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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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噠噠的馬蹄聲穿過了帝都城門。他的心跳快與這蹄聲重疊,每前進一寸都感覺到有灼燒的箭通過呼吸射入心窩,沸騰思念的熱血。

月光把他的帶著疲憊的情感拋向木蓮國每個角落。

這裏的風那麽熟悉,靜謐的夜裏透著絲絲寂寥。他下馬,牽著馬走過幾條巷子。路上沒有燈光,房屋在月光下投射出的陰影,覆蓋了他一路的足跡。他忽然有種異樣的感覺,轉身望向那條漸漸收於黑暗的巷道,淒切的吶喊仿佛從遠處傳來。

他搖頭醒了醒神,握緊韁繩,繼續走向帝都的邊緣——良雲坡。

回到故土的時候,他就開始產生一種錯覺。陌吾似乎存在於空氣中,當他踏入木蓮國的剎那,陌吾的氣息就無時無刻不包裹著他。

一年了,好發覺自己追憶陌吾時,並沒有離開的時候那麽心痛。時間並沒有像很多人說的那樣,能夠撫平他的傷痛,只是讓他明白了如何面對,如何掩蓋。或許是他真的懂得不少,又或許是學會埋得更深。

師傅。

好在心中念道。

我回來你身邊了。

2

冰雪漸漸融化在旋流中。

湖泊邊佇立著一個淡薄的身影,在這個女子的註視下,陌吾清雋的面容浮出水面,然後緩緩向她所在的方向漂來。

女子腳下有一簡單的竹筏,此時她正費勁地將陌吾冰涼的、保存完好的身體移到竹筏上。

她看著陌吾胸膛被染得鮮紅的白色衣襟,一股寒氣突如閃電般襲來。

刀尖在女子急速轉過身的瞬間,停在了她的額前。

相遇,便是如此突然。

他望著她的眼睛,眸子裏噙著怒意。只要她再敢動陌吾一下,他可以保證他會用刀穿破她的腦袋。

“是你殺的他。”

這句話似乎點了好的死穴。刀尖有一絲顫動,他驀地臉色煞白,壓抑著波瀾的眼睛盯緊了她。

好開始仔細打量她,他發現自己面前是一張可以用俊美形容的臉。她隨意紮起的馬尾,有些凹痕的護額,淩厲大膽的目光,讓他有那麽一點恍惚。若不是她那女子身形,他幾乎可以將她誤認為是男子,而且是美男子。

“你在說什麽?”

好努力堵住心中一下子被刺破的洞。那個一年來再不曾觸碰的地方,現在卻讓一個陌生人把它揭露無疑。

“是你,殺了他。”

她再重覆了一遍。這一次,她可以明顯地看出好眼裏升騰的霧氣——混著怒與悲。

他心底黑暗的牢獄裏,放出了一頭狂亂嘶吼的野獸。那頭野獸在他心裏瘋狂地奔跑著,撞擊著,嚎叫著。

是你殺了他。

是你殺了他。

是你殺了他。

他快要被那個聲音逼瘋。他用力推進他的刀,刀尖抵在她的護額上,發出寒音,卻無法穿過。女子絲毫不動,這個護額是由靈魂與鐵器融合鑄成,只有依附靈的武器才能損壞它。

在好的心中,有一個沒有向任何人透露的禁忌。那便是陌吾的死。雖然他知道陌吾的死並不是自己的錯,但是,他無法忘記親手用刀刺穿陌吾胸膛的感覺,無法忘記陌吾噴灑在他臉上的血帶來的溫暖。那種感覺令人心裂絕望,那種溫暖讓他身臨地獄。

如果沒有自己,陌吾便沒有弱點,或許他就不會死。

“是我……殺了他。”

一些事明擺在眼前,有人卻故意曲解,自我催眠;有人卻固執地抓住它的表面,自我懲罰。

好殺了陌吾——這是本身,然而不是本質。

但拿刀的人,終究是他。所以他把責任歸於自己,盡管發誓殺光秀報仇,也不過是為自己尋得慰藉。

那件事是改變他命運的泥潭。陷進去,就無法再返回從前的道路。

“是我殺了他。”

他也把話重覆了兩次。

他的刀放了下去,表情如剛經歷過人間煉獄般,帶著陰森和放空的悲傷。承認就承認吧,他看見自己的心完全展露,出現了自己血淋淋的面孔。那是最終都要面對的,只是沒想到是在今天,是在一個陌生人面前。

看著他的樣子,她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冒犯,她沒想到她無意中挖掘了一個人心中最深的痛楚。於是她補救道:“但他並不怪你。”

好重新對上她的眼睛,目光中多了一份嘲笑。她是在試圖安慰自己麽?難道這些他不清楚,需要一個外人來說麽?但是她不懂,她絕對不會懂的。

“我能看見人最深刻的記憶,”她說,“不過僅限死去的人。”

他的眼底又多了一些波動。

“他最深刻的記憶,是你的笑。”

好楞住,眼睛裏那灣湖水倏地靜止了。

她繼續道:“是你用冰雪封印陣保存他的身體吧。我就是因為感應到這個陣法的力量,出於好奇才上來看看的。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確實能將他的身體保存上萬年。但是,他的肉體會牽扯著靈魂,讓他的靈魂無法超度。他的靈魂會很痛苦。”

好聽完她的話,不能自持,跪下去,看著陌吾帶著淺笑的臉。女子站起身,俯視他,心中有說不清的滋味。

這樣的情形很別扭。兩個人如雕像,一動不動。

“漠顏小姐!”

活潑的聲音突然傳來,打破了僵局。

漠顏舒了口氣,聞聲望去。

一位紅發的女子從樹林中走出來,她的劉海很長,幾乎遮住了雙眼。當她看見漠顏不知所措的樣子,然後把目光轉移到好的側臉上時,她猛地震了一下。

“是他!!!!”

那個女子指著好,怒氣燃燒著她火紅的長發。

“鎖,你認識他?”漠顏有些吃驚。

好似乎感覺到身後源源不斷傳來的怨氣,站起來,用還未抹去悲傷的臉轉過去面向那個女子。看著她想要把自己撕碎的表情,他一臉的平靜。

霧夜鎖握起拳頭,真想把那張玉質金相的臉揍平。好變得淡漠的眼神,又讓她想起不久前,一件差點送命的事。

那是在五霖府,松本架柳的房間裏。《超占式略決》本觸手可得,卻讓一個莫名其妙闖入的人坐收漁利。最糟糕的是,那個人還給了自己一刀!他毫不猶豫就動刀的表情,使她懷疑那個男子是不是不懂得憐香惜玉。她最後沒有得到那本書,落荒而逃,還險些因為失血過多而死。

那天之後,霧夜鎖立誓要報覆他——如果還能遇見。

“我認識你?”

好略略偏頭,問道。

“你!”她要爆發了,盡管好的樣子的確非常無辜,“你那一刀差點要了我的命,還搶走了我的東西!”

霧夜鎖註意到好背上的行李,吼道:“一定還在裏面對吧!”

好略一思索,想到《超占式略決》的由來,恍然明白過來。

“搶東西的人,是你吧。”那本書,可以說是好的所有物了。

“你——!”

“鎖,行了。”漠顏走過去。

“可是——”

“奈蓮呢?”漠顏抓住霧夜鎖的手腕,走向林中。

霧夜鎖仍然心有不甘,回過頭,眼睛直直地盯著視線裏逐漸變小的好。

“小姐。”

面容沈靜的男子從樹陰下走出。他向漠顏低頭行禮後,如劍的目光掃向一臉抱怨的霧夜鎖。

感受到他的目光,霧夜鎖一下子安分了許多。奈蓮是這個世上唯一能制得住她的人。

“我們走吧。”

漠顏放開霧夜鎖,淡淡地向後面望了一眼。

那個男子仍站在湖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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