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悲莫悲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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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司命被道家天宗的人救回,鑒於她的特殊身份,她被安排在一個偏僻的院子裏。

曉夢有時會來到這個院子,和少司命說說話,基本上是曉夢說,少司命聽,偶爾她會拿筆寫下幾個字作為回應。但其實曉夢亦不是多話的人,來看少司命也只是顧念著當年年少的情誼,可這些記憶的時日太過久遠,少司命又被清洗過記憶,自然是什麽都想不起來,於是就像是在聽一個毫不相幹的故事,並無觸動。

曉夢自然也明白這一點,因此她在講述時從不添加任何帶有個人感情色彩的話語,就像一個普通的說書人。她會將這些事說出來,只是因為這些和少司命有關,她有權利知道並且了解。

作為掌門,曉夢是忙碌的,現在外面風雨飄搖,諸子百家人人自危。但少司命在天宗之內的日子甚是清閑,曉夢並沒有限制她在天宗的活動自由,於是少司命就拿了些道家的術法典籍自己琢磨。

“你傷勢太重,筋脈脆弱,已不足以支撐大型術法的施展,還是好好修養為上。”

曉夢坐在一旁嘆氣,將少司命手中的竹簡抽出,略翻了翻放於一旁:“道家與陰陽家五百年前本是同宗,這些咒術對於你來說想必不會很困難,但依你現在的狀態,並不適合修煉。”

“況且……”她突然收了聲。

一直呆在屋內少司命身旁的王也心裏一緊,轉頭看向少司命。他隱隱猜到了什麽。內景中,此時,眼前女孩的年齡看起來和現在少司命的年齡差不多,只小了一點。

少司命拿過一支竹片,在光滑的表面寫下一句話,王也仔細辨認,認出來。

「我還有多少時間?」

“……莫約兩年。”曉夢內心有些酸澀。道家看淡生死,可昔年的幼時玩伴即將離去還是令人不免難過。

但她並沒有表現出來,只是甩了一下拂塵:“這段時間,不要動用內力了,除非你想死得更快些。”

「我並不在意。」少司命垂眸,然後想到了什麽,問,「我可以出去麽?」

“出去做什麽?現在外面的人都以為陰陽家的少司命死了,你出去,萬一被人認出來——”

「我會小心,即使被認出,也不會連累天宗。」

曉夢皺眉,自己想表達的難道就是這個麽?!

她擡眼與少司命對視,少司命的眸子波瀾不驚,但曉夢從中看出了堅定,哪怕她不同意,少司命也一定會出去,這不過只是例行詢問。

“罷了,你想去就去吧,自己小心些。就像你說的,別連累了天宗。”她別過眼去,“對了,那個星魂……我有他的消息,你要知道麽?”

「他……過得好麽?」

“尚可。”曉夢眨眨眼,如果每天逼迫自己進食、休息來維持生命算好的話,那麽星魂的生活確實尚可。

“你要去看看他嗎?”

「過得好,那就好。」少司命搖頭拒絕,「就讓他以為我已經死了吧。還有……如果可以,不知能否幫忙在暗中照看一下他?」

曉夢冷笑一聲:“你就是個大麻煩。”

但少司命知道曉夢這是答應了。

「多謝。」

在告知了曉夢後,當天夜裏,少司命換了身衣服就出了門。

她回到了陰陽家。

此時的陰陽家早已人去樓空,原先雕梁畫棟的亭臺樓閣皆已被火焰焚毀。少司命以輕功趕路,此時早已疲憊不堪,全身筋脈也因動用內力而疼痛難忍,可她還是一步步踏上臺階,來到每年冬至,她與星魂和大司命喝酒賞花的那個湖邊。

陰陽家也許於她是不自知的噩夢,但在陰陽家與星魂和大司命私下相處的日子,卻是這噩夢裏唯一的美好。

櫻花樹也被燒了大半,倒下了。少司命手輕撫上焦黑的樹幹,晶瑩的綠芒閃現,櫻樹逐漸恢覆生機。

這樣,數年後,又會有滿庭的繁花盛景了。

如此想著,少司命折下一條花枝,小心攏進懷裏。

回去的路上下了雨,離天宗還有些距離,她拿寬大的袖子遮住打在花枝上的雨滴,無奈只得就近在屋檐下躲雨。同一個屋檐之下,還有一個面容清秀的少年公子,對方見來的是個美麗姑娘,微紅了臉。

沒等多久,那公子家的小廝冒雨過來給人送傘。少年接了傘,猶豫一瞬,向少司命走過來,行了禮將傘雙手遞上,“這傘,姑娘拿去用吧。”

少司命擡頭看向這個陌生少年,有些疑惑。少年公子對上她的視線,連一雙白晢的耳朵都紅透了,不好意思道:“在下的家就在附近,已有人過來接,可共用一把傘回去。”

見對方只是好心,少司命也確實急於回趕,便回了禮接過紙傘,而那一低頭的風情便是年少的公子此生所見最美的無邊風月。

少司命撐傘走入大雨之中,白傘紅梅,青衣紫發,翩然身影漸漸隱沒於雨幕之後,獨留少年一人在屋檐下癡癡相望,像是想要挽留一場舍不得醒來的癡夢。

那條花枝被少司命栽在了院子裏。

她的院內也有水,可完全稱不上湖泊,只是一方水池,卻修建得頗有意趣。少司命將花枝種在了水池邊,每日用少許的陰陽幻力催生,連續幾個月,花枝終於生長為一棵茂盛的櫻樹。

少司命坐在櫻花樹下,背靠著粗糙的樹幹,吹多了風,忍不住拿著帕子掩唇咳嗽,然後她拿開手,看到淡紫的帕子上一抹刺眼的紅色。

後來有一次,曉夢和少司命在櫻花樹下品茶時突然開口,因處於背光處,少司命看不清她的神色,“小衣,若是當年你沒有進入陰陽家……”

剩下的話被少司命搖頭打斷了,她告訴曉夢,自己已不是小衣很多年。

她在道家天宗以“衣”的身份存在了兩年,最終發現,自己身上陰陽家的濃墨重彩,早已消弭了屬於“衣”的影子。她只能是少司命。

雖說她鮮少踏出自己的院子,可也能聽到,有天宗的弟子說,她是踩著親生兄長的性命上的位。她那些事,天宗弟子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畢竟陰陽家死亡使者的名頭太響亮,即使後來曉夢約束了弟子們,也罰了那些嚼舌根的,可總有人背地裏說些什麽。

可少司命不在意,因為那本就是事實。

她只是有愧。

她被洗了記憶,記不得少年曾經如何對她這個妹妹百般疼愛,但她總知道,她的哥哥小靈冒死潛入陰陽家,只是為了尋找她。哪怕他們至死未有相認,可小靈依舊為她做了他唯一能夠做的。

——為她而死。

這是位極好的兄長。

因此她愧疚。

靈衣玉佩,一陰一陽,羅生堂下,秋蘭長生。

秋日,那天據說是她的生辰,少司命將曉夢還給她的,那枚屬於小靈的玉佩小心收好——在入陰陽家前,小靈將這枚玉佩留在了天宗。

冬日,依舊是冬至,兩年了,在這一天,終於又下起了大雪。

兩年間,前一年半裏,少司命還能走動走動,偶爾用小型的陰陽術種個花自娛自樂,而後面半年她的身體極速崩壞,幾乎只能躺在床上,每日昏沈。

但今天,她突然覺得有了力氣。

少司命意識到,這是回光返照。

她打發了服侍的人離開,自己穿了外衣,披了鬥篷出去,來到那棵櫻花樹下。

那棵櫻樹在她的努力下成長得和從前陰陽家那棵一樣好,她雙手捏訣,再一次使出陰陽咒術,於是本該開於春季的櫻花也再一次於冬日盛開,繁花點點,綴滿梢頭,櫻飛如雪。

少司命咳出一口血,拿出懷中屬於小靈的玉佩,使力扔到樹上,玉佩上的繩子勾住樹梢,搖搖晃晃。

然後她坐在櫻樹下,不顧雪化沾濕衣裙,將手按在結了一層薄冰的水面上,用力。冰碎了,她拿手在冰冷的水裏攪,將水面擴大。花瓣落於水上,少司命有些愉悅地瞇起眼。

收回手,交疊放於小腹,少司命放任自己的意識越飛越遠。

寒冷的雪花、櫻花的幽香漸漸抽離,意識迷蒙間,少司命好像看見了一個人影。那人影蹲下身,擡手撫摸她的臉頰,可少司命卻什麽也感覺不到,但她能感覺出,這個人很難過、很難過。

這個人是誰?少司命想不起來,但那熟悉的氣息讓她放松,於是她第一次徹底放任自己,輕輕做出用臉頰磨蹭那只手掌的動作,然後在包圍了自己的安心氣息裏陷入永眠。

王也垂下手,他在最後一刻,看到那雙熟悉的眼映出他的影子,那雙眼眼遠比星空璀璨、比櫻花美麗、比白雪純潔。然後他看著他喜歡的姑娘再一次從他眼前離開。

王也的心臟已經痛到麻木,他站起身,輕輕問道:“然後呢?”

難道這就是他的阿少最終的結局?

內景終於完全按照他的意願,隨他控制。他看到了少司命死後發生的事。

曉夢踏著風雪而來,在少司命化作的秋蘭前站定,雙眼凝著淡淡的哀傷。

“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

周圍飛雪漸停,滿院皆白。

“秋蘭開於秋季,敗於冬季,這是它的宿命,亦是‘少司命’的宿命。”她垂下眼掩去眸中神色,輕甩拂塵,“雖說道家看淡生死,但下輩子,我還是希望你能開得久些。”

“若當年沒有發生那種事……天宗便不會只有一個曉夢。”

她長嘆,轉身離開。

滿樹櫻花轉瞬枯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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