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聖島曜將帶好去見的人，被稱為「還生師」。

他為人們的亡靈制造出與生前相同的身體，令靈魂附體得以重新生活在人間。但是，雪梅國只有少部分人知道他。而且就算知道，如果那些人死後靈魂留在了這個世界，恐怕他們也不會簡單地想到去找他。

那位「還生師」的客人幾年才會出現一個。其原因並不是很難找到他住在哪裏，而主要的是，他制造一具身體收取天價。他願意接受的「亡靈客人」必須保證在獲得新的身體後如約支付金錢，這方面，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為了防止客人違約消失，他會在那具身體中下咒。若客人沒有遵守約定，他可以將那具身體毀滅，連同靈魂一起。

不過，即使被稱為「還生師」，也不意味著他能令死人真正的還生。他制造的身體，終究是沒有生命的。它只是一個容器，亦或說是亡靈與這個世界再次接觸的介質。但它擁有一個最大的優勢，那是使用別人的身體都不可比及的優勢。

——它能還原的不僅是亡靈生前的外表，並且，可以還原巫力。

一個通靈人死後的魂魄，所具有的力量是靈力。靈力由巫力轉化而來，因此生前越強大的通靈人，成為亡靈後靈力就相對越強。好占用了活人的身體，他的靈力便可成為這具身體能釋放的巫力。但是別人的身體對他的力量有很大的限制，靈力不能全部轉換回巫力，所以不能達到生前的強大程度。

而「還生師」制造的身體，就沒有這樣的限制。

“雖然使用那樣的身體，不會像你現在使用我的身體一樣有「活著」的感受，但比起這個，我想你更需要的是力量吧。”聖島曜道。

好看了看他，問道：“那所謂的天價是多少？”

“這個你不用擔心。如果我不能讓你免費得到一具新的身體，你就不用把我的身體還給我了。”

“你有這種能耐麽？”

聖島曜笑了笑，眼底微微暗了下去，“那個「還生師」，是我的父親。”

離開父親十年了，聖島曜沒有想到自己會因為遇上這種情況回來。

已經死去的人，卻由於各種原因對這個世界存在強烈的眷戀而不能超度的亡魂，究竟該不該留在這個世界上呢——對於這個問題，聖島曜與父親產生的分歧，也許是他離家出走的借口。

孩童時期，聖島曜的母親與父親不合，父親便帶著他去了另一個地方生活。他很快有了繼母。繼母待他不錯，但他討厭她。聖島曜在家幾乎不與繼母說話，故意無視她，父親為此沖他發怒多次。

後來，繼母不幸死於意外事故，父親也變得沈默了。聖島曜與父親在一起，家裏的氣氛萬分壓抑。但有一天，繼母突然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她以「人」的形式，重新回到了他們的生活中。聖島曜知道父親做了什麽。父親為繼母制造了新的身體，召回了她的靈魂。

看似恢覆了以往的一切，聖島曜卻覺得，讓一個死人生活在他們中間，他無法認可。他向城中一位通靈人拜師，了解如何超度亡魂，研究生死。接著，他趁一個父親不在家的下午，將繼母的靈魂從身體裏抽出，為她超度了。

聖島曜為靈魂超度的能力與大多通靈人不同，由他超度的靈魂將永遠安息，不會再被召回人間。他這樣做的後果可想而知。父親認為他奪走了繼母的「第二次生命」，甚至開始懷疑繼母死於意外可能就是他搞的鬼。

——死去的人是不該留在人間的！

——她沒有死！現在將她殺死的人是你！

“是這裏了嗎？”

好的話令聖島曜瞬間擺脫了記憶的糾纏。

時近傍晚，他們已到達了目的地。一座背靠山丘的木屋，與他們有一彎湖泊之隔。聖島曜點了點頭，算是對好的回答。秋日傍晚的陰沈光線中，那座映入眼簾的“十”字形木屋和聖島曜離開的那天最後看它時一樣，充滿了冰冷和死寂的氣息。它像是倒在地上的墓碑，身後的山丘如同巨大的墳墓。

好看了一眼聖島曜的表情，盡管不能對他使用靈視，卻還是猜到了什麽。聖島曜此時的發直的眼神，令好想到了古越。或許，因為矛盾而離家，多年後再回到家門前的人，都會露出這樣的眼神吧。陌生又熟悉，憎惡又懷念。

“我的身邊，曾有很多人都像你這樣，”好看著山丘後漸漸收攏的灰淡的光束，道，“出於各自不同的理由，割舍了家人。其實他們都想回去，只是不知道該以哪種方式。”

聖島曜一怔，好一語戳中了他的心底。

“你是在安慰我麽？”

“算是吧。”

“呵，原來叛黨的首領，意外地很溫柔啊。”

聖島曜看著自己的臉上帶著的微笑，有種怪異的感覺。

好轉身，沿著湖泊的邊緣向那座木屋走去。聖島曜跟在好旁邊，他低頭望著湖水裏的倒影，仿佛只有一個人的存在。

他們走到木屋的大門外，好敲響了門。等候了片刻，一個男仆出現在了他們的眼前。男仆看了看登門拜訪的一人一靈，迷惑地斜著腦袋，像是有人突然給他出了一道難題。但他沒有讓客人在門外久站，將他們引進了屋。

一進屋便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全是房間，聖島曜記得父親將制造人體所需的材料分類放在那些房間裏。穿過了分割走廊的幾道門簾，他們來到了大廳，也便是這座“十”字形木屋的交叉點。

大廳中有七人在地毯上圍坐著，他們發出嘻嘻哈哈的吵鬧聲，正在玩一種賭博游戲。好立刻認出了聖島曜的父親。那個看上去有些蒼老的男人正對著走廊而坐，只有他的身邊放著一壺酒和點心。好和聖島曜這才意識到，其他的人，包括迎接他們的男仆，都是父親制造出來的陪伴。

聖島曜的父親，聖島瀨，他便是用這樣的辦法來排遣寂寞。與他一起生活的七個人，原本是他收留的孤魂。

聖島瀨擡頭看見來客，手中的酒杯滾落到了地上。

“你們都給我出去！”他猛地站起來，吼道。

大廳裏的吵鬧聲停止了。坐在聖島瀨身邊的人半天才反應過來，他的話是對他們說的。於是他們紛紛起身，從好和聖島曜左右走過。男仆最後一個退下，關上了大廳與走廊之間的門簾。

聖島曜看著父親，父親的目光在他和好之間徘徊。他想過要回來看看父親，但他沒有思考過該如何面對父親，或見面時要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麽。聖島曜覺得那些細節是不必想的。大概是他的心思不夠細膩，就這樣突然回來，他認為首先應該解釋的是現在的情形。

但好代替他說話了。

“聖島先生，很抱歉我占用了你兒子的身體。我想請你為我制造一具新的身體，然後我才會將這具身體還給他。”

好的口吻帶有一分威脅。

雖然好說的話和聖島曜想要做出的解釋表達了相同的意思，聖島曜卻覺得好非常無禮。就像他對父親說了無禮的話一般。

聖島瀨楞楞地註視著好，他走過去，抱住了兒子的身體。

“你終於……回來了……”他轉頭看著聖島曜的靈魂，聲淚俱下。

聖島曜從不知道，父親是如此的脆弱。

哭泣的父親靠在他的肩頭顫抖著。好感受著那份重量，它仿佛傳入了他的內心，打動了他這個局外人。聖島曜呆在一旁，看著父親毫不克制地流淚，似乎父親才是那個終於回到家裏的孩子。好伸出左手放在父親的背上，代替聖島曜向他表示著安慰。

聖島曜見好這樣做，目光轉移到了他的臉上。盡管那是自己的臉，但他所註視的眼睛卻不是自己的。他在好的眼裏看見了一種空遠的孤獨，像站在懸崖上俯瞰黑暗寂靜的深淵。好沒有父親。他通過聖島曜的身體獲取了幾分父親的溫暖，但那種溫暖卻刺激了心底更廣闊的冰寒。

後來聖島瀨慢慢找回了理智。他的臉天生的顯出一些兇相，但因哭泣而變得紅腫的眼睛裏帶著慈愛。他答應了為好制造新的身體，在知道了好的身份時也沒有半點躊躇。這位父親只一心想著讓聖島曜完整地回到身邊。

聖島瀨不願耽擱一分一秒，立刻準備制造。好喚出火靈，火靈將聖島曜的靈魂束縛起來，直到好擁有了新的身體再將他釋放。好這樣做是有必要的，為了防止讓聖島瀨對他這「**」動其他念頭。畢竟，聖島瀨具有使靈魂毀滅的能力。他全程監督聖島瀨的行動，聖島瀨用了三天時間，一具新的身體成形了。

大廳後方的盡端房間中。好站在角落，看著聖島瀨在地板上將已經模糊的陣型圖用白色沙石重新描繪清晰。陣型圖中央放著一具人體，全身被繃帶纏繞著。聖島瀨畫完陣型圖，便走過去拆掉裹住人體的繃帶。繃帶裏漸漸露出一個如同剛塑造成雛形的人偶，除了人體的基本輪廓，再沒有其他細節。做完這一步，聖島瀨退出了陣型圖。他走到陣型圖的正前方，看向好，沖他點了點頭。

好靠著墻角坐下，從聖島曜的身體中脫離出來。好走到聖島瀨指定的對面位置，站在緊鄰陣型圖的五星圖中。聖島瀨再次點了頭，示意好馬上就要開始了。他展開雙手，凝視著好，陣型圖發出了光芒，那具人體便依照好的模樣快速發生改變——浮現五官，生出長發，修正體型。這間屋子裏仿佛有一個看不見的雕塑師。

最後，好的身體制造完成了。好附上新的身體，聖島瀨在他的手心和脖子後面分別鑲入了黑色的靈石。那幾顆靈石的作用是將靈魂與身體加以融合，也正是它，實現了靈魂的靈力向巫力的轉換。

——你不會擁有觸感，不需要呼吸，不用進食，不會累、困，也不再老去。也就是說，你已不屬於「人類」。

聖島瀨這樣告訴好，用這句話祝賀他的「覆活」。

2

深夜。

好走過那條長長的走廊，離開了木屋。

他穿著聖島曜的有些不太合身的衣衫，盡管在這深秋的夜裏顯得單薄，卻也不感覺寒冷。他看了看遠處被風吹動的樹林，穿越了樹林的風掠過湖面然後撲向了他。他的長發飛舞起來，風像在有意觸碰著他，試探他的知覺。

他突然從木屋前移動到了湖泊的另一邊，速度比他預料的還快。他手一劃，湖中的水驟然升起，在半空中結成冰柱，接著又一下子恢覆了水的狀態落下來。濺起的水花飛向他，他拂手，幾簇火焰出現，水花便在他眼前化為了空氣。

為了更了解這具新的身體，他還做了一些嘗試。他咬破了手指，在裂開的皮膚裏能看見腥紅的肉，但是沒有血液。他釋放了一點巫力，手指的傷口便瞬間愈合了。真是完全跟假人一樣啊，他心想。但他覺得這樣也不錯。盡管不能將現在的自己稱為「人」，不過，就算是以前的自己，也是被人們成為「魔鬼」吧。

今夜的月光十分明亮，即使天空依舊漆黑，卻仿佛褪去了一層幽暗。好走近湖泊，在湖水邊跪下來俯身看水中自己的倒影。他的面容與原本的他沒有一絲偏差，可是他總感覺有些明顯的不同。

“雖然只有魂魄就能看出你的美貌，但看到真實的你，還是會覺得很驚訝啊。”

聖島曜拄著手杖，向好走了過來。

好的視線從湖面收回，直起身子，換成了坐姿。“你不會還想著要替我超度吧。”他淡淡地笑道。但他知道，聖島曜是來向他道別的，他已經放棄了為他超度的打算。好擁有了這具新的身體後，有一種能力沒有消失。那便是靈視。

“說實話我很好奇，”聖島曜在好的身邊緩慢地坐下來，“如果你要繼續造反，為什麽不讓父親將你的容貌做些更改呢？那樣的話，你的「覆活」很難被發現，行動比較方便吧。難道，你舍不得自己的美貌麽？”

“也許吧。”好笑道。

“原來你還會說笑啊。”

“其實你說得對。換一張臉的確可以隱藏身份，更方便。可是那樣做，不就表示我示弱了嗎。”

“明明就死了一次，還這麽要強啊。”聖島曜說完，沈默了一會兒，他再次開口時換了語氣，“我對國家大事什麽的沒興趣，所以即使你是**也對你並不反感，只是……”

“我明白，”好看透了聖島曜的心思，“你可以放心。我不會讓你們牽扯進來的。”聖島曜擔心的是，如果被外人發現自己的父親為麻倉好制造了新的身體，他們會被國家視為**一並討伐問罪。

“那麽，再見了。”

聖島曜雙手握住手杖，支撐著身體站了起來。他轉身沿著湖邊回走，卻又因好的一句話停下了。

“「死去的人是不該留在人間的」，你這樣說過吧。”

“怎麽？”

“如果，我占用你的身體不再歸還，你也就成為了亡靈。即使你的肉身沒有死亡，但當你遇上像你一樣「好心」想為你超度的人，你會願意安息麽？你會覺得，自己不該再留在這個世界上麽？”

“……”

“你不能否定，除了「活著」，還有其他的存在方式。”

聖島曜回頭看著好，道：“你是說沒有人能決定誰該以怎樣的方式存在麽？這種話還真不想從你口中聽到呢。你殺人無數，聽說你也毀滅他們的靈魂。你就有權利決定誰的存在與否嗎？”

“不，我當然也沒有那個決定權利。但是，”好對上聖島曜的雙眸，唇角上揚，“我有那個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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