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第 79 章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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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就沒跟您說。”他轉過頭來,眼角滑下一顆淚:“是兒子沒用,您手術的錢是他出的,他當時還準備去匹配您的腎源。所以我說,我欠他太多,還也還不清了……”

“什麽!”周母猛地站起來,似乎是不可置信:“你瘋了?!”她又喃喃啜泣道:“是媽害了你,是媽害了你啊。”

“不是,媽。”周鶴青笑了一下:“我愛他。”

周母似乎仍然無法消化這個事情,把手中的蘋果放到櫃子上,又慌慌張張地去找自己的包。

徐閃亮拎著熱水壺壓根就沒去打熱水,一直貼著門邊站著,出門之前還特意留了一條小縫。他兩手抱著暖水瓶,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一顆心擰著七上八下的,待到聽見周鶴青說的那些,面上就又哭又笑的。

等到周母出來,他才側著身子躲了一下,抹了把臉喊住周母,笑道:“阿姨,其實吧,周鶴青這刀是替我挨的,我也對不住他,我今後肯定好好待他。但是,您要是再尋死覓活,他又不會跟著去,最後豈不是便宜了我?”

“你!”周母氣憤轉身離去。

閃亮抱著熱水瓶進病房的時候還有點心虛,關門的動作都有點小心翼翼,卻看著周鶴青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便猶豫道:“你都聽到了?”

周鶴青沒說話。

徐閃亮放下熱水瓶撲上去抱住他,他瞅著周鶴青的表情似乎不怎麽生氣,便問道:“你不生氣?”

周鶴青搖了搖頭,摸摸他的臉:“有些話我不好說,你說了就說了吧。”

徐閃亮就直起身來長噓一口氣,周鶴青又說他想喝熱水,徐閃亮拎起水瓶往外走,周鶴青又笑了,看來他兩半斤八兩。

徐閃亮惱羞成怒,拿起周母削到只剩一個蘋果核的蘋果塞住周鶴青的嘴,那上面還插著一把刀:“吃蘋果吧你!”

後來,周鶴青出院了,再後來他痊愈了。

有天徐閃亮放學接到周鶴青電話,要他帶著貓現在立刻馬上出現在他面前,他約了房產經理人看房子,這房子能不能買,還得看兩主子喜不喜歡。那地方坐北朝南,采光好,還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都按徐閃亮的要求看的,但他還有些挑三揀四。畢竟這是一輩子的事兒,那張房產證上還有他的名字。

愛是什麽呢?愛是飛蛾撲火是義無反顧,是患得患失是卑微畏縮?它都是。千人千面,每個人表達愛意的方式不同,才造就了這個紛雜的世界。但它更是成長。相愛的兩個人彼此學習,相互扶持,懂得包容,逐漸成長。愛讓兩個全然陌生的人走到一起,而後長成了對方的樣子。

我會替你勇敢,我也會為你堅強。

第1卷 默認分卷[1]

1.

周鶴青站在玻璃窗前出神。

海市已經很久沒有過這樣的好天氣了,天空瓦藍鋥亮,萬裏無雲,獨留一輪紅日明晃晃懸在天邊,映在海上,海面泛起的粼粼波光照耀在大廈上,照得他不得不垂下眼瞼。

四十三層的高度令這座宏大而又不近人情的城市一覽無餘,蕓蕓眾生如同螻蟻,車水馬龍不過瞬息。他就這麽直楞楞看向窗外,誰也不清楚他在想些什麽,那雙眸子黑暗清幽猶如一口深潭,即便是日光再盛,卻也無論如何照不進底。

擺在桌上的茶水一口沒動,不知換了幾杯,盤旋而上的裊裊青煙不過片刻就消散了。

依窗而站的這個男人英俊得有些過分,刀削般的下顎繃成一條冷峻的弧線,鼻梁高挺眼窩深邃。這樣一幅好皮相,只要隨意擺出一幅憂愁哀傷的樣子,就能激發出廣大女性的憐愛之心。

一如現在的秘書小姐。

她抱著胳膊站在門口靜靜欣賞了片刻,才伸手敲了敲門:“周先生,徐總的會開完了,請隨我來。”

周鶴青聞言低下頭嘆了口氣,“沒什麽不好意思的。”

他小聲給自己打氣,擡起頭來就又是一慣冷靜克制的模樣。

他進去的時候,徐鳴遠剛放下眼鏡,金絲邊的眼鏡被男人順手摘下放到一旁,連同面前擺著的合同和鋼筆——不是以前他送的那支。

周鶴青坐在他對面的那張沙發上,腰桿挺直,雙手服帖於雙膝,連著深呼吸好幾下才慢慢擡起頭來,卻見徐鳴遠雙手交疊靠在老板椅上,正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似乎在等他說話。周鶴青張了張嘴,才發現喉頭幹啞難耐,幹涸的唾液將上下兩瓣唇牢牢貼合在了一起,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他有些懊惱剛才為何不喝口水潤潤喉?

最後還是徐鳴遠開口打破了僵局:“你找我?”他見周鶴青長久不說話,便拿起一旁的文件看了起來。

徐鳴遠不戴眼鏡的樣子看起來柔和極了,少了人情世故的圓潤,多了點少年時期的溫順,半點看不出他的冷血無情。

“是……”周鶴青放在膝上的雙手猝然握成拳,“我……我需要一筆錢,不多,三十萬,我母親她……”

徐鳴遠擡頭看了他一眼,好笑道:“你需要錢找我做什麽?”旋即又把目光重新投放在面前的文件上。

周鶴青聽他這樣一說,當下心裏一空,背上憑空出了冷汗,尖銳的痛從心口傳來,令他站起來慌不擇路就想往外走。

“誒,別急啊。”徐鳴遠放下手中的文件:“你怎麽還是跟以前一樣的臭脾氣,就不能聽人把話好好說完?”

周鶴青轉過去看他,發現徐鳴遠竟是在笑的,他每次這樣笑的時候,就像一個高高坐在雲端的掌權者,睥睨眾生,目空一切。

“我可沒說不借你。”

就這一句話,令周鶴青停下了腳步。

徐鳴遠重新把眼鏡戴上,那雙迷人的鳳眼裏面寫滿了算計,一如他正說著的話:“三十萬而已,以我們的交情我怎麽不會借你呢?”他說“交情”的時候,故意咬了重音,聽起來別有一番意味,又道:“這筆錢我也不用你還,也不管你要這筆錢來做什麽,但你知道,我是個商人,商人都是重利的。”

他還沒說完就被周鶴青打斷了,他冷笑一聲不知是想起了什麽,讚同道:“確實如此。”

徐鳴遠倒是沒生氣,“別說三十萬,我給你五十萬。我將這筆錢給你,但你要拿什麽東西來換?”

話說到這份上,按照霸道總裁的路數,徐鳴遠就該說就算你的心不在我這裏,但我只要你的身了吧。但介於兩人已經分手已久,而且還是徐鳴遠單方面提出的分手,這種可能性幾乎為零。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周鶴青還是覺得心裏一陣陣發緊,連帶著喉嚨都幹澀起來。垂在身側的右手微微握成了一個拳,才能勉強克制住自己不要露怯。

周鶴青問道:“你想要什麽?”

徐鳴遠原本撐在腮邊的手往他那一指:“我要你……”

周鶴青聽見胸腔裏傳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一聲蓋過一聲,振聾發聵的架勢令他整個人都暈眩了起來,說不清是狂喜還是酸楚。

他勉強穩住心神,就聽徐鳴遠繼續道:“陪我弟弟一年。”

那一瞬間,周鶴青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他面露驚訝的樣子顯然是取悅了徐鳴遠,對方笑道:“別那麽驚訝嘛,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我弟弟你也認識的,算起來他也有……嗯……二十出頭了。你不是吧,你不懂?那我換個說法,陪玩陪|睡陪上床呢?”

男人惡劣地笑了起來,“我倒不知道周大博士在象牙塔裏呆久了,竟然純潔到這個地步。”大抵是瞧見周鶴青臉色不太好,他語氣緩和了些,竟有些打商量的味道:“好,我們不說包養,我們就說談戀愛。我說,你不是學數學的嗎?這麽簡單都算不清楚?五十萬買你一年時間,即使是你畢業都拿不到這個數,也不需要你現在就開始。既不限制你的人生自由,也不毀你清譽,你就假模假樣跟我弟弟談個戀愛,吃吃飯,滾滾床單,順便把他的動態告訴我,這很困難嗎?我弟弟,你又不是不認識。”

“還是說……”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你對我餘情未了?”

周鶴青的瞳孔猛然放大了,他就像是光天化日裏被人一刀剖開了柔軟的腹部,內裏藏著點的心事全部被人扒出來一覽無餘,可他偏偏沒有辦法說不是——他確實對徐鳴遠餘情未了。分開這麽久了,他還是忘不掉這個人,每當他傷心難過覺得日子熬不下去的時候,開心快樂想要跟人分享的時候,甚至是路邊的一株小花,天上的一朵雲,他都會第一個想到徐鳴遠。

這個男人給他帶來了太多太多的回憶,以至於分隔了許久,他還不能完全把徐鳴遠從他腦子裏剝離出去。

“我|操|你大爺。”

周鶴青拉開辦公室的大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離開衡遠大廈不過四點半,還不到下班時間,街上行人二三,多是些沒有課或者逃課了的學生黨,三三兩兩抱在一起,嘻嘻哈哈從他身邊經過。

周鶴青靠在路邊一家成衣店旁抽煙,與其說是抽煙,倒不如說是等待煙絲燃盡更為貼切。他並無旁的動作,只是雙眼直楞楞地盯著面前電線桿上的牛皮癬,上面寫著——小額貸款無抵押,請撥打以下電話131XXXXXXXX。

他看了很久,目光來來去去,風把未貼合嚴密的紙張一角吹得嘩嘩響,他便也跟著將目光起起伏伏。終於那猩紅的煙蒂快要燃盡了,積累得冗長的一段煙灰掉在他手上,燙得他渾身一個機靈,忙不疊把煙頭換到左手上拿著,右手甩了甩,裝作要扔煙頭的樣子往那小廣告邊上走去。

而事實上,他也只來得及扔煙頭而已。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就在他指尖撫到小廣告上的那一刻,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一位環衛阿姨眼明手快地左手拿濕刷子往小廣告上一刷,右手持鏟刀飛快一鏟,那厚厚一沓不知道貼了幾摞覆了幾層的紙就落了一塊下來。

周鶴青尷尬地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才好,撫著紙的手往後一揚順勢落在自己後腦勺上抓了抓,一邊嘆氣一邊目不斜視地往前走,活像一個藏滿了心事的憂愁青年。只有揣在衣兜裏的手顫抖著,指尖上下翻飛,薄薄的小紙條時不時被他揉成團又輕輕展開。

他過了馬路,小跑幾步,進了一家小飯館打包一份清蒸魚和皮蛋瘦肉粥,才往醫院走去。等走到醫院住院部已經臨近七點了,大廳裏行色匆匆,來來往往的都是給病人送飯的家屬,提著拎著保溫飯盒在電梯門口井然有序站老長一條隊,只不過大家的面色都不太好,等前面一小波人進了電梯,才沈默著如同搖擺的企鵝徐徐向前推進。

雙數樓層的走這邊,單數樓層的往這邊,快快快,這還有幾個空位還能上。

每到這時,周鶴青都想笑。

短短幾天,他所經歷的一切都像一場夢,荒誕、戲劇,哪哪都不真實,卻又殺他一個措手不及逼得他不得不面對。

前面偶然因為插隊問題兩撥人起了爭持,排在後面的人探頭探腦,似乎終於在這死氣沈沈的人生裏找到了一丁點的樂趣與盼頭,個個翹首著期盼著,似乎也同樣要把自己的傷心難過宣洩出去。一直到保安請兩隊人出了隊伍,後面的人才窸窸窣窣地趕上了。

周鶴青護著飯盒,小心的在擁擠的電梯裏撐出一小塊地,他整個人都猶如失了魂一般。

糟透了,他想,不論是失戀還是借不到錢,亦或是母親生病了,自己有可能沒有辦法完成學業,每一個、每一個都糟透了。

2.

電梯門“叮”地一聲在23樓開了,周鶴青抱著飯盒隨人流走了出去,剛路過護士站便被小護士叫住了:“誒,你是85床的陪護吧,今天的清單已經下來了啊,等會記得繳費,不然明天我們沒法配藥。”

直到這時,周鶴青才像是被人喊醒了一樣,他揉揉酸脹的眼睛,騰出一手來接過清單:“謝謝啊,護士小姐。”

住院部總是散發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氣味,說不清是藥還是別的什麽,那味道頗大,一個勁地往鼻孔裏鉆,嗅得人腦仁疼。踏進23樓,周鶴青就覺得自己喘不上氣,倒不是他刻意憋著不呼吸,而是那種壓抑的沈甸甸的東西堵上來,堵得他喉嚨發痛發幹,連帶著胃部灼燒感一陣陣襲來,即使是細長平整的走廊也叫人難以忍受。

“小周來啦,給你媽送飯啊?”

“是啊,阿姨。阿姨您吃了嗎?”

“沒有呢,張護給我下樓買去了,估計快上來了。”

“誒,那好的阿姨,那我就先給我媽送去了啊。”

“去吧去吧,真是個孝順孩子,哪像我兒子,看都不來看我一眼,哎……”

周鶴青仿若沒有聽到他母親病友的最後一句話,一路好涵養地四處點頭微笑著,徑直走向他母親的病床。倒不是他真那麽孝順,一日三餐非要把飯送到他媽的床前,而是他實在是沒有錢負擔起請一位護工的價錢,哪怕是一天。

周母下午做了一次透析,大抵是過程比較痛苦,這會兒即便是躺在床上也難耐得眉頭緊鎖,唇間發出細小的微弱的痛呼。

鶴青在床前站了一會,他努力深呼吸以保持氣息的平穩與冷靜。

“媽,”他把飯盒放在床邊,輕聲叫道:“起來吃飯了,我買的皮蛋瘦肉粥和你喜歡的清蒸魚。”

“鶴青來啦……”周母睜開眼睛,掙紮著坐起來,“累了吧,我都說不要次次送了,你就早上一齊全送過來,或者我自己下去買,要張護幫我帶一份也行啊……”

“行了,媽,最近學期末,也沒我多少事,再說了早上送的,到晚上那還新鮮嗎?”他放下飯盒跑到病床尾端把床搖起來,搖成一個合適的角度,又跑回來打開飯盒,拿了一雙筷子挑魚刺。

“你吃了嗎?”周母接過粥喝了兩口,她生著病又剛做完透析,並沒有多大胃口,但不能拂了兒子的一片孝心,勉強往嘴裏塞,“媽媽吃不完,你也吃。”

鶴青把剔好的魚肉沾了點醬汁放進母親的碗裏,“你吃吧,我在學校吃了才過來的。”

周母象征性地吃了幾口,實在是吃不下了,放下了碗筷。

鶴青收拾好以後,又把床放下去,“不吃就不吃了吧,等會你肚子餓了喊我一聲,我拿去熱熱。”他給母親掖好被角,坐在旁邊說了幾句話,見母親倦意上湧,輕聲寬慰道:“睡吧。”

等到母親睡著以後,周鶴青才站起來去值班室找醫生詢問當天的情況,又跑到樓下繳費,再回來向護士確認明天的藥劑和進程。等到全部忙完的時候,已經約莫快九點,他坐在椅子上楞神,有點不知道接下去該做些什麽,可是竟閑不住,老想著再做點什麽。他看見放涼了的粥和魚,想著待會護士查房母親醒了該餓了,又抱著飯盒匆匆往茶水間走。

熱飯的人很多,微波爐亮起暖黃色的光,旋轉著的各式各樣的飯盒散發出誘人的香味,饑餓感排山倒海般湧向了他。周鶴青直到這時才驚覺自己是餓的,只是早上吃了四個包子,中午還沒來得及吃飯就跑到徐鳴遠辦公室等他,再一直到現在,難怪他總覺得胃疼。

與其說他沒時間沒胃口吃飯,倒不如說是他沒錢吃飯了。

鶴青把飯盒放到一旁的臺子,深吸一口氣走向外間窗臺。

這裏的空氣較之室內算得上清新許多,沒有惱人的藥味,只留下乘著夜風飄進來的絲絲涼意,映著樓下璀璨如同星河一般的光帶,似乎能叫人忘卻掉許多的煩惱與憂愁。

他又想抽煙了。

手指摸到裝在上衣口袋裏的煙盒頓了頓,想起這是醫院,把手拿出來的時候碰到了一旁綣著的紙條。他把紙條抽出來,上面赫然寫著131XXXXXXXX,他看了看又煩躁地把紙條重新揣回兜裏。

周鶴青想到剛才醫生建議的換腎,以及後續的透析治療,藥品以及租房費用——為了給母親治病,只得把老家的房子賣了搬到海市來,可是老家那地方賣房的錢能值幾兩?根本就是杯水車薪。

這學期結束,再過一個多月就又要開學了。

開學的學費、住宿費、生活費、資料費,哪怕是博士生每個月有一千多塊錢的補助,也根本填不上這個巨大的窟窿。在不耽誤研究室工作的情況下,他可以接三份高三生的家教,開學了也可以跟導師申請帶本科生的課程,這樣每天大概能掙個幾百塊錢。

鶴青忍不住翻開手機看剛剛劃掉賬單後銀行給他發的消息,四位數的餘額仿佛在嘲笑他是個窮光蛋。他又上網去查換腎大概要花多少錢,腎源……腎源合不合適,等不等得來,全靠運氣,在此之前必須隔幾天就要做一次透析,而做一次透析就得花好幾百……

媽的,他就是個窮光蛋。

周鶴青憤恨地踢了一腳欄桿,又蹲坐下來。

也就是說他不吃不喝解決了透析的問題,就算等來合適的腎源他也沒辦法給他媽做手術,更別提做完手術的後期護理和康覆了,ICU病房裏住一天就是好幾千。

周鶴青想叫,想放聲大叫。

可他就是一只被剪了冠的公雞,叫出聲來又能怎樣呢,就很了不起嗎?就能解決問題了嗎?

不能。不能。不能!

他又把衣兜裏的紙條翻出來,似乎要把上面的電話號碼盯出個窟窿。也不知道看了多久,抿著唇垂眉又把那紙條撕了,旋即給徐鳴遠發了條短信——我答應了。

借高利貸總不是個好辦法,現在是好借,但將來他拿什麽還呢?且不說那些放高利貸的會不會找到他學校去,逼得他讀不了書,要是跑過來找母親的麻煩,事情只會變得更糟糕。他還有一年就博士畢業了,運氣好的話學校會安排他出國訪學,以他的學歷和名牌大學的背景,即便是將來留校當老師也非常容易。他不能這樣毀了自己,也不允許這麽多年的努力白費,令一切都前功盡棄。

他握著手機,轉頭去看樓底下茫茫夜色,覺得生活既無奈又好笑。以往的這個時間他應該坐在研究室裏搗鼓模型,而不是蹲在醫院墻角為錢發愁。誰能想到堂堂A大高材生居然要靠出賣肉體色相才能解決貧寒交迫的困境,誰又能想到前男友居然花錢叫他去泡他親弟弟。

他更沒想過的是,自己居然這麽值錢。

況且同樣是出賣肉體,做熟人的生意總好過陌生人,他不禁冷笑一聲。

周鶴青心裏其實是憋著一股氣的。

他簡直不敢相信徐鳴遠會對他這麽狠心。

於是負氣想到,這是你逼我的。

很快,手機“叮咚”一聲,伴隨著屏幕亮光,在黑暗裏顯得格外清晰。

——我先讓財務給你打三十萬,期限截止以後再給你打剩下的。

——時間地點姓名樣貌。

他簡直受不了徐鳴遠說話的語氣,也受不了自己因為對方的三言兩語就情緒失控。

那邊回覆得很慢,周鶴青劃拉著手機時不時退出來看消息,但等了很久都沒有回覆。待到屏幕重新亮起的時候,顯示的卻是收款信息。

六位數的後面綴著他那可憐巴巴的全部積蓄,他盯著那串數字出神,很快,新的信息擠進了他的視野。

——一夜暴富的感覺如何?

——滾你媽

——等這個暑假結束吧,我會把他的資料發你郵箱。

周鶴青沒有回覆,為了避免讓自己心煩,他甚至關掉了手機。他站起來,揉了揉自己因為長久蹲坐而略微發麻的雙腿,直起身來長長的吐出一股濁氣。

熱水房裏進進出出,全是排隊熱飯的人,捧著飯盒面帶倦色。

周鶴青抱臂看了一會,想去他媽的,又回身去看幽暗燈光下長長的走廊和查房的醫生護士,他揉了揉因為長久饑餓而抽疼到麻木的腹部,又想去他媽的,連飯盒都不要了,轉身直接走向電梯。

醫院旁邊餐館挺多的,周鶴青走進一家店,什麽貴點什麽,等到老板擺了滿滿一桌,他才拿過筷子大快朵頤起來,直到吃脹吃撐放停下筷子。

3.

徐鳴遠那個弟弟,周鶴青是見過的,叫徐閃亮,真不知道他爹媽是怎麽給取的名字,明明哥哥的名字聽起來就很正常。

但是這麽多年過去了,他早已記不清那小孩的模樣,依稀記得是個個子小小的,不太愛說話的小男生。看向大人的時候眼裏總是怯生生的,喜歡抱著書站在二樓樓梯拐角處等他,見他來眼睛便會亮一下,平日裏也不見他有什麽同學玩伴來找他,是個沈默寡言的人。

也是,徐鳴遠比他弟弟大了十來歲,也就更沒什麽共同語言了。

那時候周鶴青也不過是個窮大學生,為了貼補家用,經人介紹給一個富人家的小孩補習。他以為有錢人家的小孩,長到十三四歲怎麽著也得是個渾圓的小胖子,囂張跋扈不可一世外加成績稀爛班級倒數。但沒想到,這家夥瘦瘦弱弱,很懂禮貌,非得喊他一聲小周老師,然後坐在那裏兀自臉紅半天。說是禮貌,倒不如說是怕人怕生,用畏畏縮縮來形容也不為過。

周鶴青啞然失笑,他這個半吊子算哪門子老師,他也不吃人,有什麽好怕的。隨後他給小孩出了套試題,還好還好,成績差這點他還是看準了的。他記得房間裏面還有一把擦拭得很幹凈的吉他,偶爾周鶴青上課上得乏了,便想逗他讓他彈幾首。那小孩回頭看了一眼吉他,又怯怯地看了他一眼,搖搖頭,埋首繼續寫題去了。更多的回憶,只剩下筆尖摩挲在紙張上的沙沙聲響。

他不只一次盯著小孩烏黑發頂的那個旋感嘆道:實在是……太不可愛了。

再多一點他就記不太清了,只記得就是那段時間他和徐鳴遠搞上的。乘著家裏沒人,給弟弟隨便扔張試卷就被徐鳴遠拉到房間裏抱在一起胡天胡地,嬉笑玩鬧後再出來給弟弟講習題。因此授課的時間變得無限延長,家長也不多說什麽,錢照給課照上。那段時間,周鶴青心情一直是雀躍著的,就連看弟弟都覺得分外可愛,時不時給他帶顆糖摸摸他的小腦袋,想象自己在摸徐鳴遠的狗頭,一不小心就會笑出聲來。

不行,不能想徐鳴遠這個狗雜碎。

周鶴青嘆了口氣,煩躁地揉自己的後腦勺,站起來把新租的出租屋打掃幹凈。

也就是等到弟弟快升高三的節骨眼上,徐鳴遠突然提出要分手,沒過幾天自己也被解雇了,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又太過莫名其妙,以至於自己想上門討個說法,都被徐鳴遠拒之門外。

這麽些年來,他一直以為徐鳴遠是有什麽隱情,但現在看來,他根本就是狼心狗肺,在玩弄自己的感情。周鶴青心裏咽不下這口氣,擦拭家具的力度越來越大,最後實在是忍不住一把將抹布扔到瓷盆裏,點了根煙坐在了地上。

屋頂綠色漆皮吊扇吱呀吱呀晃起圈來。

已經是七月中旬了,鶴青躺下枕在手臂上看著孜孜不倦的吊扇出神,當中貼著的標牌旋轉著由遠及近,略一眨眼就又回到高不可攀的檐頂。他夾著煙的那只手朝空中點了點,細碎的煙灰飄下來滾進塵埃裏。

就像徐鳴遠一樣。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猶如神祇一般的人朝他走過來,他以為自己能夠伸手握住他的手,可到頭來不過是霧裏看花真真假假罷了。現在他知道,你若伸出手去,他必揮動他的扇葉削下你的血肉來。沒想到這年頭,連吊扇都是嗜血的。

周鶴青打了個噴嚏,爬起來把煙慢慢抽完,又開始擰抹布擦桌椅了。

現在母親的病情已經穩定下來,在沒有等到合適的腎源以前,只需要隔幾天就去醫院做次透析即可,一旦發現數值不正常就要住院調節。

他擦擦臉上的汗水,一切都在向好的地方前進不是?

更何況,和徐鳴遠那樣的天之驕子談過一場無疾而終的戀愛,也算是給他這樣本該平淡無奇的人生增加了一點彩頭。

只是——他翻出手機看了看,徐鳴遠自打上次給他發過微信以後就再也沒有消息了,如果不是銀行卡裏躺著的六位數餘額,他簡直要以為這件事就只是一場夢了。

周鶴青嘆了口氣,又把手機收了起來。

這天實在是太熱了,汗水爭先恐後地從自己的心窩裏湧出來,湧得他頭暈腦脹,快要喘不過氣來,下午一定得去二手市場看看有沒有便宜的空調賣。

他不知道這兄弟兩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但一想到徐弟弟那副畏縮怯懦的樣子,難不成是哥哥看出弟弟喜歡男人,所以要找個男人幫他弟開苞?而自己因為和徐鳴遠搞過彼此知根知底,又是高知好面子絕不會輕易說出去,再者正好撞槍口上了,索性拿來用一用。

哇,周鶴青感嘆,有錢人的世界還真是有夠淫亂的。

九月開學前的最後一天,周鶴青同往常一樣早上在家做好飯菜,陪母親去醫院透析,下午去學校幫導師整理資料,他幾乎以為這平淡的一天就要這樣過去了,但一條新信息打破了他的平靜。

周鶴青跨著單車站在路邊,在看見手機界面彈出“徐鳴遠”名字的那一刻,他說不清楚自己心裏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劃開手機界面,上面光禿禿的只留了一張登記照。小男生長開了些,黑色短發,模樣青澀,面貌同徐鳴遠有七分像,但更漂亮些。抿著唇一臉嚴肅認真的樣子,倒更像是高考時拍的登記照。

他掐指一算,這家夥如今也有二十歲了,但願他不要記起自己是他曾經的家教老師。

照片底下是——今晚十點半,春北路73號星海酒吧。

周鶴青順手把手機關了。

他把手機重新揣回兜裏,伸了個懶腰,腳一蹬踏板,單車歪歪斜斜滑出去很遠。

春北路73號。

從地鐵站出來要走十幾分鐘,穿進小胡同又要走十幾分鐘,等到面前出現青的石板路,兩邊墻面上繪滿了大片的塗鴉,才能在夜色深處裏聽見震耳欲聾的音樂聲響。霓虹燈將這條小街照得多彩又斑斕,在黑夜裏緩慢旋轉,連帶著感情都變得暧昧不明。

是放縱,是情欲。

僅僅是站在門口,周鶴青都能聽見裏面此起彼伏的尖叫。

平日裏,他是不太願意來這裏的。

害怕暴露自己的性向是一回事,覺得自己和這裏格格不入又是另一回事,就像他骨子裏是個基佬,但是卻是一個很傳統的基佬。

徐鳴遠以前就挺想把他帶到這種地方來,但他從來都不答應,沒想到居然為了徐閃亮破了先例。

周鶴青咽了口唾沫。

他穿著白襯衫牛仔褲,衣服下擺十分正經地塞進皮帶下,劉海不長不短,堪堪遮住額頭,整個人呈現出一種頹敗感。站在酒吧門口,倒不像是來消遣娛樂,更像是來抓奸鬧事的,難怪保安大哥攔著不讓他進去。

“這位先生,今個這裏被徐二少包了,要不你明天再來玩?”保安生得虎背熊腰,五官皺成一團,肉山似的身體正好堵住酒吧大門。

周鶴青被攔下也不惱,伸手從褲兜裏拿出一張名片,正面是星海酒吧,反面龍飛鳳舞幾個大字——“徐鳴遠”。那保安接過,上下打量了會周鶴青,這才放行。

門外掛著的簾子一掀開,就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要怎麽說呢,群魔亂舞?

音浪太強,不晃就會被撞到地上?

音樂聲交雜著人們大聲交談的聲音,令周鶴青頭腦一片空白。舞池中央,百平來的小地方擠滿了人,人們貼面站在一起,隨著音樂盡情晃動自己的身體,空氣裏彌漫著酒精與性欲的味道。正前方的舞臺上站了幾個穿著暴露的年輕男子正在搔首弄姿,有意思的是肥環燕瘦應有盡有,身材好些的內褲裏更是塞滿了鈔票,正忙不疊地沖臺下的觀眾拋媚眼。

就連擠在舞池中央的人們都是奇裝異服的,鉚釘皮衣皮褲粉紅藍綠青藍毛再正常不過,就他周鶴青一人襯衣牛仔褲,哪像是來泡吧的,倒像是個要去老師辦公室的乖學生。哪哪都格格不入。

音樂聲吵得他頭痛欲裂,各色異樣的目光也令他覺得渾身不自在。周鶴青好不容易擠到一個相對安靜和人少的地方,剛喘了口氣。身旁路過的人看了他好幾眼,揪住一旁的服務生大聲興奮問道:“你們酒吧最近要開始搞清純路線了嗎?”那家夥打扮得流裏流氣,鼻子中間穿了個環,怎麽,以為自己是牛魔王的小弟?

周鶴青皺眉,覺得自己已經快沒有耐性在這個地方待下去了,他煩心的事情很多,沒有功夫把時間浪費在這個地方,但是想到錢……他便嘆了口氣。

正好有服務生端著餐盤路過,見周鶴青一臉不耐,便好心問道:“這位先生,請問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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