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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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與漠顏分離後,好徘徊在綠洲的邊緣。沒有漠顏的身份令牌,他獨自一人無法進入錦秋的領土。他盡量讓自己什麽都不想,只是讓夜的空寂充滿內心。漆黑的天空似一片深潭,仿佛他剛才從中掙紮著墜落下來。

他突然很想見王。

他從懷中拿出天罄,放在手心暖暖的,即使那暖意來源於自己,他卻能感受到一種撫平內心的溫柔。

進入王的世界,他再次站在了閣樓中。眼前的景象沒有任何改變,他像瞬間穿過黑夜迎來了天明。他意識到,這是個永遠不會有天黑的世界。白與青構成的自然之境,純粹中包含著萬物的美。

走下閣樓,沿著上次走過的路,經過那座白色的亭式建築時,他停下了。一襲紅袍的王正佇立在環廊中,身姿傲然,靜若雕像。

“這次我感受到你了。你的悲傷。”

王笑道。

悲傷的時候,看到別人的笑或許會更低落。但是,王的笑容似乎是能夠取代悲傷的鼓舞力量。好踏上環廊,走近王的身旁。他順著王的視線眺望遠處,王愜意欣賞的竟是近乎空白的蒼茫。

“你在看什麽?”

“看我所想的。”

好會心一笑,眸子裏多了幾分悠然。

忽的,王轉頭,目光投向好來時的方向。好見王的神色變得嚴肅,也轉頭回看。過了片刻,五個陌生人的身影出現在那條水藍色的路的轉角處。

一個男人走在最前面,他將天罄上拋再接住,一路反覆著這個動作。好本以為他們也是來見王的追隨者,可是他們的眼睛裏都帶著惡意。領頭的男人最後一次接住天罄時,揮臂將它猛地擲向王。

王伸手輕易地拿住了直擊右眼天罄。

“你們來做什麽。”王冷冷的問。

領頭的男人道:“這個你應該知道吧。切,竟敢自稱王,真是不知死活。”他話音一落,五個人便拔出砍刀高吼著沖來。

好將手放在刀柄上,王卻對他笑著搖搖頭。

那些男人腳下突然爆發出無數碎冰,剎那間將他們裹成一個個蟬蛹似的橢球形。接著,他們開始下陷,直到完全沈入地底,那些碎冰又填滿了凹洞,恢覆了完整的平面。

王的強大令好折服。

“那些人死了嗎?”

“不,只是把他們送了回去。那塊天罄的持有者被殺害了,他們才通過它來到這裏。”

“他們想殺你,為什麽?”

“呵,你認為是正義的,也有人會認為是邪惡。雖然有很多人願意追隨我,但是也有人把我看做一個妄圖霸占世界的組織首領而來消滅我。”

“你怎麽會知道這塊天罄的持有者死了?”

王看著手中的綠石,道:“它不僅是來到這裏的鑰匙。更重要的,算是我的眼睛吧。我能感受身邊的人,但太遠了就不行,而它,能讓我一直感受到擁有它的人,不管那些人在哪裏。”

“也就是說,監視……麽……”

“監視內心。如果有人遇難、叛變……我能立刻知道然後判斷如何對應。”

“王。”

“嗯?”

“你想成為整個世界的王嗎?”

“從未想過。”王不打算繼續交談,他走出環廊,站在雪白的地裏打開了一扇門。“我讓你直接到古越他們那兒吧,你就不用趕路了。”

原來天罄還不止是眼睛。好想著,走向那扇門。

2

瑜達城。谷鴻莊園。

這座莊園是位名叫谷鴻的老爺買下的。莊園位於荒山上,距離瑜達城城區有一小段路程。他的家人並不在這裏,為了照顧接受了王的重任的漂泊者,他帶著一些傭人過來暫住。

時過淩晨,舒茵結束了修煉。她與曉蕭相對坐在院子裏,曉蕭由一片發光的薄膜形態變回了人形。舒茵第一次修煉的時候,她感到非常迷茫,她不擅長使用武器,也不懂得如何使曉蕭發揮持有靈的作用。

普通的人類靈魂不能觸碰這個世界的實物,但曉蕭是個特例。曉蕭說這可能是爺爺賦予她的,也正是這樣,舒茵找到了修煉的道路。曉蕭能夠實體化,舒茵要做的便是用巫力控制她,讓她改變形態。她已經能夠讓曉蕭化為護盾,可是她所領悟的通靈術還處於以防禦術為主的階段。

舒茵回到自己的房間,正要點上蠟燭時,放在床頭的天罄滾落到了地板上。曉蕭聞聲飄過去,天罄霎時閃爍出紅光,照亮了整個房間。

她們驚奇地看著一扇門的出現,門開後好竟然從中走了出來。

舒茵點燃了蠟燭,門消失後,好站在那裏左顧右盼然後輪流與舒茵和曉蕭對視。

“我剛從王那裏回來。”

好解釋道。

“歡迎回來。”曉蕭撿起天罄,微笑著道。

“你回來得真是時候。”舒茵冷淡地看著好。“我們去古越的房間。曉蕭,你去叫一下禦姐姐。”

他們出了舒茵的房間,向左走第二個房間的門牌上寫著古越的名字。

好擡手想敲門,舒茵卻一下子把門推開了。屋子裏,桌上剩了半截的蠟燭亮著。看到躺在正對著門的床上的人,好瞪大了眼睛。

那個人的頭裹著繃帶,長發散在寬厚的枕頭上。他的左手和右腳夾在木板中,不僅纏上繃帶,還由兩條跨過房梁的紗布稍微懸吊起來。他躺著一動不動,看不見臉所以不知是睡著了還是醒著。

“麻倉好回來了,你明天的工作有人代勞了。”舒茵說著走向床邊。“你快醒醒吧。”她拍了拍古越繃帶下的臉,引來了一聲慘叫。

“人家臉上有傷啊混蛋!哇嗚——”他的吼叫變成了低吟,由於太激動導致面部肌肉再次拉傷。

“這,這是怎麽回事?”好真不敢相信這個人就是古越。

“哼,這家夥今天出去弄了一身傷回來。禦姐姐好像很生氣,她沒說到底發生了什麽。”

“嗚嗚嗚……”古越似乎想說什麽,但聲音含糊,聽上去像在哭。

過了一會兒,嗄祭禦和曉蕭來了。他們圍坐在桌子旁,探討有關任務的事。古越的房間隔音效果最好,重要的事都會在這裏商談。

嗄祭禦完全不理會古越,不僅進門連看都沒看他一眼,還故意選擇背對著他的位置。她把近來的情報向好細說。

蓮雲山脈又稱地獄之山,傳說它原本是在地獄裏。火之精靈的幼體在山脈的某一個山洞深處。上山的路有很多,那些路就像迷宮,極易迷失。除了走那些不知誰鋪設的山路,不可直接攀爬,因為蓮雲山表面光滑到極致。

“瑜達城挨著蓮雲山脈的一個山腳,我們打算從那裏上山。上山最開始只有一條路,但越往上,路的分支無數。沒有人知道火之精靈的確切位置,只能一條路一條路的去試。如果走到那條路的盡頭,就通過谷鴻老爺的天罄回到這裏——這個你知道吧,麻倉,就像你今天回來一樣。王的世界是一個中介,可以讓我們去任何天罄持有者所在的地方。回到原點後,再選擇走與之前不同的路。”

好點頭,“我明白。可是,為什麽不直接留下一塊天罄在路分岔的地方呢?”

嗄祭禦道:“那樣有風險啊。你以為只有我們去蓮雲山嗎?想要得到火之精靈的人太多了,盡管很多人有去無回,每天卻都有大批人往上走。那裏都是競爭的人啊。”

“我想,可以每個人走不通的路,約定時間到王那裏交換信息。這樣會快一點吧。”舒茵提議道。

“不行。”嗄祭禦搖頭。“這些我都考慮過,但一個人沒有照應,不知道會遇上什麽危險。最好別分散開。”

這樣看來,任務期限一年,恐怕遠遠不夠。

“那,我們明天開始?”好看了看古越,問道。

“得等他傷好了再開始。明天一早,你和我去拜訪一個人。我打聽到一些上過山的人,可以從他們那裏得到情報,少走冤枉路。就這樣吧,回房睡吧。”

他們起身,出房門時,好又擔憂地看了古越一眼。

“蠟燭不用滅麽?”好問。

“不用,那家夥怕黑。”舒茵帶著嘲諷道。“對了禦姐姐,他到底是怎麽了?”

“他啊,在得知任務的艱險後就喪失了鬥志,說什麽要去看看美人才能找回信心。不知道他調戲了誰家的美人,招來一群人暴打。”

聽見這話的古越正要吼起來,房門就砰的關上了。

3

好與嗄祭禦將要去拜訪的是一位城裏的名人。相傳那個人年輕時上過蓮雲山無數次,如今已年邁,過著獨居生活。

他們步行離開谷鴻莊園,從郊外的小徑至城市的街巷,行人漸密。好的視線掠過一座座藍色的民房,屋身反射的晨光像平靜的海面上的光波。他昨晚徹夜未眠,眸子有些黯淡。他無法將漠顏說過的話從腦海中抹除,仿佛思想中被植入了不可理解的東西,卻又被什麽強迫著想要去理解。

你是木蓮國人麽。似乎是認為有必要了解新的成員,嗄祭禦以這句話作為路上閑談的開端。

好楞了楞,然後連連點頭。一時間,如同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讓他在一團混亂的思維泥潭裏停止下陷。

那你呢,你是哪國人,又怎樣成為了王的追隨者?好近乎迫切的問道。他想多聽聽別人說話,以暫且忘記煩憂。

我出生在金盞。她說。

金盞。這兩個字可以勾起他許多回憶。他只是聽著不多想,然而心中長久的疑惑卻不可避免的被喚醒了。

或許你會覺得奇怪。嗄祭禦繼續道。在金盞國,通靈人常令人畏懼。關於黑通靈術,不知你有無耳聞。它的發源地便是金盞,金盞國的通靈人使用的都是黑通靈術。我們國家研究通靈術的祖先們認為人的內心可分為明與暗兩個面,這與善惡之分不同。明與暗裏都潛藏著巫力的來源。

祖先發現人內心的陰暗面更能激發通靈人的力量,所以經過百年的演變,我們都是學習黑通靈術。黑通靈術主要以改變自然公理為基礎,比如僅使用巫力讓無害的凈水擁有腐蝕生命物體的屬性。

但正是這樣,陰暗面會主導人心。我說過了,陰暗並不等於惡,普通人卻都這樣認為才對通靈人產生懼怕感。

我生在通靈人的世家,身邊每個人包括自己都帶著陰冷的面孔。很多人習以為常,我卻無法忍受,無法忍受帶來的憤恨又轉化為陰暗的一部分,使我變得更為陰沈。這很矛盾可笑吧。直到遇見古越那家夥,再到他帶我見了王。

嗄祭禦說完,微微笑著。古越是個特別的人。她想。明明也是金盞國的通靈人,使用著黑通靈術,卻有一張明朗的臉,像沐浴著永恒不滅的光。而王,是將她內心陰暗面翻轉過去的人,他讓她有了嶄新的人格。

好沒有集中註意力聽她內心所想。他忽然解開了那個疑惑。他曾不自覺的施展了一些令自己感到森冷的通靈術,那應該就是黑通靈術。

一個從未接觸黑通靈術的通靈人有能力施展它嗎?好問。

可以。嗄祭禦不假思索地道。只要那個人內心的陰暗潛在足夠的力量。不過,如果真有那樣的人,他一定很可怕。

是嗎。好垂下了目光。那麽我又多看清了一點自己。

他們找到了那位老人的居所。那座房屋毫不起眼,與周圍相似的民房相比,它顯得有些陳舊。藍色墻漆脫落了不少,像衣衫磨破後露出灰白的皮膚。他們敲了門,很快便聽見了蹣跚的腳步聲。

開門的是個面容慈祥的老人,他身材高大,微胖。好說明來意,他便熱情的請他們進屋。

屋子裏有一股氣味。好和嗄祭禦進屋環顧,發現大廳的墻上掛滿了沒有鞘的刀。墻角堆放著各種塊狀的物體,泛著金屬光澤。它們散發的那種說不出的氣味帶著寒意。

老人讓客人坐下後,從廚房端來了冒著熱氣的茶水。

“近年來,幾乎每天都有像你們這樣的人來拜訪我。”他說著,將茶杯遞給他們。“多虧了你們這些人,盡管我是獨居,一點也不覺得寂寞呀。呵呵。”

老人是城裏有名的鑄刀師,但十多年前因一場事故不再鑄刀。

好和嗄祭禦啜飲著苦茶,聽老人講述著。

那場事故,正是發生在蓮雲山。他不小心滑落,受了重傷,從此只能做一些輕便的活。他上山的目的,在於研究蓮雲山的質地。蓮雲山光滑且堅硬無比,山體不是普通的石,若用來鑄刀,只需要一點就能使刀無堅不摧。可是,他用盡了方法,連一點粉末也刮不下來。

“我終究是造不出一把世界上最強韌的刀啊。”他嘆息道。“我用盡了一生,無妻無子。”

他本以為生命就只能這樣無意義的虛度下去。但那些來拜訪他的人,讓他再次找到了意義。“我不知道那麽多人上山是為了什麽,不過,能幫助他們少走一些彎路,我很高興呢。我為你們繪一張地圖,請稍等。”

老人說完,起身走進了臥房。

他們等待著,片刻之後,從臥房傳來有人倒下的噗通聲。

好與嗄祭禦對視一眼,走過去推開房間的門,只見老人躺在地上,窗戶旁站著一個長發男子。

那男子面若冷霜,一手拿著老人繪制好的地圖,一手握著一根黑色短金屬棒。金屬棒兩端伸出若幹以細絲相連的利器,利器紮在老人的身體裏,他像被釘子牢牢固定在了地面。老人的魂魄漂浮在肉體之上,被纏繞四肢的細絲拉扯撕裂成了碎片。

“這樣才算真正的死亡。”男子自言自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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