地方哪裏是燙傷？已經生出了潰爛的水泡，外圍一片焦黃色。手指那處，仿佛被火灼燒過炙熱，艷紅的傷痕鋪展開，宛若落霞島上紅日初光，可刺痛人心，恍入心扉。

一塊可怕恐怖的墨斑盤桓在傷痕之內，像是一點水墨，與他朗潤白皙的手指相比，顯得無比刺目。

秦想使勁掙脫開我的手，跌跌撞撞後退了幾步，勉力支撐著身子，蕭條的身影孤寂而失落，甚至顯得單薄而無依。

這時候，他的眉目是淡的，黯淡到快要隱沒於寂寥月夜之中，只有慘黃的燭影可與之相比較。

一扇涼風推開了卷簾，帶起淒涼的一聲脆響，嘩啦啦地灌進秦想披散烏發內，掀起他額角鬢發數絲。

他卻嘴角一勾，輕輕掠去了額上冷汗，搖著頭，聲音空落落地，卻是在低聲笑著，說道：“阿碧，對不起。”

袖角那片白蘭已被染成緋色，卻也掩不了其下死灰色的腕，還有指上微微滴落沁出的血，悚目驚心。

“你既然知道瞞不住，就不該如此！”爭辯道，打斷他的辯解，我的眼裏騰起一片水霧，看向秦想那一向明亮的眼眸泛起的黯然。他身形微動，胸口慢慢起伏著，盡力讓自己不再癱倒下去，目光中的脆弱觸手可及。

我奔到他身邊，內力自後心不斷灌註入內，卻只撐得一時半刻，根本無法緩解他此時極力承受的痛苦。

他急促地喘氣，遲疑一下，低聲道：“浮碧，……你快離開此地。”

我的臉色定然也是煞白的，冷然道：“不！我不信！”說罷，便扶著他靠近榻旁，點了他睡穴，腦子裏一片慌亂，神思迷離。

待他沈沈靠在榻上睡去時，我用最快的速度飛筆點墨，呼喚了朱鳥，給師兄帶去一封信。

阿七！腦海裏電光火石閃出那張掛著碧眸的臉，渾身骨頭都哢哢咯咯作響，一怒之下拂袖，茶盞被摔個粉碎。

他走前，曾劃中秦想手指，留下細小傷痕，當日看起來並無二異！誰知，誰知……這究竟是什麽東西，才會這般。這絕非虛妄境之物，境內甚少使毒，用毒者寥寥無幾，怎會有此奇物！

林寒七為何如此心狠手辣，帶了如此歹毒之物來取人性命。他要是想殺我，隨時便可以來，為何要連累無辜他人！我從未見過這樣的癥狀，不由犯愁。

用力之下，指甲已經深深陷入手掌之內，蒼白的指關節沒有血色。我的心像是被雪水澆透，像是封在了冰內，剔骨地涼。青色月光自窗柩之間傾洩而下，照在他清逸卻紙白的睡顏上，像是幽幽翠芒。

他長眉鎖著，像是極為痛苦的樣子，我的手徐徐撫過那沒有溫度的額頭，最終落於他胸口下三分處。

這一夜，我因為疲憊才睡去，每隔半個時辰不到，覆又蘇醒，輾轉反側，根本放不下心來，索性後半夜裏一直燃燈，靜靜等著朱鳥帶回那回信。

朱鳥傳信速度極快，沒有虛妄境傳信之訣，別人不可駕馭。待得赤色小鳥甫落於窗柩之上，我便解下紙卷來，一目十行掃了過去。

越看到後面，越是心涼。心亂如麻地擱下信箋，腦海中萬念交雜，連遠方清漏數聲都未聽到。將信箋放於蠟燭上燃盡了，只剩下一團碎灰殘片，沈澱於桌案之上。

我緊握住他瘦弱的手腕，心道自己絕對不會讓他離開。案上霜鏡裏，少女的眉間寒愁，黑瞳慘淡，像是秋風裏瑟瑟發抖的飄零落葉。

輕輕伏在他胸口間，我擡手抹去通紅眼眶處的隱隱淚水，低聲在他耳邊道：“你放心，我…我……”

盡管知道他聽不到，還是忍不住說下去。只是到了半句，就忍不住哽咽起來，嗓子裏像是嘗了鐵銹的滋味，苦澀而難受，連帶著鼻尖充盈著苦味。

還依稀記得山水畫卷之內，青溪紅鯉，兩岸卻俱是粉紅落瓣，厚厚一層，流水落花春去也的衰敗。

難道山水畫卷之內，還昭示未來之事？

那時，秦想未曾執傘，駐馬雨中。一襲月白袍子點塵不染，溫雅笑顏在清淡水色中壓過所有煙雨，靜靜凝望我時，眼內暗蘊的淒涼哀傷。

這樣絕倫的笑顏，卻讓我心口空，卻也疼。

可笑我當日，竟未發現他繾綣的眼中，看向我的哀傷。他看到我所思幻境，怎能不傷心？

猶如我今日看到他之情景，一般地難過。

我解下他腰間未曾離身的玉簫，挑了個最簡單的曲子，吹出嗚嗚咽咽的曲調，低沈婉轉。

輕放下了簫管，望著清冷月光，一鉤殘月，月下千年，回嘆人世，竟無語凝噎。現下之策，唯有一計可施。

杜昭一手雋麗內斂的字跡尚清晰地展現在心間眼前，一文半字裏都透著淡薄的清涼，正如他本人性子，輕描淡寫幾筆，仿佛無意人間幾度春暉，卻讓我不禁悲從中來，愁腸纏綿。

杜鵑聲裏，懷思到天明。我該如何去說服秦想，讓他別再執拗了？緩緩將手移到他下顎，想起他拼命要我速速離開，百味糾結，真真是千頭萬緒，百感交集。

作者有話要說： 我是不是寫得太過文藝小天使們才不愛我的.....心塞塞的QAQ補償個逗比劇場好了：

阿七：警察叔叔快看就是她！就是她！騙我玩我一百塊都不給我

浮碧（叉腰）：餵，死小子，我可什麽都沒做啊，怎麽騙你玩你。

阿七：你說過你老公是王思聰。王思聰是誰？

浮碧：王思聰，是我老公。

阿七：你這庸俗的人，為了他的錢，還有點節操嗎？居然恬不知恥，喊他老公！！！簡直！不！要！臉！

幹爹，我說的對嗎？（扭頭對向sic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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