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關燈
1

空之森林。

即使是深秋,高大挺拔的樹木卻枝葉繁茂。仿佛在爭奪微薄的陽光,簇簇綠葉交相層疊,讓人擡頭不見天日。

在凝冽的空氣中,一切都像被冷凍了。

好與夜羽踏著濕潤松軟的泥土,走在這難以辨清方向的林間。除了腳下的滋滋聲,他們幾乎聽不見一絲聲音。

眼前的樹木姿態千變萬化,但又相似得令他們感覺似乎不停的在同樣的地方轉來轉去。林間的霧氣早已消散,卻依舊猶如身在迷霧裏。

夜羽不知道矢崛先生隱居的具體位置,先生不喜人打擾,沒有告訴任何人。夜羽偶爾看看身邊的好,慶幸自己不是一個人。若真是獨自前往尋找矢崛先生,恐怕不能輕易走出森林了。

過了一會兒,他們的視線突然有了大面積的遮擋。

走近時,他們都感到新奇的慢下了腳步。

那是一片房屋,樹上的房屋。

每四棵樹木在相同高度上的枝幹相互交纏,像牽著手圍成一個不太規則的四邊形,連同樹幹構成了基本框架。在這基本框架上鋪滿木板,然後將木屋建造在木板上。那些木屋大大小小,高低錯落,門前有藤蔓編織的網落至地面,作為進屋的“臺階”。

他們仰頭張望著,從高於他們頭頂的房屋下穿過,進入了更大片的房屋群中。

木屋並不顯得簡陋,不管是屋身還是坡頂,都有裝飾的雕紋。雕紋的顏色與樹葉相應,大概是將樹葉剁碎成漿塗上去的。有的房屋被樹枝貫穿,帶著人文與自然融合的奇妙氣息。

這裏是一個族落。

然而,好沒能感受到人的存在。

視野突然又開闊了一些。他們走到了一處沒有樹屋的地方,這也許是族落的中心,在周圍架著房屋的樹木包圍之中,算是相對空曠的了。

“我們休息一下吧。”

好對夜羽道。

他回頭,看見夜羽坐在了一塊低矮的石臺上。

“空之森林裏居然有這樣的族落,我都不知道呢。”

夜羽說著,背靠住立在石臺上的一座小方碑。那座方碑上的紅色文字,在他背脊接觸到方碑的瞬間放出了一道光芒,然後化作了紅色的輕煙快速消失。他沒有看到這異樣的現象,只見面前的好驀地睜大了眼睛。

正欲開口問好怎麽了,他就被好一把抓住胳膊拽了起來。一起身,他便感到身體有些乏力。那座方碑猛然裂開,一個影子從裂縫中竄出,飛上了半空。

“那是什麽?”

夜羽看向好所看的上方。那個黑影在半空中展開,像一灘墨水漫延。但,夜羽看見的只是遮掩天空的密不透風的樹葉。

“應該是鬼。”好從懷裏拿出符紙,眼神警惕鎮定。

黑影裏露出一張類似野獸的臉,一顆直徑約半人高的球狀物質從他泥潭般的身體中落下,好將夜羽推開的同時後退幾步,那顆黑球就砸在了他們之間的石臺上。石臺剎那像被啃食過一般,沾滿了黑色的粘液。

好揮出符紙,符紙貼在鬼的臉上時,伸出數條燃燒的鎖鏈將它束縛。它改變身體的形態從空隙逃脫,但是火焰的高溫使它熔斷,變成一團團軟泥拍打在地上,在火焰中化為無形。

他轉身奔跑了數十步,再用一張符紙,將一只竭力飛走的黑色蟲子包在符紙內。消滅了那鬼為了繼續存活而保留的分身,他回過身,周圍樹木的枝幹上竟不知不覺的出現了許多人。

他們都身穿綠衣,放眼看去仿佛是樹的一部分。

夜羽依舊站在那殘損的石臺旁,有些不知所措的與好對視著。

那些人當中,一個瘦小的少女看了看夜羽,然後將視線移向好。她的眸子裏有一道深深的傷痕,在那道傷痕之上,卻帶著一種莫大的喜悅。她準備舉手指向好時,好的目光甚至沒有掠過其他樹上的人,直接撞上了她的眼睛。她心中一驚,視線立刻回到了夜羽臉上。

“是你驅除了封印在石碑裏的惡鬼吧。”

她指著夜羽道。

夜羽循聲看向少女,剛要開口否認,少女就跳下樹,向他鞠了一躬。

“為了感謝你,請你務必跟我們回去,族長將盛情款待。”

“不用了,我們忙著趕路。”好看著少女道。對於眼前的一切,他的心裏越發感到怪異。

夜羽轉向好,還未邁出一步,一條樹枝忽然纏上了他的腰將他提上半空。他試圖拔出劍,但發現雙手用不上力氣。被封印在石碑裏的鬼,其實是吸收了他的陽氣將封印解開的。

“夜羽!”

好沖上前,無數條樹枝卻阻攔了他。那些綠衣人能操控樹木,樹枝一邊牽制著他,一邊形成緊密交織的籠。他就像被困的鳥。

決定用火時,纏繞他的樹枝竟然將他放開了。

那些綠衣人和夜羽,都沒了蹤影。

周圍的樹屋,變成了一副破落淒涼的景象。

2

兩個男子扶著夜羽,帶他走在樹屋群中。

夜羽已無力行走,甚至慢慢感到寒冷。

他看了看前方的少女,自己意識還算清醒,卻猜不透她的意圖。

不遠處出現了一座巨大的樹屋。

那座樹屋呈圓柱型,一顆無比粗壯的樹幹穿過木屋的中心,支撐這座樹屋的是屋底下有序排列的長柱。他們登上木階,進入了樹屋內。

以那顆粗壯的樹幹為中心,木墻把屋子分隔為前後兩半。前半部分是屋子的大廳,大廳兩側有旋轉樓梯通向上層。大廳裏鋪著動物皮毛制成的地毯,塗成彩色的羊頭骨掛在木墻上,燭光從那頭骨的眼眶中射出,將大廳染成溫暖的顏色。

一個裝扮繁覆的女人坐在樹幹前的長椅上,臉戴描繪得妖嬈的面具。她的身體被衣衫飾物裹得非常嚴實厚重,只有潔白的雙手暴露在空氣中。

少女走到那個女人身邊站定。兩個男子將夜羽留下後,便退出了房屋。

夜羽坐在地毯上,細看那個女人半晌,道:“你就是族長麽?”

女人聞聲點了點頭,頭上的飾品發出叮鈴聲。

“你的盛情款待,還真是消受不起啊。”

“請原諒白雀的無禮。”女人溫柔的道,向身旁的少女側了側頭。

白雀便是少女的名字。

女人緩緩站起身,取下面具。面具下的臉雖十分蒼白,但容貌清美,與面具上所描畫的迥然不同。她走近夜羽,在他面前跪坐下來。她如水的眸子裏帶著認真和喜悅,就這樣近距離的看著夜羽。

夜羽感到很不自在,但無法挪開目光。

“驅除惡鬼的男人,也就是你,將成為我們的族長。”

“哈?”他的驚訝中含著輕蔑。

羅蘭國的帝王,怎會稀罕一個族長之位。

“我朱萱,嫁你為妻。”

她用纖長的手指捧住夜羽的臉,吻上了他。

那一瞬間夜羽停止了心跳。他的腦袋裏一陣短暫的空白後,他伸手握住朱萱的脖子,推開了她。

“放尊重點,女人。”

他瞪著朱萱,眼神冷厲,臉頰卻不由控制的微微一紅。

少女白雀沖他張開手,他便被一股力量撞到了大門上。

“你才是,放尊重點。”白雀道。“族長大人向全族立下了承諾,嫁給消滅了那只惡鬼的男人。”

“哼,”夜羽冷笑,“不好意思,你們找錯人了。”

“不願意的話,就死吧。”

“不得如此粗魯!”朱萱看著少女,眼底浮出一抹怒意。“他看上去身子有些虛弱,帶他去休息。”

“……是。”白雀低頭道。

3

“終於找到了。”

好站在一座小樹屋下。這座樹屋是族落裏相對最完整的建築了。

他一躍跳上屋前的平臺,打開門,看見一個白發女人端坐在屋子裏。那個女人臉上布滿了皺紋,不過還能看出她就是剛才那個少女衰老後的模樣。她的雙眼緊閉著,呼吸輕緩。好走過去,拔出刀,對準了她的喉嚨。

但在下手的前一刻,他的意識深入了她的內心。

他暫且放下了刀。

因為,他第一次感受到人心那麽強烈的願望。

他用手指點在她的眉間,伴隨著粗糙的觸感,他讀到了她心中的故事。

×××

父親去世後,少女白雀唯一的親人是姐姐朱萱。

早在她們的父親還是族長的時候,他們的族落裏出現了一只惡鬼。父親將鬼封印在一座石碑裏,但他死後,封印的力量逐年減弱。繼承了族長之位的朱萱沒有能力將鬼再次封印,他們族落裏只有男人才會得到父輩遺傳的法力。

因此朱萱向全族人宣布,若誰驅除了鬼,便將族長的位置讓給他,並嫁他為妻。

那時,有一個與朱萱相愛的男人。他為了朱萱,便和很多想要成為族長的男人一樣,來到了那座石碑前。多年來,沒有人敢靠近那石碑,因為那只鬼會吸收人的陽氣打破封印。

有人提議,封印不是永久的辦法,只有先將鬼放出,再消滅它,才無後患之憂。被封印多年的鬼,力量變弱了許多。曾經的族長不能將它消滅,如今也許可以。

然而鬼被放出,吞噬了他的靈魂並占據了他的身體。與之同時,那只鬼保留了一個分身,讓周圍的人誤以為那個男人沒有被附身。鬼以那個男人的身份,假裝消滅了自己的分身,欺騙了所有人。

「他」得到了族長的位置,就在與朱萱舉行婚禮的當日,「他」殺了朱萱,滅了全族,只有白雀幸免於難。

從此,白雀離開了空之森林。

等她修得了幻術,她再回到族落,發現那只鬼依然留在那裏。

她制造了幻境,將慘劇發生前的一切都重現。那只鬼毫不知情的進入她的幻境,重新被封印在石碑裏。

於是,她一直做著美夢。

夢中的她還是少女,姐姐還在等待著心愛的男人驅除惡鬼後來娶她。

可是,她的幻境裏,她始終無法重現那個姐姐等待的男人。所以她就等,等真實的人闖入她的幻境,成為她故事裏的男主人公。

她想用自己制造的幻境,覆蓋那段黑色的記憶。

即使是虛假,也想看見姐姐幸福。

×××

太可悲了。

好看著女人,收回了手。

夜羽一定在這個族落某處。只要殺了她,夜羽就能回到現實中。

好又舉起刀時,女人忽然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睛是沒有光的暗灰色,沒有任何事物能映入瞳孔。她看不見好,但知道他就在身前。

“你就是那個厲害的男人啊,那麽輕松的就滅了鬼。”她笑起來,幹裂的皮膚上有了更多皺紋。“真遺憾,不能讓你成為主角。”

“你本來打算帶走的人是我吧。為什麽卻選了夜羽?”

“他叫夜羽啊,真好聽的名字。”她把“夜羽”兩個字念了幾遍,才回答了好的問題。“因為你一眼就看到了我,我想你可能看穿了那是幻境。”

無論她幻境裏的人多麽逼真,但擁有心的,只有白雀。所以好只能感受到她。

“如果不能把我的幻境當成真實,就算和姐姐結婚,姐姐的幸福也是假的。”

“本來就是假的東西。”

“才不是!只要那位主角不懷疑,那就是真的!”

“你怕我告訴夜羽我們在幻境裏,才將我從你的幻境裏放走的?”

“嗯。”

“你真笨。你的幻術強得驚人,我在你的幻境裏是沒有辦法破解的。但,”他的刀尖抵上了女人的喉嚨,“現在就不同了。”

女人向他露出乞求的目光,道:“我會放了夜羽的,只要他和姐姐結婚。我的心願滿足的話,幻境就會自動解開。”

“可是,他是不會答應的。”

若夜羽知道那是幻境,為了將其破解,或許還可能答應。

太可悲了。

他再次感嘆。

也許,很多人都像這個女人一樣。一邊承受著難以承受的痛苦,一邊為自己灌輸真實的假象,才能堅持活下去。

他握緊了刀柄。

溫暖的血液從刀尖滴下,在這深秋冰冷的空氣中,散發出絲絲熱氣。

4

“原來是幻境啊,”聽完好的話,夜羽長籲了一口氣,“真是被嚇到了。”

“是不是有點後悔,應該娶了那個女人呢?”好玩笑道。“反正是幻境。”

“就算知道,也不會。”

“是麽。”

——因為我,不管是真是假,都不想背叛自己的女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