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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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坐在樹上的少年,一直不曾離開它半步。

樹葉繁茂的季節,他就被葉子裹住,像在母親的懷抱裏,感覺安心又溫馨。但每次秋冬,樹葉雕零,他的身影就慢慢呈現出來。盡管他已失去了感受的能力,可是在幹枯的樹木被風雨吹打時,他卻覺得被吹打的仿佛是他貧瘠的心靈。

呆在樹上的時間太長,他常常會以為自己成了樹的一部分。但那種以為,終究是錯覺。如果真的可以成為它的一部分就好了。他總這樣想。至少,還能算是有生命的東西。

樹下有一座小石碑,石碑上寫著少年的名字。石碑後的墳墓裏,則埋葬著他的白骨。

他依偎著這顆母親為他種下的樹,似乎能擁有一點點樹幹傳遞給他的生命力,讓他成為更真實的存在。然,樹下的墳墓總是在他陷入白日夢時提醒他——他是個已經死去的人。

他所在的這片荒涼的土地,只有他的墳墓能稱為墳墓。他的母親沒有財力讓他安葬在墓園,不得不委屈他,讓他與官府裏被處死的犯人共處一地。不過,那些犯人沒有墓碑,甚至沒有墳冢。官府的人把他們擡到這裏,隨地一扔,挖一個坑埋進去,再用土填平。

除了土地被翻新後留下的痕跡,沒有任何東西證明有人長眠於此。

當然,也包括那個埋在他前方幾米處的女子。

大概是生前的心願未了,那個女子無法升天。

少年記得女子被帶來這裏的夜晚。具體的時間,應該是兩年前。她死的很慘,渾身傷口,沒有左臂。少年沒能看清她的臉,至今也未看清過。她死後成為了和自己一樣的地縛靈,他也未與她有過交流。

女子就站在她被埋葬的那一方土地之上,望著不遠處的旸城。就像他坐在樹上那般執著,兩人都一絲不動。

他猜她是在等人。

好幾次他想跟她說話,卻又覺得自己一開口,就會打攪她的等待似的。所以他就這樣和她保持著不變的距離,她望著旸城,而他時不時望著她的背影。

終於,這個冬天,她似乎等到了。

少年看見她身子一震的同時,視線的邊緣有一道長長的黑影移動著。他的目光離開她那漂亮的櫻色的長發,向遠方望去。他看見了軍隊。軍隊的上空飄舞著旌旗,旌旗上繡著羅蘭花——羅蘭國的標志。

是要開戰了麽?他想。但是軍隊正朝著離開旸城的方向行進。那麽,是戰爭已經結束了吧。戰場在遠離旸城的金盞國都城附近,因此少年並未察覺戰爭的開始。羅蘭國取得了勝利後,通過這條途經旸城的路線返回。

少年剛收回視線,女子就飛上了半空。她想飛向羅蘭軍隊,可是到了這片荒地的邊界,卻無法再向前了。

地縛靈,是被束縛在肉身埋葬的地方的。

軍隊忽然停止了步伐。女子也停止了嘗試掙脫這片土地對她的束縛。少年想,她等待的,也許就是軍隊中的誰吧。她葬在這裏,那個人回來見她的話,她的心願滿足就能升天或跟隨那個人離開此地了。

過了許久,軍隊又行進了。

她等的人並沒有出現。

她變得躁動起來。

少年雖然依舊看著她的後背,卻能想象她落寞焦炙的神情。

“餵。”

少年第一次對她說話了。可女子沒有理他。她仍不放棄的沖向荒地的邊界,但始終有一股力量在阻攔她。這片土地,是地縛靈的牢籠。

“你這樣是不行的。”少年道。

聽見這句話,女子轉過了身。兩年來,這才是他們的初次見面。她有一雙白色的眸子,猶如積澱的雪,帶著不化的執念。她的容貌,比他想象的嬌美。

“那你知道,怎麽做可以離開嗎?”她問。語速極快,仿佛軍隊的前行,像她最珍貴的事物在流逝。她要快點去追趕。

“你的心願是什麽?”

“見一個人。”

“那只有見到他,你才能變回普通的靈。”

羅蘭軍隊停下的時候,她以為等待的人會來找她。可是,她的期望落空了。

少年看著她的頭垂下去,連忙道:“還有一個辦法的——變成鬼。”

幽靈的積怨太深便會變成鬼。她這次見不到等待的人,等待的心情便會轉變成怨,幾年後就能成鬼,從而脫離作為地縛靈的束縛。但是,她不想再等下去了吧。

少年思考了幾秒,說出了另一番話:“靈作惡的話,很快就能變成鬼了。比如,發動你的靈力吞噬其他靈魂。如果你生前身手厲害,靈力相對就很強的。”

“但是……哪有其他的靈?”

“我不就是嗎。”

“!?”

“若能幫你實現願望,我的存在也算有點意義呢。”少年有些悲傷的笑著。“反正我不能升天,估計也很難等到好心的通靈人來為我超度。”

“那你……你也是有心願未了吧?”

“是啊,但我的心願不可能實現了。”

他從小與母親相依為命。母親為他付出了很多,他本想著以後要好好孝敬她,卻遭遇意外而身亡。他變成地縛靈回到這個世上,心想至少能在母親來祭奠他時見見她也好,但是,母親將他埋葬後,竟在他墳前飲毒自盡了。母親的屍體被她遠房的姐姐帶走,不知葬於何處。

“我生前什麽事都沒做到。現在這幅樣子能有點用的話,至少我會安心一些吧。我早就想結束自己,但是幽靈要怎樣自殺呢,呵呵。”

女子看著他,不知該如何安慰。

“只是,”少年從樹上飛了下來,“一旦變成鬼,你就不再這麽好看了呢,有點可惜呀。而且,升天就更不可能了。”

“我沒想過要升天。”

“嗯?”

“能再跟隨他……就好了。”

2

好來到醫務房,受傷的侍衛正在接受治療。這個侍衛是唯一的幸存者,他向珈谷交出了鑰匙,珈谷守信沒有殺他。而其他看守牢獄的人,都和以往的受害者落得了同樣的結局。

淺鄉奏久和漠顏站在病床邊,看著醫師為侍衛背部的傷口止血。好走到醫師身旁,將手伸到了侍衛的傷口上方。片刻,他收回手,搖了搖頭。還是沒有感受到巫力的殘留。

“他的傷是怎麽造成的?”好問道。

“他僅僅是被犯人抓住了手腕。”漠顏道。“我回想了一下,昨晚在金葉堂與她打鬥時,她似乎是有意識的想要抓住我的手腕。那也許就是她殺人的方式。她不是說過,通過把脈能感知人的全身麽,那她這樣殺人也不足為奇。”

“不能靠巫力的氣息追蹤,只能在全城搜了。”

淺鄉奏久點頭,“我立刻派人。”

“等等,”淺鄉走出醫務房之前,好叮囑道,“讓他們註意不要被碰到手。”

“明白。”

淺鄉走後,好與漠顏也離開了官府。

他們準備再去金葉堂藥房看看,或許還能發現什麽。既然珈谷殺人的理由是自己,她就一定還會找上他。聽漠顏說了珈谷的故事,好的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他說,他會向珈谷解釋的。

街上的行人很少。

溫度在降低,雪下得越來越大。

他們走在雪地中,好見漠顏的唇凍得發紫,便在兩人的周圍制造了結界,並在手中生出火焰來取暖。但結界內的氧氣很快不足,他解除結界換氣時,雪落到了他的手掌上。

好一下子楞住了。

他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懸浮著火焰,手心卻有雪花。雪繼續落入他的火焰裏,最後竟讓火焰熄滅了。他感受到了雪傳來的冰冷。

他忽然拉住漠顏,走入了一座房屋的屋檐下。

剛才將火焰撲滅的雪,還完整的躺在他的手裏。

“漠顏……這雪……太奇怪了……”

漠顏拂下她肩上的雪,將少部分捏在指腹間。“的確很奇怪,”她松開手指,看著空中紛飛的鵝毛大雪,“它居然不會融化。”

突然,腳步聲從屋檐上傳來。

緊隨著那個聲音的,是將房屋瞬間斬開的一刀。

刀刃在好和漠顏之間劃下,他們沒有時間去看突襲他們的人的臉,分別從那個人左右擦過,回到了雪地中。他們轉身看向那座房屋,只見屋檐上站著一個深藍色長發的男人,而攻擊他們的男人站在他們剛才的位置。

“你還是這麽不懂溫柔啊,瀚飛。”屋檐上的男人道。

瀚飛將那把長度超過他的身高的大刀扛在肩上,道:“宮遠部長,這裏又沒有女人。”

好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宮遠潤身上。

“你們是什麽人?”

“受命來殺你的人喲,大陰陽師麻倉好。”宮遠潤道。

他說完,躍下了屋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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