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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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如果想活命,你就要切除四肢。

腦海中一直回響著希琪的話。

黑暗中,夜羽的眼眸驀的劇烈蕩漾,如暴雨刺入深潭。

天空陰霾。

黑色的身影在這片肅殺的墓地上緩緩移動,步履從容,靜默無聲。好略微頷首,眼睛隱在帽檐下的陰影中,臉龐帶有潤色。

羅蘭軍墓建於國土之南,占地可比一座城池。歷年來,幾乎所有在戰場上犧牲的士兵或將領全都厚葬於此。

墓地的中央有一靈臺,好穿過無數墓碑,一步一步登上高臺。俯視這座“墳城”,規模浩大,成圓形,如在地面上蕩開的巨大漣漪。

忽然起了風,黑風衣鼓動起伏,他的帽子被吹到腦後,長發猶瀑布從帽裏釋放出來,又像飄舞的綢帶。

“願意做筆交易嗎?”

從臺上向下望去,千萬亡靈佇立在各自碑前。

好看著他們興趣盎然的表情,笑意浮上薄唇。

2

“夫君。”

棕色瓷碗由一雙纖細的手奉上,碗中盛著清粥,正冒著騰騰熱氣。

矢崛擡頭看了夫人一眼,不慌不忙地整理好案上的一堆信件。然後他接過瓷碗,擱在一旁。

夫人的目光在信封一角的印章上停了一會兒,再正視矢崛深邃的眼。

“聽說夫君有兩個徒兒在戰上失蹤了。”

矢崛嘆息道:“已經入春了,卻仍不知下落。”

“但願無事。”

夫人走出房間,小心翼翼地合上了門。

矢崛註視著那碗清粥,眼神意味深長。

3

溫暖重回大地,風中的寒氣漸漸抽離。五霖府肅穆的黑瓦白墻一如從前,庭院裏添置了幾株玫紅的羅蘭花,紅紫交錯,遠看就像美人蠱惑人心的眼影。陽光如金毯鋪地,樹葉間那些光柱,極像幾支神箭。偶爾有飛鳥啼鳴,清脆動人。這樣美好的畫面,讓人感覺時間如止水,享受地停在這一剎,似乎瞬間走過了永恒。

架柳躺在院中那棵老榕樹下,雙手枕著腦袋,斑駁的樹影落在他的臉上。他揚著眉,看著樹葉縫隙裏的天空,玩世不恭的神情一點也沒變。

映輝堂的匾額下重新掛上了自己的名字,矢崛對他的重視不減。一切,仿佛回到了夜羽和好來之前的時光。但這樣的日子,不過是一個與過去巧合的重疊。他有時感覺時間回轉,但自己卻在時間旋流中改變了。

總覺得失去了什麽。曾想,如果好沒有來到五霖府該多好。知道好失蹤了,他也曾一度慶幸——有威脅的人消失了。在他心底,有一種惶恐。有一件最不想承認,最不願相信,潛意識卻隱隱認定的事。

好超越了他。至少,在某方面來說。有人超越了自己,取代了自己的位置,那麽他以前所有的驕傲都成了笑柄。

還有夜羽,那個總是一本正經的人。想到他,架柳突然笑了起來。在金盞軍隊總部戰鬥的那晚,他聽見夜羽說的一句話:滾出我的國土。當他覺得好笑又驚奇地看向夜羽,夜羽正一劍砍下那頭人獸的頭顱。夜羽那時不容侵犯的表情,讓他為之一震。沒想到這種只求自己富樂的年代,還真有人熱愛身下這片土地。

“你們快回來吧。”

他輕聲喃喃道。

“架柳,”翼昂的臉忽然出現在他上方,詫異地看著他,“你剛才在笑什麽?”這太反常了。

“啊……”架柳斜眼道,“你在觀察我嗎?”

翼昂一下就語塞了。

架柳一躍而起,走出樹蔭。“走吧,繼續訓練。”

陽光包圍了全身,心中某個漏洞被溫暖填補。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架柳仰起頭,眼眸中有天空的澄澈。

我等你們回來。

4

羅蘭與金盞之戰結束後,帝王做了一個震動全國的決定——羅蘭國將對金盞開放市場,兩國可以在交界地區經行商品貿易,但嚴格把關不得越界。帝王宣稱,做為戰勝國,卻這樣優待侵略本土的國家,不但顯示了羅蘭的大度,讓金盞國再無借口開戰,且非常有利於兩國的和平相處。

於百姓而言,和平才能安居樂業。商貿讓他們有機會獲得財富,於是皆呼帝王英明。

三月的清晨。

架柳著一身淺紫色便衣,踏著石路向庭院趕去。他暢快地呼吸著略帶濕潤的空氣,腦海中是一片清靜。迎著溫柔的風,他感覺自己似乎變得透明了,如同路旁青草上的露珠那樣純粹。

梅園出現在不遠的前方,一個淡淡的身影躍入眼簾。是夫人。看著那熟悉的身形,他想。落鳳夫人見見架柳走近,沖他雍容一笑。

她好像在等他。

架柳有些意外,鞠躬道:“夫人早。”

“你隨我進屋坐坐吧。”果然是在等他。

架柳不解地蹙了蹙眉,道:“徒兒必須按時到場。”

今天是帝王大壽之日,矢崛在天還未亮時就離開了五霖府,赴邀參加盛宴。他昨日已將帶領弟子訓練的任務交給了架柳。

架柳從不遲到。

“就一會兒,請吧。”夫人柔和的話語中,有種不容拒絕的力量。

架柳暗中撇撇嘴,隨她走進房裏。

一進屋就聞到了沁人心腑的茶香,靠窗的桌上,兩杯花茶正散著裊裊霧氣。落鳳和架柳先後坐下。

“夫人到底有什麽事?”架柳看著夫人的素顏道。

落鳳盯著乳白色的茶杯沈默了幾秒,面露難色,道:“這些話對你說不知合不合適,但也只有你了。”

他斂起不耐煩的情緒,認真地等待下文。

“說實話,我在懷疑夫君。”

架柳不明白她的意思,眼神迷惑。不過“懷疑”這個字眼,讓他預感會聽到什麽重大消息。

等等,不會是矢崛先生有外遇吧?

“我知道不該懷疑自己的丈夫,但一些事我實在不明白。你是他最親近的徒兒,或許你能知道。”

“請夫人快說吧。”

她眼睛裏閃爍著猶豫,隨機下定決心,神色不安地道:“夫君他,與金盞國王族似乎聯系緊密。我在他收到的很多封信件上,都看到了金盞的王印。”

架柳楞了楞,這能說明什麽?

夫人啜了一口茶,繼續道:“夫君與敵國王族聯系緊密,不是很奇怪麽?”

“先生受帝王重視,帝王讓他與金盞王族協商戰敗條款什麽的,也不是不可能啊。”架柳不認為有什麽不妥。

夫人搖搖頭,目光中深藏睿智,似乎還有話要說,但卻宛然笑道:“或許真是我想多了。”

5

梵鹿持劍,每招每式不斷逼緊架柳。他鵝黃色帶卷的碎發隨著他的動作,像蓬松的絨球一樣跳動著。架柳僅是背手,敏捷地閃躲,同時向面前的人敘述落鳳夫人對他說的話。

梵鹿也是矢崛的弟子,排行第六。他與架柳從小一起長大,相互信賴了解。

“這確實不值得懷疑什麽。”

聽了架柳的講述,他的看法也是如此。

“不過,如果與一些事聯系起來……”

梵鹿拉長了聲音,趁著架柳被他吸引而放慢躲避的節奏時,手中的劍驟然伸長,纏住了架柳的腳。

“呀,”架柳重心不穩,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吃痛道,“你真奸詐啊。”

梵鹿收回劍,笑得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孩子。

架柳站起來,拍拍衣服上的塵土,“與什麽事?”

梵鹿的排行雖不及架柳,但他的頭腦卻占有絕對優勢。“說起金盞國,你最容易想到什麽?”他問。

“羅蘭金盞之戰。”

“沒錯。金盞國這次發動侵略的借口,是他們的一位將軍在我國境內被殺。由於敵方有通靈人參戰,我方最開始陷入了困境。”說到這裏,梵鹿的眼裏閃過精光,“就在這時,矢崛先生派出了五位優秀的弟子助戰。雖然最後有兩人失蹤,但我軍大獲全勝。你不覺得這其中有些疑點嗎?”

“疑點?……是好和夜羽的失蹤?”

“這不是最主要的。矢崛先生派出了你們五個,這才是重點。我問你,敵方的通靈人有多少?”

架柳回憶了一下,道:“被我們解決的有四個。應該是四個吧……慢著,難道……”他忽然發現了什麽,睜大了眼睛看著梵鹿。

梵鹿見他有所領悟,點頭道:“你猜到了吧。矢崛先生為什麽只派出五人?若他不知道敵方通靈人的人數,怎會有如此勝算?”他思索了片刻,腦中抓住了一些轉瞬即逝的靈光,推斷道,“假如這場戰爭是先生與敵國王族合謀,再由他派人助戰立功,就能提高自己在朝廷的威望。羅蘭是資源大國,對金盞開放市場,金盞能獲取巨大利益。犧牲一些士兵將領,對於金盞王族來說,根本無關痛癢。所以,雙方達成協議。”

大膽的想法。

“但,矢崛先生有能耐讓帝王做這種給敵國好處的決定嗎?況且先生的身份已經夠高貴了,再這樣豈不是多此一舉。”

架柳提出異議。他面色陰沈,心臟像在巨石壓迫下努力地掙紮。

梵鹿瞇眼一笑,冷靜地道:“那麽,就是帝王與金盞王族主宰了這一切。至於矢崛先生,不過是個中間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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