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艦控制臺是我星重要信息樞紐, 在龐大的星界內, 各大艦隊間主要依靠控制臺互相溝通, 傳遞情報, 配合調整巡航及作戰方案，而每支艦隊內部，則使用內通訊網, 並且內通訊網跟經由控制臺構成的外通訊網互相嵌套，我星部隊與外星隊伍以及外星平民船只之間的溝通，大多也都需要由控制臺經轉完成……”

夏喬安正站在照明完全啟用的控制臺中樞地帶, 只有一搭沒一搭的在聽著這番登塔學員須知。

這份須知內容本身他已在文件裏讀過, 也早不是真的第一回 到達這個堪稱星外通訊核心的對接要塞，比起須知內容本身, 倒是正輕言細語說起它的對象更引他註意。

他目光端端正正落在對方身上, 看起來就像聽得專註極了，恰好說完一長段的解說員視線與他一碰。

於是解說員拍拍手，那遠程可控的小懸浮麥克風就從他衣領前卸下來，晃晃悠悠飛到學員之中……停在了夏喬安身旁。

“這位學員。”解說員站在比學員們要略微高出一級的圓形臺階上, 他笑吟吟朝夏喬安伸出手, “眾所周知, 控制臺是依靠覆蓋整個星界的星際通訊網來實現交互溝通, 那麽你知道，在我們打造出完善的星際信號網絡之前, 我們的先輩是靠什麽實現的遠程信息交互嗎？”

隨著解說員將麥克風遞了過來, 夏喬安理所當然成為矚目焦點。

“靠精神力水平在精神力專項測試中達B級以上的雄蟲。”他平靜回答, “按照當年的正式軍隊伍規模劃分，精神力達到B級的雄蟲，可承載起一支普通士官小隊的信息交互需求，B加級則可拖載一到三支小隊不等，精神力水準達到A級的雄蟲，在受過專業訓練後便可成為一整支星際衛隊的信息交互核心，而精神力水準在超A級甚至更高的雄蟲，必要時刻，就相當於一個活體控制塔，能夠實時聯通整個邊界布防上的部隊。”

年輕雄蟲有著近乎雌蟲的高大身形和英氣外表，可他的聲音卻不同於軍雌們通常擁有的那樣冷冽，本該乏味的理論經由他緩緩說來，竟也像平白多了幾分吸引力，讓周遭起先只在關註他外表和身份的蟲都不由自主專心在聽。

“夏小少爺果然在精神力上很有研究。”

解說員單獨找上夏喬安的時候，對於學員們的登塔須知就已經講解完畢，進入到在限定區域內自由參觀的階段了。

夏喬安被找上時恰巧單獨站在一處全景窗前，就像在獨自欣賞窗外宇宙風景。

他在聽見有蟲叫自己後轉身，沖解說員十分客氣地笑了一下：“談不上很有研究，只是最近剛好粗略了解過一點，我又記性太好，看過的東西都能直接記下，剛好能答上問題。”

夏小少爺的笑容雖然客氣，語氣初聽也是謙遜，然而他都還沒有謙遜足半句話，就又理直氣壯誇耀起自己的記憶力，迅速跟“謙遜”撇清關系。

解說員聽了他這樣一番欲揚先抑的發言，眼神閃了閃，面上那親切溫和的神情畫上去似的紋絲不動。

他像是想要跟夏喬安說點更隱秘的事情，先打量過周圍，確定目前只有他們兩蟲站在全景窗附近，這才放輕了音量：“我當然知道夏小少爺的能力不容小覷，坦白說，我其實是你的崇拜者，公眾網上關於你的信息我幾乎全都看過。”

夏喬安看上去就像被這份突如其來的崇拜弄得有點驚詫，但又被解說員不似作偽得仰慕姿態給取悅了：“我記得公眾網上之前對我的評價可都不算好。”

年輕雄蟲用一種看起來是謹慎打探，可愉快已經掩埋在話音裏的語氣說著，表現得和那些喜好受吹捧的世家子弟也沒有兩樣。

到底還是一只年輕蟲。

解說員悄悄在心底下著評語，神色上的熱絡分毫未減，他迅速澄清盡管自己是將有關夏喬安的消息全看過，但也曾為了那些不實流言在公眾網上跟他蟲據理力爭，甚至向夏小少爺展示了一個充滿大量維護對方發言的社交賬號。

然後，對於夏喬安的誇獎就跟流水一般從他嘴裏冒出來，他成功把這位曾經一度負/面流言纏身，如今理應正是需要且享受誇讚的小少爺哄得眉目舒展，很快眼角話音都帶著笑。

眼見鋪墊做得差不多了，解說員才話音一轉：“——不過話又說回來，因為家裏的關系，借著長輩們的光，我其實還聽聞了一個應當是沒有廣泛流傳開的消息，想要向夏小少爺求證。”

“什麽消息？”被捧得高興的年輕蟲隨口問。

“是跟夏小少爺如今的能力有關的一個。”解說員說，“聽說之前，在星外孤身對上那群星際走私販時，你就已經無師自通了精神力的實戰應用，懂得用自己的精神力去幹擾其他智慧生命的感官甚至儀器。”

解說員的語氣充滿嘆服：“如果這是真的，那你真的太了不起了！這是將近每一百年才會出現一次的卓越天賦！”

對之前吹捧都很受用的夏喬安聽完，這回神色卻正經了點：“如果這種能力真能無師自通，我也就沒有必要去對接導師，第一高等學院該直接給我發畢業證書和入職證明了。”

他說著擺擺手：“天賦和應用是兩回事，我也認可自己天賦高，但至於無師自通應用技巧，這純屬謠傳，我也還沒有對自己看不清到這種地步。”

解說員眼中便飛快劃過一抹深思熟慮，在又與夏喬安笑著東拉西扯幾句，堅定聲稱就算夏小少爺現在還不太會實際應用，將來一定也會對此輕車熟路，早晚會成為蟲星新星後，他借故跟夏喬安道別。

夏小少爺心情很好地同他說了再見，自己好像也發現了新的感興趣事物，跟解說員繼續一同在通道長廊上走了一段。

臨近分流的岔道口，夏喬安擡手輕輕在解說員身上一按：“那我就往那邊走了。”

“我在控制塔上大約還會呆上三天，三天後就輪到我輪休，要回星內休假——夏小少爺要是這三天內有任何需要和疑問，也歡迎隨時來找我。”解說員笑著說完，他直到目送著夏喬安拐過那頭岔道轉角，才又轉身。

解說員在和夏喬安分開後快步走向最近的一間休息室，他確定自己選擇的僻靜角落遠離一切監控探頭，這才在領扣上敲擊兩下——那枚精致的“領口”居然是個迷你通訊器！

“你們都聽見了。”他在僅有自己的休息室裏也不自覺壓低嗓音說，“他否認了之前那條消息，考慮到他的能力具體應用範圍本來也沒能得到驗證，第三艦隊最近管控持續收緊，核心層全都提升了警戒程度，很難有有效內容漏出來……我覺得作為一只才突破遲滯的年輕蟲，夏喬安自己給出的答覆應該是具有可信度的……再觀察他兩天？明白了，我跟他接觸時會隨身帶精神力波動檢測器，放心。”

領口樣式的通訊器在通訊正式結束後閃爍兩下，中心隱隱約約那點光澤暗淡下去。

這位謹慎的解說員沒有忘記夏喬安之前那一拍，哪怕他心裏認為真的夏喬安還年輕，接觸下來感覺對方不像個胸有城府的對象，但保險起見，他隨後還進到了休息室附帶的盥洗室裏，將身上衣服悉數脫了下來，仔仔細細檢查那上面有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順便再洗了個澡。

——而就在與這間休息室兩條走廊之隔的公共廳內，夏喬安已經返回到學員聚集的區域，正被三四名同期學員包圍著交談。

“……是我剛剛的想法有什麽問題嗎？”正說著話的學員忽然發現夏小少爺皺了下眉，一剎那間表情看上去凝重出奇，這令他原本還想說的話驀地吞了回去，有點惴惴不安的詢問。

但那凝重與皺眉一樣，都只是稍縱即逝，夏喬安很快表情又放松下來，還給了說話學員一個抱歉表情：“不，和你剛剛說的內容沒有關系，是我突然想到了點別的事情——說起來這也算是我走神了，沒用心在聽，能請你再說一遍嗎？”

夏小少爺沒有要主動說明是想到了什麽事情的意思，作為一只曾經歷過進化遲滯又在星外遇險，相比同齡學員來說儼然算是“閱歷豐富”的蟲，其他幾位學員遂自發認為夏喬安恐怕是想到了些往事，誰也沒有追問，只又繼續起先前那圍繞著星外信號網展開的話題。

夏喬安看起來是又專註的加入了學術討論，但實際上，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始終有一部分註意力分散在那名解說員那裏，並且他左眼的虹膜上覆蓋著一個小小的，與他本身眸色同色的隱形鏡片。

那是個更加精巧的實時圖像接收器，由啟明星號提供的技術支持，遠程連接著一個更加細小的監控儀——監控儀本體細如蛛絲，耐水耐寒耐高溫，沒被夏喬安趁那一按粘在解說員衣服上，而是經夏喬安收手時的指尖一帶，粘在了那名解說員後頸的碎發上。

如果我真能做到影響儀器，那麽我當然就也能影響你的精神力波動檢測器，傻蛋。

回答著學員提問的夏小少爺在心底嗤笑一聲，順手將自己實時監控的音頻文件全部提取，同步發給了專程留在星內，等著跟他對接整理證據的於丘和葛瑞。

這天更晚一些的時候，一條使用了特殊加密手段的信息還飛出一號控制塔，直奔已經在巡航主道上就位的第三艦隊而去。

……然後十分精準的溜進了律衛隊長的私蟲用機。

律就像當初破譯伊恩金蜥飛船的隱形系統一樣，輕車熟路破解了它。

他將破解好的信息轉送給柏楊，不一會，卻又收到長官傳喚。

艦長辦公室內四處亮著懸浮屏，正中是一個將一號控制塔也涵蓋在內的立體航道模型，這些懸浮屏和模型上幾乎全有紅色批註，柏長官和副官就站在它們之中，被色彩各異的瑩光襯得形象十分魔幻。

“這裏面有條信息是指明單獨給你看的。”聽見律進門報告的時候，柏楊正忙著分析手頭那份數據，他頭也不擡的揮揮手，副官便將懸浮屏中的某一小塊推到律跟前。

律解鎖完加密信息就全轉給了柏楊，自己不會輕易翻看，他聽見有條信息是單獨給自己時只楞了片刻，就反應過來，肯定是他家雄主在控制塔上怕用常規手段聯絡也有風險，為了防自己的私蟲通訊也被監聽，才在傳遞公事消息時將一條私蟲問候也夾在了裏面。

那遞到眼前的一小塊屏幕上是個單獨列出來的文件包，沒有預覽，外觀上也看不出來裏面是什麽。

律懷著一點不動聲色的欣喜心情將它點開——是一條附圖的文字短信。

【實時監控可疑蟲本該是我應盡的職責和義務，但長期未經鍛煉的同性果體在眼前晃來晃去，真的非常傷害我的精神和心靈，我就此申請獲得一點工傷補貼，以便接下來能有更好的狀態去應對事件。】

附圖是一只仿佛精疲力盡般趴在桌子上的雄蟲，夏喬安將戴著隱形鏡片式監控的那只眼睛捂住了，一臉慘不忍睹。

於是等柏長官定好了應對方案，將需要送返回去的文件打包好，只等著律來處理加密和傳送時，他眼睜睜看著律和送信過來的夏喬安一樣，也在資料旁又默默加塞了一個私蟲信息包。

“這是什麽？”柏楊忍不住問，“我知道為了謹慎起見，夏小少爺最近私下裏跟你聯系也少，他可千萬別是有了什麽‘別致’想法，跟上回一樣，準備自己也參與進前方吧——千萬別啊，他哥上次就已經大發雷霆過，再來一次還不生撕了我？”

“雄主目前還沒有表現出要參與進一線的意思。”律坦然道，“這只是一點工傷補貼。”

柏長官就為這個“工傷補貼”挑高了眉毛。

不過出於某種直覺，他覺得自己還是不要繼續追問詳情比較好。

也幸虧柏楊沒有問，因為“工傷補貼”，是雌蟲專為雄主準備的洗眼補貼。

那裏面有律偷偷溜去單蟲休息室裏拍的照片——調到節能模式的昏暗光線下，從平整的肩膀到隱沒進軍褲下方的人魚線。

風光應有盡有。

“倒是您。”律在柏楊準備將這個話題揭過去時又說，“如果情況真的生變，您自己才是一定會參與進一線戰線。”

“那不然呢？”柏長官就滿不在乎地一笑。

身先士卒，才是將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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