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兩軍對陣，軍隊規模相差懸殊。

戰馬上，墓葉卿左手抱著頭盔，右手握著韁繩。一身精心打造的戰服，腰配先祖從開國以來傳下的利劍。他像舞臺上最奪目的主角，軍隊退於其身後構成恢弘的背景。然而，主角卻有些怯場。

他感覺到手心出了汗，心跳的節奏亂了。他沒有看見敵方的首領，一眼望去是列成防守隊形的士兵。

陽光忽然暗淡了，微風中有一襲涼意。

早在來這裏之前他就知道，敵軍不可能按照約定放了禦冥王。他也知道，親臨戰場的危險極大。但是，好讓他明白了另一種意義。

“帝王，下令開戰吧。”

好從隊伍中走出來，在他身後低聲道。

敵方只有三千餘人，與上次戰役結束後相比更少。對方似乎是在等待著他們首先發起進攻，好考慮到其中可能有詐，不過一直僵持下去是浪費時間。

墓葉卿有些猶豫，但他還是舉起手，用力劃破氣流。

“上！”

白羽霍然駕馬率先沖出。禦冥王慌忙帶上頭盔，緊跟上去。

這次戰役的計劃由好和白羽霍然商定，沒有覆雜的陣型，從頭到尾都使用一個辦法——以墓葉卿和白羽霍然為中心，騎兵和步兵形成內外兩層，向敵軍進攻的同時將他們包圍。

墓葉卿忘了自己是如何殺了第一個人，只記得劍刃劃開敵人皮肉時那種從胃部往上湧的難受。幾次險些被傷著的時候，好總是及時地替他化解了險境。

好基本上不動刀殺人，他做的就是緊跟在墓葉卿身旁，精銳的眸子裏沒有半點松懈。

廝殺進行了不到半個時辰，當漢梨軍的陣型形成預想的圓時，被包圍的敵軍所剩無幾。

可是，好卻有種越來越不安的感覺。

敵軍的首領仍未出現。

“接下來該怎麽辦？”

白羽霍然調轉馬頭，向墓葉卿靠近。墓葉卿正欲回答，但擡頭看見的，是白羽霍然向好投去的詢問目光。

墓葉卿不善偽裝，立刻露出被忽視的不悅。

“帝王認為呢？”好巧妙地將這個問題交給墓葉卿。

“攻入敵營如何？”他提高音量，聽起來信心滿滿。

雖然面臨的是未知，可在這種時候只能往前走了。

好沈默了幾秒，隨即點頭道：“也好。”

墓葉卿下令重新整合隊伍後，浩浩蕩蕩地向著敵營前進。

首次出戰便取得小勝利，墓葉卿的憂慮和膽怯消散了幾許。他不禁回想起離開帝都的前一天夜裏，艷夕悲傷挽留的面容令他動搖。不過只要他有放棄的念頭，好淩厲的眼神便會敲醒他。

我一定會回來的。

他對艷夕發誓。

2

就快進入敵營，好察覺到一陣異樣的氣息。墓葉卿見他臉色有變，於是做了停止前進的手勢。

陽光徹底被烏雲的灰影取代了。好望了望天空，一滴雨拍打在了他的眉間。看樣子，會有一場陣雨。

毫無征兆的暴風撲卷而來，黃沙如煙繚繚升起。

好半虛著眼，黃塵中十幾個錯落的人影陸續顯現。

“好久不見。”

這熟悉的聲音讓好微微一震。

他想要看清那個人，但稍一睜大眼，視線就被沙子迷亂了。

更猛的風帶動黃沙襲來。軍隊前半部分的人都在黃沙暴中，看不清你我。後半部分的人也看不清前方，頓時慌了手腳。雨大顆大顆地落下，混著沙土落在他們的戰甲上，留下道道泥漬。

好隱約能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在向他走來。他呆住了，又迅速提醒自己現在最重要的是保護墓葉卿。

“可惡。”

密度再次變大的風沙迫使他閉上了眼睛。風之族的人一定在外面。他思忖道，張開手掌聚集起一股巫力。巫力最後凝結成了一個球體，在他意識的操控下，這顆巫力球如炸彈般將力量向外推出。

力量迸發而引起的空氣流動，讓他與黃沙隔離了片刻，在這段時間內他找到了墓葉卿。他一邊準備著重覆剛才的方法，一邊趕去墓葉卿的身邊。

“好，不打算敘敘舊麽？”

一個人突然阻攔在好面前。

這次，他心中得到了確定的答案。

“夜羽……”好的眼底變得深遠，“沒想到你會趁木蓮之微與雪梅勾結……”幾天前得知羅蘭國入侵的消息，他消沈了好一段時間。

“我現在沒時間解釋，”夜羽將手放在好的肩上，“相信我。”

他說完，身影在風沙中退去了。

黃沙瞬間定格，然後粒粒落下歸於土地。

陣雨停了，烏雲卻未散。

好回過神來，發現墓葉卿杳無蹤影。

3

悶雷聲從遠處傳來。

漠顏擡起頭看向天窗，天空一片渾噩的烏灰。什麽時候又回到了原來的牢房呢，她想不起來了。一日未進食，她沒有饑餓的感覺。帶著憂慮的眼睛，仍然明亮有神。

她動了動被鎖鏈銬住的手腕，稍微活動一下筋骨。戰況如何她不再去想，不管勝敗，都可以當做與自己無關。她有些喪氣地安慰自己，如果木蓮國被雪梅和羅蘭國占領，該怎樣與奈蓮一起全身而退已有了個大概的計劃。

不過……他也能當做無關嗎……

「你不是一個合格的軍師。」

想起好說這句的神情，漠顏笑了笑。若讓他知道此時的她有拋開這裏一切的打算，他又會露出怎樣的表情來訓斥她的不合格呢。

“哎呀，差不多快團圓了。”

說話聲在門被打開的同時響起。

風逸意氣昂揚地走進來，身後士兵押著的兩人讓漠顏感到不可置信。漠顏腦中一陣嗡鳴，視線從面色陰沈的禦冥王轉移到另一個人的臉上。

“沒想到在這裏又見面了。”

這句話充滿了苦奈和自諷的味道。

墓葉卿穿著威武的戰袍，發髻紋絲不亂。但他的眸中，是與這樣的形象毫不匹配的羞恥與不甘的怨氣。

“帝王、將軍、軍師，”風逸輕快地道，“這真是個不錯的組合。”

士兵粗魯地將禦冥王和墓葉卿推到漠顏左右，用和漠顏同樣的方式把他們銬住。

“你到底想做什麽？”墓葉卿道，“既然吾等全在你手裏，何不早些處置？”說出這樣的話，表明他已不抱希望了。

這麽快就放棄，他也不是個合格的帝王啊。漠顏看了墓葉卿一眼，心中冒出這個念頭。

風逸笑著搖搖頭，道：“我要讓你們親眼目睹木蓮國的滅亡。這樣，是不是很精彩？”

他說完，轉身避開墓葉卿憤怒的目光。

走出門的時候，他舉起右手做了個“再見”。

“混蛋……那你不如直接殺了吾！”墓葉卿吼道，“你別走啊，有本事現在就殺了吾！”

“我說……”

一直低頭不語的禦冥王忽然開口。

“你這廢物能不能安靜一點。”

他側頭斜視墓葉卿，眼裏的鄙夷和冰冷讓墓葉卿的表情剎那凝固。

4

在雪梅營地最大的軍帳中，夜羽和架柳正等候著風逸。

夜羽端著茶杯坐在柔軟的虎皮長椅上，眼睛盯著地上的某一處出神。他似乎在深思著，忘了送到唇邊的茶杯裏已空空見底。

架柳雙臂交叉站在夜羽的身邊，拎起的眉透出不耐煩。風之族首領有什麽了不起，讓大爺我等這麽久。他在心裏嚷道。實在受不了保持挺拔的站立姿勢，他略弓下背，接著打了個哈欠。

架柳的這一動作引來幾個侍衛的怪異目光，他正要瞪回去，夜羽就放下茶杯站起來了。看著向他們走來的風逸，他不得不再次挺直背顯得正經一些。

“羅蘭帝王果然言行一致。”

風逸首先發話。

“雖然用了我風之族的力量，不過如此輕易抓到木蓮帝王還是你們的功勞。”他滿意地笑道。

那是在好沒有來得及阻攔的情況下啊。架柳回想到。這件事中利用了他們之間的友情，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這樣的誠意，你能夠接受了吧？”

夜羽露出微笑，誠懇卻不失尊貴的身份。

“當然，雪梅與羅蘭會合作愉快的。只是……”風逸話鋒一轉，“在共同瓜分木蓮這方面，具體分配得由我方決定。”

隨便你。架柳盯著風逸，很想這樣瀟灑地回應他。不過，現在就考慮瓜分也太早了吧。

“這樣不太好吧，”夜羽委婉地道，帶著幾分玩笑的口吻，“若你們的決定是不讓給羅蘭一寸土地，這樣我方怎麽能接受呢？”

哈？

架柳控制住自己沒有向夜羽投去疑問的目光。這家夥，怎麽回答得就像真要瓜分木蓮一般？

“哈哈哈，說的也是。那麽這件事就以後再議吧。”

夜羽頓了一會兒，笑容消失，“你在這裏的兵力只剩一千了呢。”

“啊，”風逸無奈地道，“普通的士兵果然只是臨時盾牌啊。”

“為什麽不把邊境的兵力調過來呢？那裏不是有十九萬大軍麽。”

“沒必要啊。”

風逸攤了攤雙手，眼裏劃過一道精光。

“羅蘭帝王您，不是帶了十萬騎兵駐紮燕堂嘛。”

5

漢梨軍隊停駐在雪梅軍營前，進退兩難。仿佛戰爭暫停於此。所有戰士的臉被烏雲投下的陰影覆蓋著，顯得更為沈重暗淡。

白羽霍然木訥地騎在馬背上，心中躊躇不決。現在究竟該做什麽？退兵是給敵人獲得外援的機會，進軍敵營又會因為敵人有重要人質而處處受限。現在他是指揮全軍的將帥，卻猶豫著不知作何選擇。

身下的戰馬忽然動了一下，他一驚，險些摔下去。穩住身子後，他苦惱地把目光轉向好，只見好閉著眼，面容如履寒霜。

白羽霍然正想問問好的意見，好就像感應到他的心思，在他還未開口時便給了一個答案。

“進軍吧。”

“可是——”

“再等下去，他們的援軍就來了。”好擡起眼簾，瞳孔中的深潭泛著絕然的冷光，“進軍。不管到時候敵人用誰做擋箭牌，一律不顧。”

白羽霍然如聽見了可怕的東西，“帝王也不顧？你怎麽能說這樣的話！”

“帝王只是個位置罷了，”好定定的看著他，“只要國家保住，這個位置就不會消失。”

白羽霍然瞪大眼睛，內心受到了極大的震動。

不可否認，好的話很有道理。

能夠平靜地說出這種帶有取舍意味的話，在好的心底其實並不平靜。有的人對於他只象征著一個位置，那個位置上無論換了誰都無關痛癢。但是，心裏的位置只能由特定的人占據，那些人，也能棄之不顧嗎。

白羽霍然一瞬間明白了什麽，表情不再猶豫。

“全軍聽令！”

他高舉右手，士兵們全都揚起頭。

“進軍敵營！”

6

“風逸大人，他們來了。”

剎雲走進暗紫色結界裏，向風逸彎腰匯報道。

“他們已經滅了我軍士兵，燒了軍帳。差不多再過一會兒，他們就會重重包圍這個結界了。”

“速度挺快的嘛。”

風逸用食指撓了撓臉頰，目光一一掃過這個結界裏的所有人。

風之族三十名白衣男子盤腿坐在結界中心，圍成了三個同心圓。站在風逸身邊的是夜羽和架柳，墓葉卿、禦冥王、漠顏、奈蓮被腳下的黑蔓藤束縛在與他們五步之遙的地方。

“接下來我們只需要玩玩幾個人質和他們耗下去就行了。”

不久前，由梵鹿率領的羅蘭騎兵接到夜羽發出的指令，此時他應該正在帶兵趕往漢梨的路上。燕堂與漢梨之間有兩個時辰的車程，以騎兵的速度會更快。

架柳瞥了一眼風逸，看著他毫無憂慮的臉，心想他還不知道，我們帶過來的兵是為了圍剿他們吧。

加上風逸和剎雲，這裏的敵人共有三十二人。既然這裏只剩了區區三十二人，為什麽還要調動那麽多兵力來對付他們呢。架柳突然有些想不明白了。風之族的力量，到底是有多強？他只記得梵鹿說過，雪梅國所擁有的江山，全部是靠這一族人打下的。也就是說，整個風之族，可以等同於雪梅國兵力的總和。

如此算來，漢梨軍加上羅蘭十萬騎兵，也可能不是這三十二人的對手。

架柳感覺到手心裏出了冷汗。

風逸只帶一萬士兵，竟然企圖直接攻打都城。果然如他說的，士兵只是臨時盾牌，而那三十個風之族人，才是他的主力。

這些事，夜羽肯定也清楚吧。架柳心情覆雜地將目光落到夜羽的側臉上。

夜羽，你究竟打算怎麽做呢。

“來了來了。”

風逸按響雙手骨節，興奮地道。

結界的暗紫色漸漸變為透明。

“束手就擒吧。”

他們全部暴露在漢梨軍的包圍之中時，好冷冷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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