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兒個是新春、春節，新一年的初始。

新年嘛，這又是個最重過年的國家和民族，因此連武當山上也是熱熱鬧鬧的。

一年初始，這在少司命那會兒也稱“上日”、“元日”、“改歲”、“獻歲”等，但那時是在陽歷的十月，比現在要早三個月。

那會兒天還不會那麽冷，陰陽家在那一天會舉行祭祀——那時的人一年要舉行多次祭祀，而這是最盛大、莊嚴、肅穆的一次。而在祭祀之後，她便能略略喘口氣兒，沒有任務、沒有殺戮、也少了些壓力與重擔。

她能暫且放下身為陰陽家、身為帝國的一把利刃的身份。

而現在少司命在武當山，她便只是武當眾人口中的“少丫頭”、“少姑娘”、“妘衣”了。

早前就有人去采買了不少新鮮菜色，晚上留在山上的人就可以吃上一頓豐盛的年夜飯。

少司命也和山上的道子們一起，吃了飯，再給武當的老前輩周蒙拜年。

因是過年，山上的規矩也就松了些，小道士們鬧鬧哄哄，這放在平時肯定會被師長訓斥，但現在也只是嗔怪一下鬧得太厲害的，話語中卻沒什麽怒意，於是弟子們也就不怕，最多收斂一小會兒，便又嬉鬧起來。

少司命跟著幾個較小的玩鬧一會子，便安安靜靜出去了。她是女兒家，總在這兒呆著，同輩的小道士們也放不開。

她沿著山路慢慢往前走，來到平日裏修行的那棵樹下，擡起頭。

似是新年了，月亮也喜悅，於是也就更大些，因著山中空氣好，便也能看見滿天星鬥鋪撒如碎鉆，點亮寂寥的冬夜。

足間輕點，她躍上枝頭，與枝椏處坐下。

冬日冷，少司命又是剛從屋內出來，雖不懼武者寒意，但一冷一熱交接，便打了一個顫。

她捋順被夜風吹亂的發，突然感覺有些寂寞。

這是少司命與王也確定關系的第一個新年，但王也已被武當除名，而即使沒有，他也自然要在家過年的。可少司命在這裏的家就在武當，於是二人只能分隔兩地。

想當初臨別時，兩個戀愛初丁可不像人家在熱戀中的小情侶一般膩膩歪歪。一個鋼鐵直，一個沒意識，相處也是清湯寡水，和沒在一起時一般無二，頂多也就偶爾會多一個溫馨的輕吻，也是無關欲.望、蜻蜓點水、親昵有餘、親密不足，平日裏是從來不說情話的。

可這般淡然相處，二人卻從來沒覺出什麽不對。

少司命擡起頭去看那輪明月。冷淡月華傾撒在她身上，襯得就像水中月、鏡中花，美得如夢似幻，似花中魂、月中魄。

可惜沒有垂憐人。

該是月光惹人愁，少有的，少司命竟有些……想念王也了。從前二人一起生活了四年、一同下山，經歷了這麽多事，可在事情平息後、二人確定關系時，他們卻又分別了。

於是一個人留在武當，就感覺有些寂寞。

現在……王也該也是在和家人吃年夜飯的。

這般想著，少司命又不願去給王也發信息了，怕打擾了他和家人團圓。

即使再不懼寒，可這是山裏，又坐在高處，總是冷的。

少司命抱著手臂，將身體蜷縮起來。

口袋中的手機突然響了，打開一看，是王也的消息。

心裏突然就覺得有些暖。

她打開信息，上面寫著：「阿少，新年快樂。」

簡簡單單一句話僅六個字，打出來用不了半分鐘，但是少司命依然有些高興，於是她也回：「新年快樂。」

那邊可能是有些忙碌，過了好一陣兒，王也才回了消息，卻是讓人摸不著頭腦的一句：「有什麽願望麽？」

願望？她應該有什麽願望？即使在新年迎神祈福，她卻從沒有對神祈禱過什麽，一是不信，二是沒有，從前，能好好活著，就已經很好了。

於是現在突然被問有什麽願望，少司命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我……不知道。」

對面發來一個笑嘻嘻道表情，像是逗樂，然後又道：「但我有。」

少司命從善如流：「是什麽？」

不知為什麽，王也的回覆好一會兒沒來，少司命看了看，也不是信號問題，於是只握了手機繼續等。

該是等得太專註，樹下後方突然傳來一道熟悉的磁性聲音，讓少司命無比驚詫：“願望是……我想見你了。”

她低下頭，見小道長穿著厚厚的羽絨服裹得像個球，就站在樹下擡頭看她。

可她竟是沒有察覺……有人靠近。

反應過來對方說了什麽，少司命心裏突然有些不自在，默默垂下眼簾，心裏卻悄悄泛起一陣甜意。

王也中午和家人吃了飯，便立即坐了車趕來武當，就只是想見少司命一面。他從前沒感受過這麽牽腸掛肚恨不得形影不離的感受，現在這麽一句話出口，自己也不好意思起來。

我想你、想見你。這是他內心最迫切的想法，可真的一見到人，“想你”說不出口，“想見你”也說得磕磕巴巴。

但好歹是個大老爺們兒，怎麽能在女朋友面前慫了，於是心裏暗暗打氣，王也擡頭重又看向還在震驚中的少司命，沖她張開手臂。

“下來。”

飛身而下，少司命撲到王也懷裏，被對方直直抱個滿懷，並用寬大的羽絨服裹得嚴嚴實實。

“怎麽不多穿些？”

語氣似有責怪，王也卻把懷抱摟得更緊了些。

心上人是眼前人，於是思念被填滿，心也就被裝得滿滿當當。

少司命輕輕搖頭，猶豫一下，擡手摟住了王也的腰，慢慢收緊。

小道長於是就笑了，害羞的念頭被丟到九霄雲外，語氣裏帶了些自得：“也想我了？嗯？”

女孩被作弄得更不自在，卻不得不承認確實想了，於是很慢很慢的，她在對方懷中點點頭。

王也一下子就笑得眉眼彎彎，眼角眉梢都揉了溫柔，在少司命頭上印下一個吻。

然後那句話就無比自然地說出口了。

“我也想你。”

“很想、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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