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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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漢梨軍堡的歷史可以追溯到木蓮國正式建立之前,裏面設有若幹機關,至今未有侵略軍攻破。它呈梯形,外墻傾斜,通體由巖石構成,高達三十六米。那些灰色的巖石大小不一、形態各異,卻以近乎完美的方式緊密結合在一起。雖然年代已久,但樸實無華的外表卻沈澱著深遠的恢弘之氣。

走進軍堡大門,眼前所見讓好驚奇不已。最醒目的是幾個貫穿所有樓層的柱子,直徑約有五米,柱身上面有規律地開著十幾道窗口,不知所謂何用。一層的空間還算寬闊,靠墻堆放的武器一目了然。但稍稍擡頭,就會發現二層以上布局極其覆雜,他只是看了幾眼,就有種摸不著頭腦的暈眩感。繁重的腳步聲在頭頂上不斷交替,那些士兵正走來走去,找到各自的位置待命。

“我們先到瞭望塔上去吧。”漠顏見好一臉迷茫,笑道。

好仍沈浸在軍堡的奇妙構造中,忘記了回應漠顏,只是下意識地跟在她旁邊,隨她走進一根大柱內部時才回過神來。“這?”他的眼睛裏一直閃爍著奇異的光,就像在一個嶄新世界中的嬰兒。

漠顏按下壁上的按鈕,腳下被幾根鐵鏈吊著的石板晃動了兩下,然後向上升去。在上升的過程中,透過那些窗口可以看見每一層的狀況,極大地滿足了好的求知心。軍堡內除了光線略微顯弱,其餘條件都是無可挑剔的。

當好感受到光線變得明亮時,他們已經到達了堡頂的平面上。瞭望塔就建在這塊方形平面的左方。

“禦冥王什麽時候能到?你怎麽不和他一起。”

“我先行了一步。禦冥王帶著大軍,估計午時才能到達。”

我若和他一起,你怎麽辦呢。好暗暗地道。在今早會議一結束,他就立即離開了帝都,用他自己也無法想象的速度獨自趕來了。

登上瞭望塔時,漠顏看見藍赫和鎖的身影立在護欄前。

“藍赫部長,陰陽師麻倉大人。”漠顏分別向好和藍赫道,算是簡單的介紹。

“麻倉大人。”

藍赫向好點頭示意,好也禮貌地回應了他。

霧夜鎖站在一旁沒有做聲,目光在漠顏身上停留了一會兒就挪開了。她的表情帶著怒意,漠顏自然明白其中原因。

“漠顏大人,敵軍正在退兵。”

瞭望塔四周幾乎全部敞開,視野非常廣闊。漠顏接過藍赫遞來的單筒望遠鏡,但沒有使用它。

不遠處的雪梅國大軍,從這個高度看下去,就像棋盤上的無數棋子。他們有序地退到距離“U”型區域大約千米之外的地方,也就是奈蓮消失的那片黃土上,一些後勤兵正在負責紮營。敵軍的戰艦已經化為了烏有,遺留的便是戰跡和我方逝去的士兵。

“他們果然沒有攻過來麽……”

漠顏思考道。憑風之族人的能力,破了霧夜鎖設下的實體結界絕不是難事。而且,現在我方士氣低落,若敵軍追擊到底,他們的勝算也挺大的。不過,那個男人有所顧慮是正常的,退兵可以說是最穩當的做法。

她將望遠鏡舉在眼前,十分巧合地,風逸的影子跳進了鏡片中。第一眼看見的是他水藍色的長袍,他似乎站在原地沒有動。鏡頭慢慢上移,他的唇邊洋溢著微笑,然後,她看見那雙金色的眸子。

他正仰頭看著這個方向,瞪大了眼睛。兩人就像對視了一般,漠顏的手抖了一下。

“禦冥王午時才到,”她一邊說一邊放下望遠鏡,心中有些餘悸,“等他到了,我們再在會議廳見吧。”

漠顏準備下瞭望塔時,又回過頭補上一句:“鎖,走吧。”

霧夜鎖本以為漠顏不會理她,因為她上來就只看過她一眼。兩人就像在賭氣,但最後屈服的是漠顏。鎖的心中憋了一大堆指責漠顏的話,她怎麽可以騙自己,還去冒那種險。不過看到漠顏露出的笑容,氣憤似乎也平息了不少。

她們兩人之間總是這樣。有不愉快的時候,總是漠顏先低頭。

鎖抿了抿唇,走上前去。

軍堡後的山丘腳下開鑿了幾十條隧道,好在藍赫的引領下穿過了其中一條。隧道中每隔幾步路有一盞燈,足以照亮腳下的路。裏面並沒有好想象中的悶熱和幹燥,它的通風效果很好,是個避暑的絕佳地點。但是這些隧道可不是修來避暑的。它連接著軍堡和軍營。

漢梨的軍營規劃得簡直就像一個縮小版的帝都。看到面前四通發達的道路,儼然的石砌房屋,好又一次感到了震驚。好對帝都的居民區還算熟悉,所以看到這軍營的布局時,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軍營左右對稱,簡單的石房統一均勻地分布著。除了遠處有幾座特別的建築,分別用來打造兵器等,其餘用於居住的房屋一模一樣。

“我雖然是部長,但和所有的兄弟們吃同樣的飯菜、住同樣的屋子,我們都是為國家賣命的,沒有等級之分。”

藍赫說話時帶著驕傲的神情。

好認同地點了點頭,對藍赫產生了幾分好感。藍赫帶他在軍營裏參觀了一番後,為他安排了屋子供他休息,並在走前提醒他別忘了午時的會議。

暫且告別了藍赫,好關上房門,在床上躺了下來。

這種床硬邦邦的,讓他想到了牢房。軍營裏的生活真的很苦呢。他望著天花板,腦子裏想著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又要上戰場了呢。

倦意湧上來,他閉上了眼睛。

2

臨近午時。

漠顏站在會議廳外的走廊上,心不在焉地看著訓練場地中的士兵們變換一個又一個陣型。身後的會議廳空蕩蕩的,是她來得過早了。她的情緒有些低落,因為奈蓮。望了望天空,厚重的白雲後透著淡淡的橙。或許是太累了,那抹暖色在她看來竟顯得沈重陰冷。

奈蓮到底出什麽事了?她反覆問自己。他一定受了傷,但不至於身亡。若他在敵軍發現他之前逃走,也該早回來了。那麽,他是被敵軍擒住了嗎?

“在想什麽呢。”

這聲音讓她收起了渙離的目光,轉身,向來者微笑致意。

她的眸中有幾絲悵惋,在未徹底消退之前,沒有逃過好的眼睛。他走到漠顏身邊,漠顏刻意忽視了他剛才說的話,含笑不語。好不決定再問,顯然他對奈蓮的事毫不知情,於是他轉移了話題。

“藍赫去迎接禦冥王了,我們先進去吧,他們立刻就到。”

會議廳裏有一張橢圓形長桌,四壁掛滿了軍旗。漠顏隨意選了位置坐下,好有意坐到了她的正對面。這樣的位置關系,不算過分親近,卻讓雙方始終都在各自的視線範圍之內。

“禦冥王請,白羽大人請。”

聽到外面藍赫的說話聲,漠顏和好一起站了起來。接著,三個人的身影陸續出現在會議廳大門前。

走進大廳,禦冥王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漠顏臉上。果然是她,他想。昨夜他在路上見到漠顏時,就猜到了她的身份。似乎是為了迎接自己,她的裝束與昨日相比莊重了許多。她換了一身茶色的官服,由於長發全部收進官帽中,使得那張俊美的臉更添英氣。“大家不必多禮,都坐吧。”他的骨子裏有一種隨性,不喜禮節。

五人就坐後,藍赫揭開了長桌上的蓋子,一張漢梨附近的地形圖清晰展現出來。

剛開始他們都保持著沈默,仿佛不知從何說起,註意力都放在地形圖上。過了片刻,漠顏看向禦冥王,認為第一個發言人應該是他。感受到漠顏的視線,禦冥王擡頭與她四目相接,他那無法看透的眼睛裏浮出一抹和善的笑意,就像在推辭她的要求。

“吶,我先說說我的想法吧。”

漠顏挪開目光道。

“目前,雪梅國的兵力分布在我國邊境和漢梨。邊境的軍力還未有新動靜,根據他們原本打算襲擊帝都的計劃,敵軍的侵略戰術應該是這樣的:首先占領邊境和首都,然後以從內至外和從外至內兩條路線奪下木蓮所有國土。”漠顏看了看其他人,見大家都表示認同,又繼續道,“但是敵軍派出的艦隊未能成功到達帝都,而是被我們阻攔在了這裏。上午一戰結束後他們立刻在我軍前方紮營,可以看出他們會繼續執行攻向帝都的計劃。”

“也就是說,想要瓦解敵人的計劃,我們也有兩條路線可走。”禦冥王接過話道,“一條就是在漢梨將敵軍這部分軍力消滅,另一條就是派兵前往邊境,收覆失地。”

漠顏會心一笑,道:“邊境以內數裏也設有幾個軍部,若邊境的敵軍開始向內進犯,那些軍部也能起一些作用。現在漢梨的軍力不能分散,邊境只能暫時置之不理了。接下來我們要研究的,是怎樣解決當務之急。”

“軍師所言極是。”禦冥王頻頻點頭道,對她原有的偏見減少了一些。這種偏見來源於帝王倉促的決定。他怎麽也沒想到帝王新任命的軍師是個女人,而且在他看來,漠顏身份不明。雖然他對漠顏很有興趣,不過其中疑心占了大半。

白羽霍然和藍赫都微低著頭,認真地考究漠顏的話。

好時而看看漠顏,時而瞅瞅禦冥王,心中有些焦慮。他一邊聽著他們的談話,一邊絞盡腦汁地想著自己該說些什麽。漠顏的目光只是偶爾不經意地掠過他,現在又和除他以外的三個人開始討論該如何行動了。好感到自己的處境非常尷尬,他們似乎完全忘了自己也是其中一份子——雖然陰陽師的職責不在於打仗。

“那個,”好終於忍不住了,“你當時為什麽要單獨和那個風之族的男人對戰呢?”他問漠顏道。這個問題一出口,探討聲立刻停止了。禦冥王用奇怪的眼神盯著他,他卻不認為這個問題有什麽奇怪的。

漠顏正視好,解釋道:“我想試探他的能力。說起來,倒是有一個疑點。”她把視線轉向藍赫,“你記得當時的情形吧,那些風之族人操控武器的時候。”

“當然記得。”藍赫臉色瞬時沈了下去。因他的錯誤命令導致兄弟們慘死的那一幕,他永遠忘不了。

“當時風之族人都做了同一個動作,看上去是他們在操控武器。可是,當時我感覺到的巫力,只有一個人的氣息。就算是同族人,每個人使用巫力時流露的氣息也不可能完全相同。所以,我在想,那些風之族人當時根本只是做做樣子,而真正施術的是那個轎裏的男人。”

“這樣做是為什麽?”藍赫半懂半疑。這個時代的通靈人,在普通人眼中是神秘和令人敬畏的。

“我覺得最可能的是,為了掩飾。風之族人操縱巨艦消耗大量巫力,再加上與奈蓮和鎖的對抗,巫力所剩無幾。而保留了巫力的人,只有那個為首的男人。當時我方軍力明顯多於敵軍,若全力以赴,說不定能勝。那個男人故意造成這樣的假象,是為了掩飾其他族人巫力耗盡的事實,給我軍造成巨大的心理壓力。”

“他的確做到了。”藍赫不得不承認,看了那樣的畫面,自己完全被風之族人的能力攝住了。“不過,既然你當時已經發現,為何還要選擇退兵?”

“那只是猜想,”漠顏聳聳肩,“所以我才去試探的。和那個男人對戰時,感受到的氣息確實和之前的一樣,所以現在我才能這樣肯定地得出結論。”

“據我所知,在大量消耗巫力之後,需要兩天的靜修才能恢覆。”好欣喜自己把握到了一個關鍵,“因此我覺得,我們必須在風之族人巫力恢覆之前采取進攻。”

“有道理。”白羽霍然給好一個肯定的眼神。

漠顏似乎早已有此決定,於是問道:“大家覺得,明天進攻如何?”

“沒有意見。”禦冥王沈聲道。

3

夜晚,山丘上的墓地。

漠顏靜默地走過每一座墓碑,在所有碑前立下一根蠟燭。有上千座墓碑是今天新建的,所謂新建,實質上只是找了一些較大的石頭,安置在那些今日死在戰場上的士兵的墳頭。石碑上刻著他們的名字,身份,除此之外僅留下一句話:他為國而死。這樣簡單的幾個字,便草草了結了戰士們的一生。

今天下午,她執意派人隨她一起帶回了那些士兵的屍體。都明白這種舉動很有危險,因為他們離敵軍不遠。但是,沒有一個人違抗。

她放下最後一根蠟燭,回頭時發現好站在墓地的另一邊。不知道他什麽時候來的,也不知道他來了有多久,他就站在那裏,默默的凝望著她。

好忽然拿出一張紙符,紙符飛到半空中,化作一簇小小的火焰。無數光點從火焰中噴發出來,精準地落到每一根蠟燭的燭心上。然後,墓地上瞬間綴滿點點火光。今夜的天空出奇地泛著暗紅,仿佛血洗過般,與墓地相映。

“你怎麽來了?”

漠顏向好走來。這一次見面,她的臉上沒有微笑。

“來為他們的靈魂超度。”

“謝謝。”

他們肅穆地站在那千座墓碑前,雙手十指交握,放於顎下。

超度亡魂的咒詞在墓地回響。他們閉著眼,專心於念咒。耳旁除了咒詞,還聽見了無數亡魂空靈的吶喊。

這是好第一次為靈魂超度,心中有種莫名的沈重。仿佛位於生與死的邊界,接受著生死兩界帶來的徹骨疼痛。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他們同時睜開了眼睛。彼此相望一眼,見對方都是大汗淋漓。

看著將要燃盡的蠟燭,好眼神幽幽地道:“你說,他們就這麽簡單地離開人世了嗎。”

“是啊,人都是這樣離開的。”

說出這句話的語氣並不輕松。

“明日一戰,不知又會有多少人離開。”雖然那些離開的人他從不相識,但生命之間總會引起一些共鳴,讓他感到人生的短暫。

“嗯。”漠顏淡淡地答道。

“漠顏。”

“嗯?”

“你害怕嗎,害怕死在戰場上嗎?”他深深地註視她的眼睛。

漠顏的眼角浮現絲絲笑意,這個問題似乎沒那麽深沈。

“不怕。”

“為什麽?”

“因為我知道我不會死。”

好一時接不上話了。他楞了楞,不知她的這種想法來於何處。像戰場這樣的是非之地,沒有人可以主宰自己的死活。

——因為牽絆。

——人死的時候,會解除與世間的一切牽絆。那麽反過來,若一個人與世間沒了牽絆,他就自主選擇了死亡。這個世界,只有兩種時候人會死。一是冥冥之中註定的命運,你的時間到了終點。二是在這個註定的終點之前,人自己選擇死。

——所以我知道我不會死。因為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牽絆讓我免於死亡。

“不過,如果我的時間到了,那就另當別論了。”

她露出玩味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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