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後，兒臣給母後請安。”宸王如同往常半跪著，只是神色添了一抹厲色和喜色，這兩抹矛盾的神色相交，讓過往所謂的人面桃花七賢王顯得面目模糊帶點猙獰。

太後厲聲道：“哀家不敢當。”

宸王起身坐到了太後榻邊，他笑著依舊溫柔：“母後，兒臣如今達成所想，您不替兒臣感到高興嗎？”

“宸王，你大逆不道，起勢造反，兄弟鬩墻，欺上瞞下，無德無能，哀家如何替你高興？哪一點值得高興？”

“兒臣當皇帝了，可以當您唯一的兒子，您最愛的兒子了。”宸王似夢囈般，將他的夢想念了出來。

應有語：“…………”

敢情這是個毒唯的媽寶男？

饒是太後明顯都被噎了一下，她真的不知道。她從不覺得任何女人生來就具有母愛。她和宸王的生母梁妃前後相差不過半年誕下龍子，自己當時是貴妃，梁妃只是個常在。依照先例，皇帝讓她們交換撫養，這是規矩。

太後當年的母愛悉數是在宸王淩睿玨身上一一實施的，將心比心，她知道梁常在厚道本分，自也不會虧待自己的晟兒。梁氏甚至因為善待晟兒，被自己屢次相提攜，成了梁妃，這也是她對玨兒真心的疼愛，盼著他越來越好。

事實上，晟兒長大性子果真一如梁妃，在先帝嚴肅沈悶的性子上，多了厚道本分，有時性子直了些，耿了些，但本質堪稱良善。

但再厚道的人，看著生母對宸王那般疼愛，晟兒內心也吃了味，長此以往，母子之間才漸生了隔閡。如今在皇後的居間調和下，可算是母慈子孝，一派孺慕。

反觀玨兒，溫和是隨了母親梁氏，可溫和之下的八面玲瓏是隨了太後。當年她和先皇後之間那些在所難免的勾心鬥角，想來是在宸王面前洩露一二，叫他耳濡目染了去，甚至到頭來他連自己都蒙蔽過去了。

也或者，宸王是真心敬愛太後，在她面前除了野心，是真正的愛戴，甚至上升到了要唯一的程度。這，已經到了病態的程度。

現在回頭想想，那些年太後和晟兒之間每次的矛盾，每次的誤會，是不是都有玨兒在其中添油加醋、搬弄是非的嫌疑。那時她總是喜愛嘴甜的玨兒一些，也怕別人說她更愛自己的親生子，隔著這一層，乍一看反而對親生兒子晟兒少了那麽一份心。

太後對宸王的好，能到眾人皆知的程度，其中難免也有太後刻意為之的結果，如此當年是真的委屈了晟兒。

即使自己真心想要晟兒繼承大統，私下裏的籌謀無一不是為他。但表面上，她還是對宸王最為百般呵護。可宸王離太後更近，他完全明白太後一顆心最在意的還是親生兒子淩睿晟。

如此，宸王淩睿玨漸漸徹底扭曲。有一度，他也試著恨過太後。可他做不到。太後雖然有那麽一兩分做戲的嫌棄，在芯子裏，對他沒有半分虧待，連自己都無法挑出半點不好，於是到最後越想就越是嫉妒，他嫉妒那個生來就是太後親生的兒子。

到了最後，就剩下滿心的嫉妒和委屈，自己為什麽不是她的親生兒子，為什麽她有親生兒子，自己就要被排在了第二位。

他不要做第二位，他要是母後心目中永遠的第一。只要他不是皇帝，甚至只要他死，那宸王就能達成所願。

沒有人知道。

造反的宸王，不是對龍椅的真心執著，他執著的是永恒、唯一的母愛。

應有語不知道要什麽表情才合適。

她相信太後更不知道要什麽表情才合適。

換成自己是太後，都想哭了。

這是什麽狗血劇情，因為養母對自己太好，想要殺了養母親生兒子，變成養母唯一兒子的病嬌養子。

不湊巧，親生兒子是皇帝，於是養子只好處心積慮的爬上龍椅，成為皇帝。這才能成為養母心中唯一的親寶貝，白月光，掌上珠。

珍愛生命，遠離病嬌，阿彌陀佛。

“所以，這一切都是哀家的錯？”太後崩了，“但凡哀家對你不好一些，你便不會有這些癡心妄想、駭人聽聞的想法和做法。你知道，你這一舉動，害了天下多少人流離失所，妻離子散？哀家對你太好，造成了他們的悲劇，你讓哀家成為越澤國的千古罪人，這就是你對哀家的愛戴？宸王，是這樣嗎？”

“我不在乎。母後，您怎能對玨兒不好，你只能對玨兒越來越好，這才是本王走上這條路的目的啊，以前你能做到，現在你反而做不到了嗎？以前無論本王做了什麽，就算是錯，您都是站在我這邊的啊。即使是欺負了您的親生兒子，您都不舍得打我罵我一下，現在您對我失望了嗎？在我們能成為真正的母子之後。您告訴我啊。”

太後悚然：“宸王，你忘了，生母梁妃嗎？她才是你的親生母親，她為你殫精竭慮，不曾有一絲懈怠。你對她的愛呢？”

“是。她是我的母親。但她不是我想要的母親。您才是，太後。如您一般聰慧、大氣、運籌帷幄、目光長遠的女子，才配得上本王。梁妃不過是平民之女，是她命好成了本王的生母。但本王命更好，能得母後您親自撫養，成為您心目中的樣子。淩睿晟，他哪點比得上我？您誇他，從來不像誇我那樣多，最後憑什麽是他坐上的那個位置。是先帝喜歡他，不是您喜歡他，對不對？”

太後才思敏捷、口條過人，第一次無言以對，這狗屁不通的邏輯是她教出來的？她自詡智慧，放著眼皮底下的孩子歪成這般模樣。還不如梁妃一板一眼調-教出來的皇帝，起碼腳踏實地、勤懇愛民。

她真的錯了嗎？錯到了這一步，才發現自己犯的錯？

應有語看著太後的臉色，覺得她開始懷疑人生了。

“真想讓世人都聽聽，這是七賢王說出的話，這就是韋氏推崇的恭謹讓，親仁德，於國最合宜的大統繼承人？”皇帝淩睿晟哪裏就不委屈，他好端端的生母養了這麽一個狗東西，到頭來害自己這龍位坐不安穩，不是因為別的，就因為肖想了他的母親。而他從出生至今，也不過到現在才和母後親近了那麽一分，這麽多年了，要不是皇後牽線，兩人連話都說不上。

這會兒，這狗娘養的……啊呸，他正好是自己娘養的。皇帝好教養，罵人的詞匯比較少。

這會兒，這癟三還見不得自己和親娘說上幾句話，三兩下的就沖進了宮裏，越澤國都還沒有被造反的皇帝了，他成第一個了。這口惡氣真的可以氣到明年都下不去。

“既然皇弟吃奶還沒吃夠，那朕就完成睿玨弟弟的心願。你就在宮裏選一座離母後近的宮殿，永遠住著吧。”

“你個二楞子閉嘴。這裏有你說話的份嗎？這會兒是我和母後在說話。你和你的慫蛋皇後在一邊呆著，看著就好了，一會兒再處理你們。”

慫蛋皇後應有語：“…………”

此情此景，跟幼兒園爭糖有什麽區別？

幼教培訓應有語自然知道如何處理，要麽都不吃，要麽都吃。一個吃一個不吃，那肯定是不行的了。這就是後果了，掀翻屋頂，炸了鍋。

皇家爭糖，自然是拿天下來爭，上位者相爭，吃苦的便是百姓。

應有語看夠了鬧劇：“宸王殿下，如今兵部司馬是哪位，您可還記得？”兵部司馬才是兵部掌實權之人，宸王不過統領，有監督權，實則沒有完全的調度權。一時的指令少數會聽從，至於攻打皇宮這樣的命令，不是皇帝和司馬的虎符，無法差遣。

宸王本想讓這個壞事的女人閉嘴，都是她讓淩睿晟那個傻逼重新和母後搭上了話，這筆仇他還想留著慢慢算，但他一擡頭，一眼被便應有語的眼神震懾住了。

這個眼神，是年輕時候太後獨有的。先帝後宮之中，只有她有如此堅毅、睿智，充滿篤定的魅力。

“是應朝天兼任。”一時恍神的宸王答道，“可他如今遠在青州，兵部是本王集結而來，禁軍已悉數被攻下，京都皇城如今是本王的，江南是本王的。就算應朝天在，他也是本王的岳丈。母後手握朝權，你上位這麽久，她可有給你半分。可本王不一樣，母後愛我，一旦我成為皇帝，她必定盡心輔佐我，信任我，我和母後會開創越澤國盛世。我不殺你，哥哥，本王要你留下來，看看本王和母後一手打下的盛世。可好？哈哈哈哈哈……”

太後&皇帝&皇後：“…………”

一致看傻逼的眼神。

只不過太後帶著心痛，皇帝帶著憤怒，皇後帶著……面對熊孩子的頭疼吧。

應有語揮了揮手。

慈沐宮大殿外候命許久的應朝天高聲道：“臣求見太後、皇上。”

殿內四人看著他一步一句，然後跪下：“臣兵部司馬、青州刺史、三軍統領從未支持這等叛臣賊子。臣請立刻拿下叛黨，為國清餘孽韋氏。臣的二女兒若願意繼續跟隨賊人，做他的賊妻，那臣從此便只有皇後一個女兒。若二女兒還算有良知，那臣請太後準許她歸家，留她一條蠢命。另，臣請休妻，生死各安天命。”

這一句一句，把自己的工作、妻子、孩子安排得明明白白，幹幹脆脆。

站在應夫人、應妍兒的立場，未免覺得心寒。所以說，這個直男癌大將軍，真的，就是個好將軍。再指望其他，應有語這會還覺得牙疼。

“你，應朝天，你無詔私自回京，該當何罪？”

“朕密令他回來的。”皇帝坐下，已經開始想喝點茶了，他一邊示意“岳丈”應朝天也坐下。

宸王淩睿玨站了起來，激動道：“兵部已經拿下禁軍了。應朝天你就算回來也回天乏術。”

“那是皇帝和臣密令他們配合，讓你進宮，可以輕傷，不許重傷，更不許出人命。這好歹等到把殿下送到了慈沐宮，他們完成任務就各自就醫，按部就班。要不太醫院那麽多太醫陣前待命，是為何？”應朝天同樣坐下，也想喝口茶，瞧這一晚上累的。偏殿的太妃、妃子們也得安排人送回去，自己手下一個個粗魯的，得擔心真的嚇著她們，那也是個辦事不力的罪責。

他太難了。

宸王還在掙紮：“本王已經拿下江南刺史，五湖三川都在本王管轄內。”

“你前腳離開江南，朕的水軍就沖進去，拿下韋氏那三四五還是二四六的不肖支脈，通知韋氏大族長出面了。先前那刺史貪贓枉法，欺軟怕硬就是個欠削的，你好歹算幹了件好事，處理了他，朕安排的新刺史這會子已經趕過去了。”

“這，不可能，不可能，本王……不，朕已經沖進皇宮，掌握天下了。母後，玨兒能成為您唯一的兒子了。玨兒……不想每天和您每天不能早晚相見。玨兒一定能實現母後的內心報覆，我跟您那麽默契，必定十分合拍，齊心協力……齊心協力……”

太後上前：“玨兒，就先跟哀家一起住吧。”這不久就是個瘋魔的了。

太後看著皇帝，皇帝擺了擺手，準了。反正是囚禁，住哪裏都一樣，讓母後看著還更讓人放心，自己到底也沒有要他的命，只是這個弟弟到底是廢了。雖說是他咎由自取，可自己也是愧對了先帝。

他也太難了。

喜嬤嬤在一旁扶起了淚流滿面的宸王殿下：“殿下，殿下，認得老奴嗎？跟老奴走吧。”

“是喜嬤嬤，好的，好的，玨兒要去找母後……”

太後失魂落魄坐在一旁，眾人沒有打擾她。

“宸王妃應妍兒何在？”皇帝喚道。

應妍兒被護衛押了上來。

宸王在江南時，京都這邊和宮裏的消息全靠應妍兒傳達，她是個知情人，是個極其支持丈夫宸王的幫兇。倒是應夫人，在這件事上，是完全不知情，但她得為自己多年的虐待應語兒行為負責。

“父親、姐姐，這是為何？妍兒做錯了什麽，你們要這樣對我？”應妍兒哭得梨花帶淚，顯然不想認罪。

應有語暗嘆了一聲，她上前附在了她的耳邊：“阿信？妹妹還記得他嗎？”

那個在一開始應妍兒布置讓大皇子落水的書童。後來應妍兒的下屬回報人被劫走了，她憂心忡忡過一陣，後來也沒其他消息，她基本放了心。

誰知……應妍兒變了臉色，瞳孔吃驚放大後，扭轉，哭向應朝天：“父親，您怎能不要女兒，不要母親啊，你現在這是把我們往火坑裏推啊，女兒，女兒已有身孕，這也是您的親孫兒啊。”這是希望自己就被休回家的意思了。

韋氏一脈參與造反，欺君罔上，是誅九族的大罪。應妍兒能回到應朝天的庇佑之下，才能有其他打算。

“那你在籌謀這等大逆不道之事時就沒想過，失敗會陷父親我於何種境地嗎？現在讓我保你們，我對得起皇上、對得起先帝，對得起百姓……”應朝天不怒自威，帶著戰場修羅的氣勢，這罵是要罵給天家看的，否則孩子救不回來，末了他看了皇後加了一句，“對得起語兒嗎？你們欺負她的時候，想過父親我嗎？這是你的親姐姐。”

喲，便宜爹還有救。應語兒的父愛指日可待。

“皇上，保她一命，骨肉無辜。”應有語向皇上求情道，語氣是平淡的，畢竟實在沒有情分。這骨肉還是看在她肚子裏的是自家淩平楚的皇族子脈。

皇上點頭：“既然皇後開口了，宸王妃產下孩子後，回應家去吧。”

至此，造反，猶如一場鬧劇，謝了幕。

剩下的便全在皇帝的旨意裏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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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躬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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