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邊的夕陽，像是被女神打翻的紅酒那樣，如此醉人。

他跟在衣著華麗的陰陽師身後，望著陰陽師高大的背影，一臉崇敬。他小小的影子，被前面這個男人的所覆蓋。他的面容埋在陰影裏，清澈的目光閃爍著。

眼前出現了輝煌的宮殿，莊嚴氣派。他從未想過，自己竟然能到這種不符合他身份的地方。

從此，就要在這裏生活了。

他想著，不久前的經歷，恍然如夢。

2

他靠著墻角，額上涔出汗水。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眼神驚惶。

那到底是什麽怪物？

他還未回過神，兩頭像是獸類的怪物出現在他面前。它們眼睛裏露出血色，獠牙利如刀鋒。

怪物漸漸向他靠近，他已無路可逃。

可惡……拼了……

他拔出掛在腰間的刀，緊握刀柄的手微微顫抖。這把刀是家裏唯一留下的東西，但他卻從未使用過。

不等怪物撲過來，他似下了決心一般，“呀”地一聲直沖過去。

不知是運氣還是與生俱來的刀術，他的刀刺入一頭怪物的身體裏。但可惜，這似乎對怪物來說無關痛癢。怪物吼叫起來，張開口，它可以輕易地斷下他的頭顱。

“封。”

耳邊傳來一個清晰地聲音。

怪物瞬間消失，化為兩張紙符飄落到那個男人白皙的手中。

他仰起臉楞楞地看著自己的救命恩人。

長發如瀑，面容清秀。白色官服，腰束銀色華帶。

“你叫什麽名字？”

男人的聲音沒有半點雜質，如清泉般流入他的心裏。

“好、麻倉好！”

麻倉……終於找到你了……

男人走到他身邊蹲下，他聞到一股清香。男人盯著他看了好久，把手放到他的頭上，撫著他酒紅色的頭發。一絲笑意在男人嘴角綻開，“你跟我走吧，我會好好培養你的。我是這個帝國的神官——陰陽師——陌吾。”

3

陌吾的起居陰陽閣位於帝宮的右上角，這裏頗為清凈，有四季長青的老樹。華麗奢侈的帝宮中，恐怕只有這裏是最清寒的了。但是，好很喜歡這裏。

好每天在天未亮時便要起來，揉著朦朧的睡眼到陰陽閣後面的空地去。每每都會看見一襲白衣的陌吾佇立在那裏等他。只要見到他，好的睡意就全無了。

——你有天分，你會是我的接班人。

好永遠記得這句話。那日被陌吾解救之後，陰陽師——在他心中便成了神聖。他閉上眼就能想象自己像陌吾那樣，多少年後身著白色官服，站在帝王身邊。

好只能在清晨和夕陽西下之後跟著陌吾學習。陌吾身為神官，倍受帝王重視，時常陪伴在王左右。所以，其他時間好就一個人練習。

有時，午後他躺在樹上，眺望整個帝宮。陽光穿過樹葉的間隙慵懶地落在他的身上，他嘴裏叼著小樹枝，手托著臉，十分愜意。

那時的他只有10歲。

4

不覺間，已入夜。

好看著暗下來的天空，心中奇怪陌吾怎麽還不回來。

陌吾平時都會在天黑之前回到陰陽閣，就算公務較多，他也會回來再處理。

“不會出什麽事了吧？”好喃喃道。

他輕輕一躍，跳上了樹。整個宮快寂靜了，月光流瀉，他隱隱能看見一些人。雖然不知道那些人是誰，但沒有陌吾。

陌吾告訴過他，在宮裏是不能隨意走動的。但是，由於好奇，他早就偷偷走出陰陽閣閑逛過了。一些路他都熟悉了，畢竟在樹上眺望過無數次。

他輕步走在瑪瑙鋪墊的路上，在白天，這種路甚至可以印出人影。

等等，一個白衣男子正朝他走來。

好正準備向男子揮手，因為他確信是陌吾。但，在他剛要舉起手，陌吾一個轉身，進入了這條路盡頭的房裏。

好想也沒想，跟了過去。走到那四方大屋門前，他擡頭，兩個金邊大字引入眼簾——燭殿。

“怎麽樣，你考慮好了吧？”

不是陌吾的聲音。

好繞到窗邊，向燭殿裏窺視。殿裏有許多蠟燭，但只點了兩根。剛才說話的是一身武士裝的中年男人。

“當然。”陌吾微微動唇。

武士男滿意地笑了笑，“那就這樣吧，說好了。”接著，他準備走出去。

好正擔心會不會被發現時，眼前出現了驚駭的一幕：在武士男經過陌吾的那一瞬間，陌吾抽出武士男腰間的刀，刀快速劃動著，武士男眼裏已是死灰色。“啪、啪、啪……”武士男四肢脫落，頭顱也離開脖子在地上滾動了幾下。

“啊……”好不由得叫出聲。

陌吾轉過頭，正好撞見好驚恐的眼神。

他的臉上絲毫沒有變化，仍那麽清秀。只是，在好看來，隱藏著陰森。燭光映在陌吾的眼裏，似是怒火。白衣飄飄，帶出絲絲血腥味。

忽然，陌吾向窗邊走來。好想跑，但腳死死定住了，挪不開步子。

陌吾看著嚇壞了的好，臉上浮出一貫的微笑，“嚇著你了吧，現在沒事了。”

他伸手，撫上好的發。

5

師傅竟然這麽殘忍。

好咬著下唇，看著陌吾如此溫暖的笑，他甚至懷疑剛才看到得是錯覺。

“為什麽？……為什麽……要殺他？”

好身體僵硬，質問的聲音有些軟弱無力。

“這是我必須做的。”陌吾仍微笑著。

“就算要殺他，也用不著這麽殘忍的手段吧！”

“不都一樣嗎？都是死。但這樣做的話，效果會更好。”陌吾漸漸斂起笑容，表情變得凝重，“你還小，以後你便會懂了。”

陌吾轉身，冷冷瞥了一眼武士男的屍體，徑直走出燭殿。

“走了，回去。”

5

陌吾根本沒有處理屍體的意思，武士男在第二天清晨被宮女發現了。

帝王大發雷霆，純金制的王座似乎隨他的怒氣在顫動。武士男（拓野）是帝王身邊的武將，帝王對他雖談不上十分器重，但自己身邊的人被殘忍地殺害，會有損威嚴吧。他下令一定要找出兇手。

陌吾靜靜站在帝王身邊，淡漠的目光掃視著臉色煞白的群臣。似乎事不關己。沒有人知道他的刀術超群，他確信自己不會被懷疑。當然，除了一個人——麻倉好。

自那日起，帝宮中沸騰了一段時日。但關於兇手，仍然毫無頭緒。接手這件事的司法官，也倦怠了。於是這便成了一樁懸案。沒有人再被害，人們警惕也漸漸下降。幾月之後，宮中又恢覆了往日的平息。

在好心中，存在很多疑惑。為什麽陌吾要殺人，當時兩人之間的對話又是什麽意思？他不敢開口問陌吾。

算了，師傅說我總有一天會明白的，那就等著那天吧。

有些事想了也不明白，不如讓它沈澱吧。

6

破曉。

天邊幾縷耀眼的光線，穿過長空。似幾道傷口，慢慢滲出殷紅。

「又是新的一天啊。」

好伸著懶腰，隨意理了理齊肩的頭發。快步走去練習的空地，這次終於是他先到了。沒有平日在晨光下等他的陌吾。

好深吸一口氣，感覺清醒很多。

空地周圍有小樹林，好聽見有人踩到地上葉子的聲音，接著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張稚嫩的臉，眼睛亮得似乎閃著淚光。女孩穿著鮮紅色綢衣，頭發盤起，玲瓏可愛。

“你是誰，怎麽在那裏？”好走過去，站在女孩面前。好高出她一個頭。

“我是在等陌吾大人的……”女孩怯生生地道，盯著自己的腳尖。

“等我師傅？為什麽？”

女孩忽然擡起頭，仰著臉，微蹙起小柳眉，“我要陌吾大人教我占蔔術，我要找殺我爹爹的兇手！”

原來是拓野的女兒。好有點想笑，這個看上去只有七歲的小女孩，竟然有這樣的想法。他忘了自己也還是小孩，但對於女孩來說，他算個“大人”吧。

“但是——占蔔術只能知道未來的事喲。”

就算能師傅也不會教你。

要是能占蔔過去，帝王就把這事交給陌吾了。然，即使交給他，也查不出什麽。

“什麽嘛……我以為陌吾大人那麽厲害呢……”女孩嘟著小嘴，跑進了小樹林。

看來師傅很有名望呢。但是，如果她知道自己的爹爹就是師傅殺的……好想著，忽然感到有些悲哀。

不過，她怎麽往樹林裏跑？好看著眼前漸漸消失的小女孩，總覺得有些怪怪的。陌吾不曾告訴他樹林裏有路。

正出神，好身後撲來上次追他的兩頭怪物。

“哇！……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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