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辰，也該回了。”星魂看一眼天色，放下手中空杯，沖大司命揚揚下巴，“大司命，點燈。”

“……我難道就是用來點燈的？”大司命十分怨念，但還是用陰陽術點了三盞燈籠一一遞過去。

星魂接過燈籠回答得理所當然：“你一個火部的長老，自然要發揮你應有的作用。”

大司命：……

遠處有侍從向這邊走來，待行至跟前，那侍從恭敬行禮，道：“月神大人喚少司命大人過去。”

“月神？”星魂皺起了眉頭，面上藍紫色的火焰紋路更顯妖異。他語氣冷下來，“在這個日子的這個時間，月神越過我傳喚我的屬下，倒真是好不客氣。”

這話那侍從不敢答也不能答，冷汗在這大雪紛飛之下卻接連滲出額際，只能把身子躬得更低。

星魂與月神素有嫌隙矛盾，見面亦是針鋒相對，但此時他也懶得為此為難區區一個傳話的小侍從，只是問，“月神可有說找少司命做什麽？”

“回星魂大人，並未。”

略一思量，星魂側頭看了一眼身後安靜的少司命：“行了，既然是月神大人找，我也不好不放人。少司命，跟著去吧，想來月神大人該是有重要的事吩咐。”

十幾歲的少年已經積威甚重，見他終於放行，侍從總算稍微松一口氣，在對方意味不明的語氣和陰冷的目光中為少司命領路。

行至月神殿前，侍從行禮退下，少司命獨自一人進了殿內。

大殿之內，月神跪坐在一面巨大的銅鏡前，蒙著輕紗的雙眼看不出什麽，其下隱藏的也許是玄機、也許是算計。她淡淡開口：“冬至之日，陰陽交割，萬物亡寂，生機禁閉。”

“少司命，我需要你去一個地方，取回多年之前陰陽家遺失之物。陰陽家的東西，自然不能一直流落在外。”

“至於是什麽東西……等到了那裏，你自然會明白。”

王也站在一旁思索著眼前深不可測的女人話中的深意，卻得不出什麽結果，索性不想。

他看著少司命在雪天踩著輕功冒雪趕路，忍不住對月神產生了不滿，卻也知道不可能對對方做什麽。因這是內景，王也倒是能輕松跟上少司命的速度，二人到了城郊。

少司命立於樹梢觀察。

這是一棟林間的三進院子，不算大，像是還算富庶的人家的居宅，應是有二三仆從。屋內燈火通明，間或聽到隱約兩聲笑語，該是幸福的一家人。

她緩緩擡手。

“……阿少，你要做什麽？！”王也震驚地瞪大眼，伸手要攔，手臂卻再次穿透少司命身體。

震驚焦急之下，他沒有發現，在二人相觸的一剎那，少司命動作有一瞬間微小的停頓。

木制的厚重大門被強悍的陰陽幻力轉瞬轟成細小的碎片，隨即匯聚成拳頭大小的一團飛於少司命手上，然後在她掌心化為齏粉。

院內，一片尖叫。

少司命從大門緩緩踱步進來，因驚嚇跑出的侍女小廝被綠葉率先收割了生命，鮮血漸漸染紅地面，將其上的白雪融化，然後又因寒冷凝結成冰。

依舊燈火通明的屋子卻變得安靜，少司命用同樣的方法打開屋門，屋內早已空無一人。

無數綠葉於少司命周身旋轉，形成的巨大旋風將屋子夷為平地，而少司命處於的風眼卻平靜無風。

她邁開步子往裏走，所過之處狂風肆虐，葉刃將一切攔路之物切為碎片。

眼前出現一個人，少司命停下來，風漸漸變慢，最終只有點點翠葉於身邊環繞，形成一個屏障，可攻亦可守。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臉上是歲月的痕跡，可一雙眼卻是冷酷的。這不是一個普通人該有的眼神。

男人拿著一把寶劍，平靜開口：“我本以為最危險之處亦是最安全之處，十幾年間的平靜生活更是讓我確信我的想法，於是因此放松了警惕以為你們已經將我遺忘，沒想到十幾年後，陰陽家還是找來了。”

一瞬間，王也明白了月神讓少司命拿回的是什麽東西，是眼前男人的命。

“不過——”男人話語一轉，擡劍直指少司命咽喉，“若陰陽家只是派你一個小丫頭來就妄想取我性命，那未免也太小瞧我了！”

戰鬥一觸即發，葉影與劍光相接，幾乎撕裂黑沈的夜幕。鋒利的劍氣帶著強悍的氣勢劃開綠葉組成的屏障，少司命手上陰陽咒印飛快變換，同時腳下運起輕功，竟直直迎著劍尖撞去。但這並非自投羅網，她身法詭異，踏著步子躲開這一擊，同時手上灌註內力拍向男人心口。

男人卻並不躲閃，對上少司命手掌，竟是與她比拼起了內力。

浩蕩的氣流隨著這一掌向周圍蕩開，所過之處墻毀樹折。一擊即退，二人重又拉開距離。

男人冷笑：“沒想到你小小年紀竟有如此深厚修為，但若以為這樣就能取勝，那可大錯特錯了！”

話音未落，只見那男人未拿劍的手竟也結起了印，霎時火焰騰空而起，帶著熾烈的溫度向少司命面門襲來，烈火經過之處冰雪消融，露出其下的深色土地。

而少司命並未驚慌，哪怕她的木系陰陽術在火系陰陽術之下吃虧，但她和大司命作為搭檔，自然對火系陰陽術了解甚多，因此少司命只是手印變幻，綠葉帶起強勁的氣流，竟將火焰卷住，隨著少司命的控制偏離了路線，擊向身後建築。

又是一座房屋化為廢墟。

少司命並未停頓，她極速向前掠去，竟是選擇再次拉近距離！這是個強敵，少司命並不認為陰陽術之間的對抗能讓她討到什麽便宜，對方有比她多了十幾年的修煉日子，哪怕她是陰陽術的天才，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趕上的，同樣，對方亦比她多了十幾年的經驗，因此只能兵行險招。

葉刃席卷、劍光閃爍、火焰烈烈，雙方必然要拼個你死我活，但少司命卻少了對方那種孤註一擲的拼死信念，可相對的，對方亦沒有少司命這種在淡漠生死中所產生的極端冷靜。

高手過招，勝敗轉瞬分出。男人的劍穿透了少司命胸口，火焰將少司命的衣服燒得破爛，皮膚也有多處灼傷，但男人的劍依舊離少司命的心臟還有一分距離，而他自己的心臟卻被一把纖薄匕首捅了個通透。

這正是少司命控制的樹葉迷惑了男人的視線，從而截取到一線生機。

男人死了，而少司命也受了重傷倒在地上。她艱難喘息著，陰陽幻力於體內運轉，逐漸有瑩綠光芒自傷口處浮現。少司命借由周圍植物的生機為自己療傷，可現在是冬天，植物也不如春日鮮活，因此少司命只治療到自己可以行動後就停了動作。她還要看一看這裏是否有漏網之魚，若她沒記錯，先前屋子裏可不止一個人。

站起身來，身上的燒傷已經痊愈，但胸口的傷口實在太重，她現在也只是能夠行動而已。

點了穴道止血，少司命的視線轉向那唯一的房子，推開門，一道銀光閃過，少司命下意識側身避開，同時指尖一片樹葉疾射而出，偷襲之人立刻軟軟倒下。

少司命定睛看去，這女子的穿著打扮，應該是那男子的夫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女人，為何要選擇以卵擊石？

視線從女屍身上移開，少司命打量著這間小屋，尋找著可以躲藏的地方。

櫃子沒有，桌下無法藏人，少司命直接掀開了略顯淩亂的床褥，果然發現其上有一塊可以打開的薄板。

她從薄板之下抱出一個沈睡的嬰兒。

王也眼神覆雜地看著少司命在盯著嬰兒一陣後，從先前的櫃子裏拿出一件冬衣將嬰兒包裹住，帶回了陰陽家。

直接見識到了陰陽家死亡使者的殘酷，王也內心其實有一瞬間的掙紮，哪怕他早就知道少司命從前是怎樣的，甚至他見過少司命如何處決了小靈、如何殺死了黑白，可小靈可以當做被逼無奈，而黑白則是陰陽家叛徒，甚至剛才那個男人也可以解釋為為陰陽家清理門戶，但王也依舊無法接受無辜人的死亡，就像那個婦人、就像那些家仆。

可他知道少司命乃是身處漩渦掙紮不得，他也見到少司命在星魂和大司命面前柔軟的一面，更甚至他認為，將嬰兒帶走也可以理解為少司命一瞬的不忍溫柔——只因這是陰陽家叛徒的後代，若是不送回陰陽家，只有死路一條。

但無數的心緒在王也看到少司命受傷的那一刻煙消雲散。他想到，少司命重傷甚至瀕死，他見過了三次：一次是他與少司命的初遇，一次是散魂之癥，還有一次就是現在。那一瞬間王也的心臟幾乎跟著停止了跳動，他腦子一片空白，只想著少司命不能死，哪怕要他以命換命。

於是哪怕少司命是無言死神，王也也不想在意，他只是把這些轉變為對這殘忍的陰陽家、對這紛亂的世界的暗恨，毫不講究道理，因為正是陰陽家、正是這個世界將少司命變成了這副模樣。

他現在只有一個最急迫的念頭，就是喚醒少司命，他決不能再承受一次可能的分別了。

決定下來的王也閉上眼，隨著這一段記憶碎片的結束脫離了這個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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