怖的目光讓我充滿憤怒，我惟一所想的，就是搞清這一切，以及怎樣挽回這一切。

“你已經看到了，你的小情人艾西麗塔被鎖在了我的魔法中，如果你不想讓她死，就要按我說的去做。你想讓她死嗎？王子？”子法得意地說。

“她在哪兒？你把她弄到哪兒去了？”我問，用全力壓制住想撲上去掐死她的欲望。

“我把她困在水晶球裏，我把這個水晶球放在了沒有任何人能夠看到、接觸到的地方，一個我所享有的魔法空間裏，除了我和我的咒語，沒有人能夠發現她並解救她，她自己也永遠無法脫身，只有最後的死亡能夠讓她從我手中解脫出去。她的身體在水晶球裏昏迷，她的意識則在水晶球裏飄游，在我給她的意識世界裏，除了一片空茫無跡的白色沙海外，就是一望無垠的白色沙地和與沙地相連的白色天空，沒有食物，沒有可以喝的水，沒有風，沒有雨，也沒有聲音！說得清楚一點，那就叫活人的墳墓！我尊貴的王子，你的心上人無論在意識世界裏奔走多少天多少夜，她最終都會發現，她其實還是呆在原地，世界的模樣仍然一絲未變！然而，她的饑餓和幹渴卻是真的，她會在那個天地裏瘋狂地求生，但如果你始終不肯按我的要求完成我的意願，那麽到頭來，你的心上人只能在那個慘白的世界裏飽受饑渴的折磨，嘗遍死前的痛苦，最後讓她的意識悲慘地死去，而她的身體，也就跟著死去了！”

子法一邊描繪這令我心臟巨痛的慘景，一邊用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像是要把我的心臟就地挖出來似的。我的心不用她來挖，就已經被痛苦吞噬得快要發瘋了，同時，它也被憤怒襲卷著。然而盡管這樣，我卻只能聽憑這個女巫的打擊，不能揮劍反擊！艾西麗塔啊！我在心底深深地叫著！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你這個該死的女巫！”我大叫。

“嘿嘿，我可不會像你們布魯斯達人，為了什麽貴族的榮耀、種族的地位而去費神搞這些巫術，我的巫術有著更重要的用處和目的！為了這個目的，我曾經想叫你的妹妹伊麗塔幫我，因而我給她安插了一個迷人的木晶仙子做仆人，等她愛上他後，我就告訴她，我知道她和那個賤人的秘密，但只要她能給我弄到我想要的東西，我就保持沈默，否則，我會告密並對皇帝施加壓力，叫她和她的低賤情人死無葬身之地。結果，她拒絕了。她對自己太自信了，對皇帝太自信了，她一向認為她可以說服皇帝破一次禁令，甚至永久解除禁令，可是她失算了。失算的結果是，她和她的低賤戀人雙雙被處死了，而且，是皇帝、你們的父皇親自下的命令。當然啦，在這命令之後，是來自我的壓力！”

“你？”

“是的，我！想想你妹妹吧，王子！再想想你是不是想和她一樣，跟你的情人雙雙慘死！”

我憤怒地盯了她一眼，心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伊麗塔。每次想起伊麗塔，我的心就會產生一陣深深地痛。

伊麗塔的死，是三年前的事了。那之前的一年，伊麗塔的宮裏新來了一個男仆，他是一個木晶仙子，是帝國裏地位最低下的人，他沒有名字，於是伊麗塔給他起名叫藍杉，因為他的眼睛很藍很藍，而他的身形又健美得像一棵充滿生面的杉樹。藍杉不知道有多少歲，不過這不重要，木晶仙子們只要不死，就能永世地活著，誰又會在乎一個奴隸的年齡呢。我曾在伊麗塔的宮中見過一次藍杉，他長得極其俊美，金發飄灑，美目流轉，身形頎長，宛如十五之夜的朗月一樣，令見到他的奴隸們無比賞心，也令看到他的許多布魯斯達男貴族們嫌惡不已。男貴族們不願承認一個低賤的奴隸是美的化身，恨不能把他投進火堆裏燒個面目全非，但藍杉有伊麗塔的保護，誰也奈何不了他。

伊麗塔曾有意無意地告訴過我，藍杉是個神奇的木晶仙子，他不僅外表玉樹臨風，還會寫很美的詩，講很美的傳說，她被他深深地迷住了。而伊麗塔的美麗和聰穎、善良和溫柔，藍山又怎能看不到？於是很快，他們兩人就偷偷地相愛了。

伊麗塔和藍山的戀情，我雖然隱約有所感覺，但我始終沒有相信。直到有一天，父皇在宮裏問起伊麗塔時，正在一旁的子法拿出了一面小小的鏡子，說這鏡子是她臨時變化出來的，可以讓父皇解悶，從裏面可以看到皇宮裏各個花園的景像，以及花園中正在發生的事。

父皇毫不猶豫地就看了伊麗塔宮中的花園，結果他看到伊麗塔和藍山正在一棵高大的玫瑰叢下沈醉地擁吻在一起。

當時，父皇沒有在意，他只是扭頭對我說：“穆斯塔，你的妹妹和你一樣風情萬種，你喜歡漂亮的女奴，她則喜歡長得還不錯的男奴。”說著父皇又看了看，好像看得很有味道。

這時，子法忽然說：“陛下，今年的祭海時間快到了，我前些日子察看祭品時，感到這次準備的木晶仙子可能都不會符合羅布海神的標準，陛下覺得該怎麽辦？”

提到祭品的不大令人滿意的狀況，父皇的眼睛正好看到了魔鏡中的藍杉，這時藍杉額頭上的七星鉆石正好迎著花園裏的陽光，發出了晶瑩璀燦的光。於是父皇就說：“我看公主的這個奴隸好像不錯，也許會符合海神的意願。叫人去找伊麗塔，告訴她，等她玩夠了這個奴隸，就把他送到沙漠裏的祭品屋去，等著祭海。另外，叫她不用擔心，我會再選一個不錯的木晶仙子送給她的。”

二十一章：巫師之念?穆斯塔(5)

我當即感到不妙，便勸父親道：“伊麗塔正玩得高興，還是不要打擾她吧。海神想要哪種木晶仙子，並不是我們能辨別的，還是等到明年再把這個奴隸送去祭海吧。”

父皇還沒有答話，子法就接口道：“陛下，祭海是一件大事！至於公主的奴隸，如果她覺得是個損失，那可以賜她兩個來補上，相信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父皇看了子法一眼，子法也看了他一眼。他們的目光總是那麽耐人尋味。隨後，父皇便說：“就這樣辦，告訴伊麗塔，這是我的命令！”

然而，這命令傳到伊麗塔耳邊時，她像我預料地那樣憤然拒絕了。我明白她的拒絕會在多大程度上引起父皇的震怒，於是立刻前去勸她：“只不過是一個奴隸，沒有這個，還會有別的，全帝國其他的木晶仙子都任憑你挑！快把藍杉送到祭品集中地去吧，哪怕你再喜歡他，也沒有必要為了他去跟父皇和帝國的法令對抗！”

“不，我絕不會那麽做！”伊麗塔對我的好意投來責怪的目光，“穆斯塔，你一向是個膽小鬼，你從來就沒有自我！但我不是，我不願意做的事，誰都不能強迫我去做！”

“那就不要在花園裏和他親熱了，你在花園裏做的一切，父皇都能看到！”……

就在我努力想勸轉伊麗塔好好為自己考慮時，子法帶著父皇身邊的武士趕來了。她不由分說，就把伊麗塔和藍杉都抓了起來，並說這是奉了皇帝的命令，要把低賤的藍杉和大逆不道、竟敢愛上低賤種族的伊麗塔雙雙處死！

我驚呆了，不敢相信這件事的結果竟是這樣殘酷。我大叫：“子法！誰都知道，奴隸就是用來尋歡作樂的，伊麗塔不可能愛上他，她不想送他去祭海，只不過是因為她還沒有對這件玩具失去興趣！”

子法始終是冷冰冰的，似乎任何人的人任何語言都不能使她抖動一下她那張枯骨一樣的臉。她沒有表情地說：“不久之前，皇帝陛下又一次用魔鏡看到了花園裏的景像，還聽到了聲音。他為此大為光火，如果不處死他們，就不足以震懾其他有越規意念的臣民！王子犯法與百姓同罪，伊麗塔必須要被處死！”她說著，陰冷無比地打量了一眼伊麗塔。

我看到伊麗塔的額頭向外冒著汗珠，但她的眼神卻一如既往地堅毅，甚至是太堅毅了。

子法繼續說道，幾乎就是說給我聽的：“伊麗塔公主竟然對這個低賤的奴隸產生了只有在布魯斯達人中間才允許產生的高貴的戀情，她在花園裏向他表白，並跟他保證一定不會讓他有事！樓蘭帝國的法律是至高無上的，任何人都不能觸犯，既使是公主、王子，也不能！英明的皇帝已經下令，處死他們兩個，讓所有的布魯斯達人都牢牢記住這個行為的禁區！”

“我不準你把她帶走！”我嗖地一下撥出身上的佩劍，與武士相向，叫他們放開伊麗塔。

然而就在這時，廳外卻響起了父皇的威嚴的聲音：“誰敢反抗我的命令？！穆斯塔，把你的劍收起來！”

父皇的聲音讓我感到絕望，他讓我在武士們面前亮出的劍一下子變得軟弱無力。我不能違抗父皇！我心裏這樣想著。從我記事起，我就明白在這個帝國裏，雖然我是個王子，但卻不能違犯父皇的命令，這是帝國皇室由史以來的嚴格規則。而我，也從來沒有想要違反過。

我痛苦，但我無可奈何。及至今天，我都悔恨當初沒能像現在這樣從渾渾噩噩的境地中掙脫出來，否則我就會有拼掉一死也要去救伊麗塔的勇氣了！

十幾天後，天臺祭海大典就開始了，伊麗塔被押著，親眼看著她心愛的奴隸被趕上羅布天臺。像每一次祭海一樣，父皇淡淡地對我說：“可以開始了，穆斯塔。”

在此之前，每一次祭海，我雖茫然但卻不曾猶豫。但這一次，我猶豫了。

“穆斯塔，我惟一的孩子，木晶仙子們只是名字好聽罷了，他們一個比一個骯臟邪惡，為了向上爬，可以下賤到利用自己的美色來引誘他們高貴的主人！你決不能因為你妹妹，而對這些下賤的動物有一丁點同情心！”

我像個木頭人那樣，打開了焚仙魔鏡，先讓白光照耀在天臺上。等到發現沒有可以利用的祭品時，我就把焚仙魔鏡交給了父皇。父皇親自開啟了紅光，開始焚燒祭臺上的木晶仙子。

這時我聽到了伊麗塔絕望悲淒的長呼：“不！”

然而，已經太晚了，羅布天臺上已經升起了熾熱的烈火，所有的獻祭者都在裏面慘烈地尖叫，藍杉也在，他們很快就被燒得化為一團灰煙，天臺上只留下一顆顆閃閃發光的七星鉆石。

伊麗塔發瘋地想要撲上祭臺，但她被武士們抓住了，任憑她怎樣痛哭呼號，都沒能掙脫。

伊麗塔的情人死後第二天，我被父皇派到蓮城去巡察。我從未違抗過父皇的命令，所以，既使心裏一萬個放心不下伊麗塔，但還是去了。我那時相信，伊麗塔不會有事，因為她不是奴隸。但當我回到王城時，一切都太晚了，我得知就在我走後第三天，我親愛的妹妹就死在布魯斯達武士的刀下！是父皇親自下的命令，據說行刑那一刻，子法站在那裏露出了滿意的笑！

我的悲痛是無法形容的，但我卻仍然對自己說，伊麗塔不該仗著自己是公主，就任意違抗父皇的命令，以至給自己招來了殺身之禍！可是，我的內心潛意識卻在對我說，這不是伊麗塔的錯，是父皇錯了，我也錯了，我真該死，我為什麽不能違抗父皇？為什麽不能一直守在她身邊保護她？為什麽不能放棄王子的身份帶著她浪跡天涯？我為什麽要認為父皇說的一切都是神聖不可違抗的？盡管這與我從小就受到的灌輸完全不同，但我依然忍不住要去想。一想，我就無比痛恨自己，不該就這樣聽命於父皇，對父皇心存僥幸，結果讓伊麗塔悲慘地死去！

然而我又想，既使我違抗，又真的能救得了她嗎？憑我的劍術和武力，真的就能敵過父皇麾下的所有大將嗎？縱使他們都不是我的對手，我又能用凡俗的力量去打敗冷酷的子法大巫師嗎？為了這些為什麽，我最終悄然無聲地讓伊麗塔死了，並讓自己的淚向心中咽去。

我恨父皇！然而，我又與生俱來地、本能地要順從他、聽命於他！……我的大腦就這樣反反覆覆地回響著各式各樣的聲音，這些不同立場的聲音折磨著我，讓我日不能安，夜不能魅。

伊麗塔離開這個世界已經三年了。三年來，我常常想到她，夢到她，有時我會覺得，她仍然活生生地活在我周圍的空氣裏。

我不再是個沒有痛苦的王子了，伊麗塔是我痛苦的第一個源頭！

現在，艾西麗塔是我痛苦的第二個源頭。和她在一起有多快活，想到她會死時就有多痛苦。

………………

回憶說起來很長，但其實很短。放下回憶，我看到子法那銳利尖刻的眼睛正盯著我，好像要把我內心的所有想法都淋漓盡致地挖出來似的。

“你想叫我做什麽？”我聽著自己妥協的聲音，心底像冰一樣，無可奈何。伊麗塔已經不在了，我不能再讓艾西麗塔喪生。不管子法說的那些是否是真的，我都不能冒險。

“你肯合作真是太好了，我們先回王城，等到了地方，我會慢慢告訴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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