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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在醫舍,同行的還有梁山伯和祝英臺。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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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憂的家庭才會供兒孫讀書。

寒門和平民,到底還是不同的。

自村子裏出來,三人便趕著馬車悠悠然向會稽城內駛去。

念及小蕙姑娘,蘭姑娘斂了娥眉,輕聲細語道:“也不知道她惹禍了沒有。”

三姑娘暗中腹誹,若要說禍從口出,陸家娘子陸兆元的本事可比小蕙姑娘大的多,人家家學淵源。旋即又有些頭疼,估計小蕙姑娘回來之後錦心繡口的功夫要占個完了。

若論人情世故,蘭姑娘見得倒也不少,說起陸家娘子,不免便有些唏噓:“陸家娘子是守情不移之人。”

三姑娘看了自己阿姊一眼,搖頭笑了笑。

蘭姑娘擡眼看她:“葳兒,你笑什麽?”

王三姑娘斂了笑意,正色道:“守節容易,守情卻難。守情不易,雞皮鶴發還能相看不厭,更難。”

蘭姑娘看她一板一眼的說什麽“守情”,噗嗤一笑,白胡子抖了抖,險些掉了下來:“難難難,你這麽一說,也怪沒意思的。”

她嘴裏說的“沒意思”,臉上的表情卻分明沒當回事。畢竟有王世玉和王夫人的言傳身教,看東西,到底還是不同的。

反倒三姑娘一臉嚴肅的看她:“我一向說一套做一套的。”

會稽境內有山陰、上虞、餘姚等十縣,此刻,王葳和王蘭到了永興縣。

永興縣繁華不若杭州城,但秩序井然,車馬喧囂,偶爾瞥見幾個青幔軟轎經過。若說不尋常的地方,想必是永興縣的道士,特別多。這也不奇怪,整個士族,信奉五鬥米教,也就是天師道的人眾多。

“王姑娘?”

兩位王姑娘一道循聲看去,一只素手掀開了煙青色的帳幔,一雙溫和的眸子隱隱含著笑意。

不再扮道士的蘭姑娘掩嘴驚呼:“謝先生!”

當然,她的驚呼聲中喜意更多。

王葳知道蘭姑娘的心思,倒是拱手跟謝道韞施了一個禮:“謝先生好!”

早就下了轎子的謝道韞輕笑:“你們二人為何會在此處?”

蘭姑娘解釋道:“我和妹妹下山行醫,路過永興縣,準備拜訪先生,誰知這便遇見了。”

謝道韞待人溫和有禮而又不失真誠,聽到蘭姑娘說完,微微有些驚訝,笑道:“既然如此,還請過府一敘。”

謝道韞並不是足不出戶的閨閣弱質,問道會稽一帶的風土人情,她也是信手拈來,倒是蘭姑娘微微有些羞赧:“謝先生見識廣博,好多東西我並沒有留意到。”

謝道韞搖頭輕笑:“我到底比你長幾歲,再者,也不全然是我看到的,聽旁人所說罷了。”

蘭姑娘點頭微笑,又嘆道:“山中不知世事,一路走來受益匪淺。”

“不入世自然不能出世。”她接過侍女捧來的茶,茶煙裊裊,倒是更襯得美人如玉了,“前些日子子敬在附近一帶游歷,亦是有所感悟。若不是大郎年幼,我倒是也想去看看此處的風土人情的。”

王三姑娘這才恍然,原來謝道韞已經梳了婦人髻,她的長子也已經出生了。

謝道韞倒是像是猜出王三姑娘所想似的,微微一哂:“三姑娘可想看看大郎?”又對一旁的侍女開口道,“阿蘿,將大郎抱來。”

王葳擡頭正對上謝道韞那雙通達溫和的眸子,倒也對這個大郎生出了幾分好奇。

這樣的女子,你可以喚她“謝先生”,卻不會喚她“王夫人”,因為她是喬木而非絲蘿,自己便是風景。

至於謝道韞的孩子……

王三姑娘竭力全力的繃著一張臉,不讓自己的好奇心顯露出來。

大郎倒是被抱來了,同來的還有大郎他阿爹,二郎。

王凝之身長近八尺,雖無獻之豐神俊秀,卻也是風度翩翩,儀態端方,前提是,在他夫人不在的前提下。

“阿姜。”端莊穩重的王家二郎老臉有些紅。

王葳默然,果然是傾慕謝道韞多時的後遺癥。

謝道韞淡淡一笑,倒是看不出情緒:“郎君今日回來的比往日早些。”

王家二郎笑得靦腆極了:“阿爹來信,阿渡有孕,七弟樂的找不到北,被阿娘勒令抄書去了。”

姑且不論找不到北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盛況,但被阿娘勒令去抄書大家是聽得懂的。

果然是家學淵源。

謝道韞默然,眼光朝兩位王姑娘這邊看了看,提醒道,“算來蘭姑娘和王姑娘還是你族妹。”

王家二郎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欠妥,輕輕咳了一聲:“這倒是了,算來我還須喚山長一聲叔叔。”

又對二人做了一個揖:“失禮了。”

王葳和蘭姑娘也回了一個禮。

王凝之看了三姑娘一眼,笑著搖了搖頭。

三姑娘繼續沈默。

終於,謝道韞發話了:“可曾回信?”

王凝之看了看自己的妻子,誠實的搖了搖頭。

謝道韞淺淺一笑:“既如此,郎君回信去吧。”

見王家二郎慢慢走了出去,謝道韞才開口道:“將大郎抱過來。”

大郎是個乖孩子。王三姑娘見過的孩子不多,一個陸華亭,一個大郎。陸華亭絕對是個存在感極強又特別鬧騰的主,然而大郎不是。他就安安靜靜的,被人盯著也不哭不鬧,一雙黝黑的眸子很是靈動。

三姑娘和他對視了三秒之後,認定了這是個話少的孩子。

蘭姑娘一貫是個細致有耐心的,看著白嫩嫩的蓋子,唇角含笑。

謝道韞這才問道:“你們為了何事而來?”

蘭姑娘也不看大郎了,神情鄭重的拿出了一個卷軸遞給謝先生,正色道:“我觀會稽境內有些地方閉塞、思想守舊,對病癥不甚在意,或有病痛,寧願請神問道,亦不願尋醫問藥。我一人之力,實在有限。”

謝道韞接過卷軸,慢慢走到書案前打開,神情一震,問道:“蘭姑娘所憂心的,是時疫?”

王蘭點頭:“時疫之禍,大於戰亂。”

若有時疫,必有暴動。因為時疫一旦爆發,不可根除,只能阻斷。

謝道韞沈吟片刻,擡頭看向蘭姑娘,緩緩一笑過後,起身便拜。

蘭姑娘楞住,反應過後急忙去扶:“先生萬萬不可!”

謝道韞神情朗朗,光風霽月:“我曾研習過醫學,知道蘭姑娘這些方子中所需藥物皆是尋常之物,這是百姓之福。”她悠悠一嘆,“蘭姑娘不藏私,一心為民,當的起道韞一拜。”

醫者仁心,然而醫學又講究家學淵源,並不是人人都能大大方方把藥方公布於眾的。

蘭姑娘倒是有些不好意思:“雖是救人,也是自救。只是,怕人不信。”

謝道韞沈吟片刻:“人有桓侯之心。”

桓侯之心,即“寡人無疾”。百姓不會在意未發生的事情,畢竟,誰沒事會相信自己有病呢?

三姑娘突然開口道:“他們不信醫學,信道士。”

醫者大多是高門的座上賓,鄉間城郊,或有仁慈的道士施藥救人。

謝道韞微微一笑:“那便讓道士去,正好會稽境內的道士不少。”

看謝先生對天師道很有成見的樣子,王三姑娘松了一口氣。

有信仰是好的,然而依賴於信仰,後患無窮。

作者有話要說:

☆、物是人非

流光容易把人拋,黑了膚色,破了衣裳。

半年彈指一揮間,轉眼已是孟春時節。會稽境內的大姑娘小媳婦換上了光鮮明媚的春衫,連湖邊的垂楊柳都格外的風姿綽約。

兩位王姑娘卻頗有幾分遺世而獨立的風骨,具體表現在:破舊的袍子有些發白,然而其實這袍子真的不是白色;往日裏白皙的膚色倒是添了色彩。

王三姑娘和蘭姑娘絕對是秉承著作死的信念一路過來的,雖然不至於風餐露宿,櫛風沐雨,但也好不到哪裏去。

所有的努力都不是無用功。時人崇尚氣質如玉,烏發雪膚,無論男子女子,都渴望膚色白皙,他們二位,成功的脫離了這個行列。

蘭姑娘看著自己破舊的袍子,有些感嘆:“這下好了,也不用害怕會被認作女子了,反正比我們膚白的人多了去了。阿娘若是看到我們這個樣子,指不定怎麽說呢。”

穿著破布袍子的三姑娘悠悠開口道:“是真名士自風流。”

話雖如此,然而被□□的場面估計是少不了的,心中的憂愁也沒有消散多少。

口是心非的三姑娘看了看湖水中的自己,果斷的起身走向城門。

眼不見心為凈,著實是風流。

落得如今這幅境地,雖然他們自身要負很大責任,也著實是因為病人生病可不管你是刮風還是酷暑,風刀霜劍少不了,更何況會稽境內已經一年未下過雨,他們可不是柳樹,一到春天還能就面目一新。

鄞縣是會稽境內一個縣城,繁華富庶不若餘姚、山陰,勝在地理位置好,臨著四明山,可以種茶葉。

不過此時此刻的鄞縣 ,能看的,也只有城門的那幾株垂柳。

城門的士兵無精打采,零零落落過去幾個百姓,面黃肌瘦、目光呆滯,饒是一路上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的蘭姑娘也是嚇了一跳:“竟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麽?”

她們二人哪裏顧得上傷春悲秋,鄞縣的狀況,著實是不好。

“這位小哥,我看你也是儀表端方,若是想在此投宿,還是算了吧。”

說話的是一位婦人,縱然不解儀表端方和投宿有什麽關系,蘭姑娘還是好脾氣的問道:“這是為何?”

那婦人呵呵一笑:“鄞縣如今有錢也沒處使,家家戶戶的糧食寶貝的很,我這不是去城外挖野菜了麽。那位甩手縣令大人倒是有糧,但他可不會給你。”

看著夫人籃中的野菜,三姑娘斷定她此話不假。

蘭姑娘問道:“朝廷自有賑災法度,莫非縣令不按制度來麽?”

那婦人繼續冷笑:“呵呵,縣令大人說還沒到那個地步,自然不肯開義倉。再者,他馬上就要離職了,才不願管這些事情。”

這位縣令大人估計是看大家還有存糧,還不算災難。整個會稽境內的境況此處最為糟糕,還是其他縣還有富裕且不短視的人家開倉救濟,此處沒有罷了。

三姑娘淡淡開口:“他既要離職,自然是不肯再管這些事情的。“

那婦人看了他一眼,笑道:“小郎君說的不錯。”她垂眸看了一眼籃子中灰撲撲的野菜,繼續冷笑,“大難來臨,最先死的自然是百姓。縱然新來了縣令,又能如何呢?”

那夫人說完掩嘴一笑:“我是見兩位小郎君生的好,才忍不住提點兩句。兩位好自為之吧。“

被誇讚的王葳看著這婦人離開的背影,嘆氣:“阿姊,我們暫且不要進去了。”

蘭姑娘亦是嘆氣:“這裏的情況著實不好。”

王三姑娘想的到不獨獨是這些,什麽“青天已死,皇天當立”的口號在她腦中不停的回旋,再看此地臨著四明山,絕對是易守難攻的好地勢。若實在活不下其造個反,說不定還能多活幾年……

咳咳,大逆不道的三姑娘及時抑制住自己這種想法,對蘭姑娘提議道:“我們還是去永興找謝先生。”

蘭姑娘微微有些詫異:“去告狀?”

正巧蘇安趕過來,聽到這話也是苦笑:“不管去哪裏,都比這裏強。食肆酒樓紛紛倒閉,哪裏像個縣城。”

準備摧眉折腰事權貴的三姑娘覺得還是暫且不要把自己的猜測說出來嚇人的好。

車轔轔,馬蕭蕭,三人從鄞縣駕車駛往永興,一路卻寂靜無言。

“山伯,此去不過十裏,便是鄞縣……”

蘭姑娘半瞇著的眼睛豁然睜開,還未來得及開口,就感覺到一陣劇烈的顛簸之後車停了下來。

然後是蘇安驚喜的聲音:“梁公子,荀公子!”

剛才的聲音,的確是荀某人不錯。

荀巨伯還未開口,卻聽到梁山伯的聲音:“蘇安!想必蘭姑娘和三姑娘在車上罷?”

荀巨伯一雙桃花眼微微勾起,依舊沒有開口,然後就看到一人掀開簾子,赫然是許久未見的王蘭。

蘭姑娘看到荀巨伯,眉間一喜,然後又蹙起了娥眉,聲音依舊是溫溫婉婉的:“巨伯。”

荀巨伯眸子落在蘭姑娘身上,倒是鮮見的嘆了口氣:“我一直知道你是個有主意的。”

他和梁山伯倒是沒有什麽變化,敦厚的依舊敦厚,不羈的依舊不羈。反而是一旁看著馬兒吃草的四九,穩重了許多,至少話少了很多……

荀巨伯彎了彎嘴角,又道:“終於遇到了。你們欲往何處?”

蘭姑娘回過神來,先把鄞縣的境況說了,又道:“不知新來的縣令在何處,百姓卻是等不及了。我和葳兒準備去求謝先生。”

荀巨伯促狹的一笑:“新來的縣令大人,你可是任重而道遠啊!”

正在驚訝之間,就看到梁山伯不好意思的拱了拱手,道:“山伯慚愧。鄞縣既然已經如此,我亦不好多留,趕路要緊。”

路邊吃草的馬兒似乎是和主人心有靈犀,很是給面子的打了個響鼻。

蘭姑娘和三姑娘驀然送了一口氣,若鄞縣的新縣令是梁山伯,想必那位大嫂,也不會如此的失望……

只是,鄞縣若是只民心不穩也就罷了,憑借梁山伯的個人魅力,百姓一定會慢慢的好起來。怕就怕,流民作亂,落草為寇,占山為王—此處的地勢,實在是好。

三姑娘走下馬車,淡淡開口道:“此去鄞縣之路,絕非是坦途。只怕不只是民心不穩,軍心也不穩。”

那婦人說了一堆縣令的壞話,也沒見守城的士兵有什麽反應。可見鄞縣的士兵,體力鬥志全無,不造反就不錯了,若是流民作亂,呵呵……

荀巨伯大步走向馬兒,一躍而上:“文才兄走前說過,天災之後,必有人禍。我現在去杭州找他,蘭兒你和三姑娘蘇安依舊去永興,山伯你去鄞縣。盡人事,聽天命。”

梁山伯雖然猶有不解,但還是拱了拱手:“巨伯兄一路珍重。”

荀巨伯苦笑,又深深看了蘭姑娘一眼,桃花眼一勾,留下一個笑容,然後策馬揚鞭而去。

梁山伯縱身上馬,拱手道:“我也去了,告辭。”

四九也匆忙拱了拱手,縱深上馬,跟在梁山伯身後。

蘭姑娘不禁莞爾:“鄞縣有梁山伯,倒也不算太壞。”

王三姑娘沒有說話,三條路,最危險的,其實便是梁山伯。只是,縱然他猜到一些,也不可能不去。鄞縣的百姓需要梁山伯這樣的人去安撫,趁一切還來的及。

看到蘭姑娘粲然生輝的笑容,果然是跟自己不一樣……

王三姑娘安慰自己,早晚都會見的。

她絕對不承認她是想馬文才那廝了。

作者有話要說:

☆、雨雪霏霏

天剛蒙蒙亮,春風十裏,吹醒了一路的江南小城,縱然空氣並不濕潤,偶爾幾株桃樹給灰蒙蒙的路上增添了一抹亮色。

還未到永興,三姑娘和蘭姑娘就聽到了消息,馬文才官封五品,負責殺賊平亂。

先亂的不是鄞縣,卻是鄮縣 。只不過句章、鄮縣 、鄞縣相鄰,唇亡齒寒,山賊不平,三縣必亂。

蘭姑娘看著沈默不語的王三姑娘,安慰道:“不過是山賊而已,馬公子不會有事的。”

話雖如此,她的表情也沒有好到那裏去。

三姑娘緩緩搖頭:“鄮縣為何會亂?”

她不是那種作小女兒態的人,荀巨伯跟馬文才一道,蘭姑娘也沒有絲毫憂愁之色。

看過布告的蘇安苦笑道:“鄮縣縣令不作為,饑荒嚴重,百姓甚至捉鼠充饑,所以反上鄮山了。”

蘭姑娘驚呼出聲:“捉鼠充饑?”

三姑娘頓時頭皮發麻,然而看著蘭姑娘神色凝重,頓時想到了更壞的可能。

蘭姑娘嘆了口氣,然後看著三姑娘神色鄭重的開口:“我必須得去鄮縣一趟。”

蘇安手足無措的看著面沈如水的蘭姑娘和垂眸不語的三姑娘,欲言又止。

“蘇安,拜托你騎馬去永興找謝先生。我和阿姊去鄮縣。”

“葳兒?”蘭姑娘皺眉道,“你並不會騎馬。”

王三姑娘偏頭看向她,一雙眸子水光瀲灩:“我學會了。”

至於怎麽學會的,大家都懂。

於是,三人組分工完成,蘇安去永興,她們兩個去和馬文才他們會合。

蘇安擔心的看了這兩人一眼,卻知道多說無益,只得加快速度。

幸好此處有馬匹,三姑娘拿出一路上壓箱底的錢換了馬,兩人也顧不上那麽多了,快馬加鞭趕往鄮縣。

不過短短二日,鄞縣已經不覆當初的樣子,正所謂“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衣食不缺,民心就不至於渙散。

梁山伯在城中的正街上指揮小吏分發糧食,聽到馬蹄聲,詫異的開口道:“蘭姑娘,你們這是?”

他這兩天沒有休息好,胡子拉碴的,走路也有些搖搖晃晃,直讓人擔心他會不會直接暈倒在地上。

王蘭回道:“鄮縣亂了,馬公子奉命殺賊平亂,我和葳兒去鄮縣幫忙。”她看了一眼梁山伯,蹙眉道:“梁公子,你縱然憂心百姓,也得顧念著自己的身子,你若倒了,鄞縣百姓怎麽辦?”

梁山伯勉強一笑:“不過是這裏情況著實不好,就連糧食也是從祝家莊借來的,若不親自照看著,我不放心。”

王葳從袖中取出帛書,遞給梁山伯:“旱災過後,恐有鼠疫,這裏的三個方子是阿姊研究出來的,寫的很清楚。麻煩你召集鄞縣所有的大夫,為全城的百姓診治。”

梁山伯又驚又喜,急忙接過,道了幾句謝。

言不多敘,只不過二人出城之前,三姑娘還是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過了鄞縣,便是鄮縣,離城還有幾裏地,便看到了駐紮在此地的士兵,守衛分明。

“什麽人?”兩人的動靜估計已經驚動了裏面的人。

王葳驀然松了一口氣,小聲開口道:“情況不算太壞。”

蘭姑娘見那些戍守的士兵來勢洶洶,揚聲道:“前方的統帥可是馬將軍?”

走過來的士兵面面相覷,一個類似於頭目的人開口問道:“你們找將軍何事?”

蘭姑娘翻身下馬,剛要開口,就聽到一聲厲喝:“什麽人?”

這下子眾人齊齊看去,那個為首的士兵剛要說話,就聽到那白袍小將驚訝的開口:“蘭姑娘?三姑娘?”

這下輪到蘭姑娘驚訝了:“怎麽是你?”

這白袍小將,赫然便是許久不見的王藍田。

軍營果然是讓一個人快速成長的地方。王藍田屬於清秀的長相,這種長相加上他在尼山書院一貫猥瑣的氣質,便顯得陰沈。然而此時此刻的王藍田,眼光銳利、氣質逼人,雖然依舊有些削瘦,褪去了以往的紈絝習氣,卻如一把寶劍。

蘭姑娘一直以為王藍田回家探親,自然不知道其中的關節,倒是三姑娘沖王藍田笑了笑:“我們來找人。”

王藍田一拍腦袋,笑道:“瞧我,都忘了這茬。”他轉頭看向那幾個面色訕訕的士兵,毫不吝惜的讚道:“你們幾個做的很好,記住,無論是誰,都得給我攔下來。”

那幾個士兵得了這話,憨厚的笑了笑,開口道:“我等明白,謝謝鄭將軍。”

三姑娘挑眉看向王藍田:“不後悔?”

王藍田哈哈一笑,端地是得意非常:“滎陽鄭氏雖然不必太原王氏名頭響,那也是士族,比梁山伯強多了。”

三姑娘靜默無言,倒是蘭姑娘忍不住莞爾一笑。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三姑娘問的是他後悔不後悔更名換姓,誰知道這人的思維完全不和他一個層次,由此可見,他對那個家庭,著實沒有什麽感情,叛出家族的毅力,不是每個人都有的。

王藍田帶著他們一路直走,又一邊介紹了當下的境況,道:“虧得荀巨伯來的早,鄮縣的山賊為了退兵,竟然送來染了鼠疫的活人,若不是荀巨伯在,我們這些士兵還不知道會怎麽辦!”

蘭姑娘皺眉問道:“果真有人染了病麽?”

王藍田不以為意的回答道:“染病的都在城中,句章已經無事,不過區區一座鄮縣罷了。”

不僅僅是朝廷,或許那些士兵們也覺得放棄鄮縣未嘗不可,因為這是解決鼠疫最快的方法。

說話間已經來到了主軍的營帳,門外站著的卻是荀巨伯。

他似乎狀態也不大好,胡子拉碴的,看到三人,吃了一驚,開口卻是責怪的語氣:“你怎麽來了?”

王藍田呲牙咧嘴的笑:“荀巨伯你裝什麽裝,你們兩個夫唱婦隨,多好。”

王蘭沒心情跟他們貧,開口問道:“城中情況怎麽樣?”

荀巨伯搖頭道:“染病的人已經被山賊殺了,百姓怨聲載道,估計會有內亂。”

他繼續皺眉:“軍中不得進女子。”

一直靜默的王三姑娘說了一句:“我們是醫者。”

既然是醫者,那就必須得做超越性別界限的事情。

三姑娘又幽幽開口道:“你能在我和阿姊臉上找出一點秀麗或者清秀的樣子麽?”

王藍田聞言打量了一眼兩人,哈哈一笑:“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來。”

荀巨伯啞口無言。

王葳自然知道軍隊須得紀律嚴明,混兩個無所事事的閑人進去簡直是可笑。可是若真讓士兵染上了鼠疫……

三姑娘默默安慰自己,事急從權。

蘭姑娘開口道:“鄮縣會被放棄麽?”

王藍田不輕不重的笑了笑:“視情況而定。蘭姑娘醫者仁心,不過我勸你不要想的那麽天真。山賊已經喪心病狂了,以德服人根本沒用。”

荀巨伯解釋道:“梁山伯勸文才兄盡量不要動用武力,王……鄭將軍覺得他異想天開。”

看他的語氣,似乎這一戰無可避免。

蘭姑娘倒是緩緩一笑:“我是醫者,只管救人,不管兵事。盡人事聽天命。”

更何況,一個合格的將領,當斷則斷。軍隊裏不需要太多的聲音,劍鋒所指,披荊斬棘,足矣。

“荀巨伯,你在外面嘀嘀咕咕的說些什麽?”裏面的人不耐煩的掀開帳子,然後突然楞住。

馬文才一身戎裝,俊眉朗目,氣質冷峭若霜雪。雖然也有胡碴,但精神十足。

王三姑娘驀然笑開,炎炎烈日把馬文才的膚色曬成了小麥色,自己絕對比他白的多……

王三姑娘笑的一點都不穩重,馬文才呆楞楞的走過來,半途又生生停在那裏。

王葳心裏嘀咕:“我知道我又長高了,你也不能認不出我啊……”

卻看到馬文才一張俊臉紅紅白白,半天才緩緩吐出一句:“我還是別過去了,我身上有汗味……”

一席話說得荀巨伯和王藍田臉上也紅紅白白,會稽大旱,哪裏有水洗澡,他們三個絕對是同呼吸共命運——一身汗味,滿腹辛酸。

作者有話要說: 王藍田這逗比孩子終於跳出來了,還把姓氏改了,這麽多天謝謝大家的支持,終於接近尾聲了

☆、攻城之法

紙上得來終覺淺,戲本子裏那些軍營裏不得不說的二三事絕對是杜撰。

這不過只是平定個山賊,一個個就望而生“味”,若是常年在邊關,估計連爹娘都不想近身。

看著三個男人俱是一臉尷尬,好心的三姑娘轉移了話題:“鄭小將軍叫什麽名字?”

鄭小將軍:“……”

馬文才輕輕咳了一聲,道:“你們來的正好,所需的藥材剛剛已經運來了,軍營裏懂醫藥的人不夠,你們來了就不用再找人了。”

蘭姑娘和荀巨伯均是神色鄭重:“嗯。”

兩人去軍醫帳中配藥,三姑娘作為一個半吊子醫者也要跟著去,被馬文才叫住:“葳兒。”

王三姑娘轉頭看他,空空濛濛的眼睛頓時恢覆了清明。

馬文才勾唇一笑:“城中百姓已經怨聲載道,我準備把藥投進去。”

王三姑娘點點頭。

馬文才又道:“藥不足以救治全城的人,城中的百姓是要生還是要死,那就要看他們的誠意了。”

春日的陽光並不是那麽刺眼,照在馬文才身上,王葳可以看到他長長的睫毛投下的陰影,還有他的眼袋。

的確是很累了,但因為要穩定軍心,將帥必須要時時刻刻意氣風發,裝也得裝的意氣風發。

王三姑娘摸了摸他的臉,柔聲細語:“休息一會兒罷,到時候有的忙呢。”

馬文才眼睛頓時亮晶晶的:“葳兒,我就知道你能明白我。”

王三姑娘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靜靜看著他:“軍隊裏要的是服從。”

馬文才挑眉笑,還要說什麽,三姑娘卻問道:“城中山賊多少人?百姓多少人?”

馬文才一楞,然後皺眉回答道:“大致兩千多人,七成的人是百姓,只不過山賊染病的不少。”

王葳默然良久,嘆氣:“山賊太多。”

馬文才搖頭輕笑:“關乎生死,那可就不好說了。”

王三姑娘點點頭,道:“那我去了。”

馬文才張了張口,想要說什麽,覆又嘆了口氣,搖頭自言自語:“本公子怎麽就栽進去了……”

也虧得蘭姑娘和荀巨伯不是刨根問底的人。馬文才的辦法好是好,但損了點。

若藥品不足以救全城的人,山賊肯定會緊著自己用,百姓也要活命,自然不會甘心。本來已經怨聲載道的百姓為了生存,自然會搶奪藥品,如此一來,城中大亂。馬文才甚至可以不費一兵一卒便可平亂。

王三姑娘覺得,這比放火燒城的法子善良多了。

荀巨伯和蘭姑娘果然已經培養了不可言說的默契,兩人齊心,其利斷金,總之,成果巨大。

王三姑娘認命的自己默默的配藥,絲毫不敢懈怠。或者說自來到這裏,她腦子裏的那根弦便崩的緊緊的,而且有越來越緊的趨勢,甚至連重逢的喜悅都沒能緩解這種趨勢。

好在這個藥方配過好多遍,閉上眼睛都不會出錯。王三姑娘竟然還有空胡思亂想,比如祝英臺果然是個奇女子,她竟然去了鄞縣,和梁山伯同甘共苦去了;比如王藍田這廝竟然浪子回頭金不換、小白臉搖身一變成了小將軍……

蘭姑娘抿嘴把配好的藥放在一旁,皺眉道:“藥不夠。”

藥當然不夠了,因為馬文才根本沒打算救活全城的人。

荀巨伯看了看藥草,解釋道:“有多少配多少,盡力吧。”他又補充道:“附近地方偏僻,藥草一時之間運不過來的。”

王三姑娘總覺得荀巨伯知道馬文才的用意,然而他在揣著明白裝糊塗。不過她一向話少,便繼續默默的配藥。

所幸蘭姑娘沒有繼續再問下去,真是個讓人省心的姑娘。

保持著同樣的姿勢久了,全身上下都是酸的。

日已西斜,荀巨伯伸了個懶腰,長嘆一聲:“大功告成。”

他終於又恢覆了平日裏的懶散樣子,仿佛剛才嚴肅認真的樣子只是別人的錯覺。

蘭姑娘嫣然一笑:“終於好了。”

看著碼的整整齊齊的藥包,三人均有一種有榮與焉的感覺。

馬文才掀簾子進來,看著碼的整整齊齊的藥包,唇角微微勾起,嚴肅的做了一個揖。

蘭姑娘和荀巨伯側身避過,三姑娘坐在地上壓根沒起來。

馬文才又道:“巨伯,勞煩你帶著蘭姑娘和葳兒去鄞縣安歇。”

三姑娘眨了眨眸子,正巧馬文才沖她挑眉一笑。

荀巨伯也沒有多問,本來他就不是軍營中人,自然也不願意讓蘭姑娘住在這裏,當即點頭同意。

馬文才側頭看了一眼王葳,輕輕咳了一聲:“你是長到地上了?”

荀巨伯和王蘭對視一眼,本著“我為人人,人人為我”的精神,知趣的出了營帳。

王三姑娘彎了彎眉眼,乖巧至極:“嗯。”

馬文才無奈,走過去嚇唬她:“你要再不起來,本公子抱你出去。”

王三姑娘杏眼瀲灩,思索了一番過後乖乖的站起身來。

馬文才又好笑又無奈,正想要說話,結果被三姑娘攬住了脖子,然後,臉頰……

馬文才呆住,好吧,他就是被強吻的命。

王三姑娘果斷的走到帳子邊,掀開帳子後才沖著馬文才笑:“文才兄,我不嫌棄你。”

馬文才差點被口水嗆住,擡起手指著她:“你……”

王三姑娘揮了揮手,要多乖巧就多乖巧:“我很想你。你要小心。”

馬文才站在帳子裏發了一會兒呆,順便平覆一下自己的心情。

“將軍。”

馬文才咳了一聲,正色道:“進來。”

王藍田從帳外進來,抱拳道:“三姑娘他們已經走了。”

馬文才的臉色詭異的紅了紅,然後問道:“弓箭手準備好了麽?”

王藍田點頭,又道:“□□可射百米遠,足夠了。”

馬文才揚眉冷笑:“好。”

頓了一會兒,馬文才冷喝道:“你為什麽還不走?”

王藍田很無辜的開口:“文才兄,這是我的帳子。”

馬文才這才想到王藍田的帳子被征做醫帳用了,而自己好巧不巧就在他的帳子裏。

馬文才看著他冷冷一笑:“莫非你還想著睡覺不成?”

王藍田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反正馬文才的心思他永遠都猜不明白,絕對比姑娘難哄多了,於是也不頂嘴,默默的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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