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第 79 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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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那塊又偏僻,以至於只有一兩個學生走到道上。

周鶴青率先沈不住氣,他上前一步猛地抓住徐閃亮的胳膊,可說什麽卻是沒有事先想好。腦子裏亂糟糟的,無數個念頭無數個問題蜂擁而上,竟叫他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他不是沒有想象過重逢的場面,但這一切發生的實在是太突然了,以至於他頭腦空白一片,只剩下“緊緊抓住徐閃亮不能放手”這一個念頭。

他實在是怕了。

閃亮便也不說話,兩人就這麽僵持著,引得過往行人紛紛側目。

周鶴青便說:“我們……聊聊?換個地方說話?”他喉頭發緊,口幹舌燥,甚至差點破了音,狼狽慌亂的樣子哪裏還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周博士。

徐閃亮擡頭靜靜看了他片刻,黑白分明的眸子裏藏了太多心事,竟叫人難以摸清。周鶴青正提心吊膽著,生怕閃亮拒絕他,連一個給他解釋和表白的機會都不給,他有太多話想說了,唯恐閃亮不願聽。也只有當角色調轉過來的時候,他才能徹徹底底地理解閃亮當年的心情。

徐閃亮點了點頭,又擡起胳膊,周鶴青就馬上松開了手。他們沈默著,一前一後走在海棠花樹下,這時節未到花期,樹葉還是蒼翠的綠,到了春天,那些連綿的粉色花瓣經不住風吹,便會簌簌下落,賞行人一場花語。那些從枝椏裏瀉下來的光跳躍著落到閃亮發梢上、耳朵尖,明晃晃地照耀著他後頸露出的那一小塊皮膚。周鶴青盯著那一小塊光斑瞧啊瞧,往前快走了幾步,像個變態樣,偷偷去嗅徐閃亮發梢的味道。那是專屬於少年人的青蔥和青澀,是他多年來魂牽夢縈的味道。

65.

他們漸漸走得遠了深了,那曲徑通幽處便傳來郁郁的香味,見沒什麽人,徐閃亮轉過身來道:“你想說什麽?”

明明是周鶴青的提議,此刻他卻有點懵了,想說什麽呢?想說的可多了,想說我去找過你,想說我很想你,想說我錯了,那麽多紛雜的念頭湧上來,他倒不知道該從哪一個開始說起。

徐閃亮卻難得的有耐心,他站在高大的杉木下,睜著黑白分明的眼睛註視著周鶴青。周鶴青卻突然騰升出一種難言的羞澀和難為情來,他深吸一口氣:“對於你家發生的事情,我感到很抱歉。”

徐閃亮緊繃的肩膀徒然放松下來,他神情懨懨的,似乎是有些失望,但為了不讓周鶴青察覺出他的情緒變化,他轉過身背對著周鶴青繼續沿著小道走下去,嘴裏滿不在乎道:“本來就沒什麽好抱歉的,反正也是我幹的。你就想說這個?”

“不,不是。”周鶴青跟在他身後,猛地用拳頭隔空捶了兩下自己的腦袋,很是懊惱:“嗯……後來我去公寓找過你,剛好碰見了房東,房東說,這公寓是你租的。”

徐閃亮點頭:“因為買不起啊。”說完又自嘲地笑笑:“就算是買的,這會兒也會被查封,沒什麽區別。”他像是為了緩解緊張,說的話多了起來,幾乎是周鶴青每說一句話,他都會試圖著接下一句,只不過句句帶刺,勢必要從周鶴青那裏扳回一局。

“所以我把房子續租了,用你給我的三百萬。”

聞言,徐閃亮腳步頓了頓,又繼續往前走,尷尬笑道:“錢給你了,你想怎麽花就怎麽花。”

周鶴青說:“後來,我又去問黃問羽你在哪裏,他告訴我你去了芬蘭,我就馬不停蹄地申請去芬蘭訪學交流。可是到了才知道,你不在。學校又不允許我提前回來還逼著我交學術成果,那邊天寒地凍的,我每天就一個人吃飯睡覺上課寫論文。你不是不知道,論文有多難寫,我咬著牙拼了幾個月才寫完,又立馬回國想要找你。後來我去過許多地方,聽了很多關於你的事,我很想你,想你想得整晚睡不著,想你想得心口空蕩蕩的疼,我知道我自己錯了,我很後悔。”他故意用柔情蜜意的語調把自己說得慘兮兮的,想要博取徐閃亮的同情,面前的男生背挺得很直,肩胛骨翹起,形成一個好看的弧度,讓人忍不住想要上去將他抱在懷裏。

難得的,徐閃亮沈默下來,一語不發地朝前走。

周鶴青說:“可是我怎麽找都找不到,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爺看在我這麽辛苦的份上,讓你又再次出現在我面前。我可不可以認為,你出現在這裏,考上這個學校這個院系的研究生,是因為我?”

徐閃亮聞言瑟縮了一下,他飛快否定道:“不是。”

周鶴青就笑起來:“不是也沒關系。”他料定了徐閃亮口是心非,心情莫名愉悅起來:“我說這麽多,是想說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放開你的手,你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徐閃亮卻反問道:“你喜歡我嗎?”

周鶴青趕緊道:“喜歡。”

徐閃亮輕笑了一下,冷淡道:“你說的喜歡,是你見了路邊一朵小花,想要帶著身邊的喜歡。然後,過幾天,你發現你養不活,花枯萎了,雕謝了,你就把它扔掉了,這也沒什麽可惜的。”

周鶴青張了張嘴,剛想說“不是的。”

徐閃亮卻猛地轉過身來直視周鶴青的眼睛,繼續道:“然後我們和好,等到哪一天又出現了什麽你無法掌控的事情,然後再分開,就當無事發生過?然後再等到你回心轉意了,想起我來了,我們就再和好?”他恨恨地看了周鶴青一眼,那眼神幾乎要將周鶴青的心給揉碎了。

“算了吧,周老師。”徐閃亮說,錯過周鶴青想往回走。

周鶴青的手在虛空中晃了一下,似乎想要拉住閃亮,但最後止住了,只緊緊握成一個拳頭放在身側。他跟上閃亮,低聲說道:“不會的,不會再這樣了。”聲音裏似乎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祈求。

在和徐閃亮相處過的時光裏,他哪裏做過這個,從來都是他說什麽徐閃亮就做什麽,如今角色一調轉,他就有些手足無措,再沒有了先前氣定神閑的模樣,念叨著:“我錯了,我知道你還愛我。”如此之類的話。

興許是看他這個樣子有點可憐,徐閃亮幽幽地嘆了一口氣:“我愛你一場不過是鏡花水月,我愛的不是你這個人,而是你當年對我的救贖。我愛的是你保護我時的勇氣,給予我的關懷。即便那個人不是你,也可以是別的其他什麽人。可你並不愛我,那麽我又在愛著你什麽呢?不是我狠心,而是你放不下,我之所以出現在這裏,不是因為我對你還有留戀,而是我已經可以坦然接受這一切,我只愛我自己。”

他說完,仍舊徐徐向前走,可這一切是周鶴青始料未及的,一時間竟呆在原地,他有點抓不住重點,一聽到“不是你,也可以是別的其他什麽人”就心慌得不行,生怕真有什麽人會取代自己在徐閃亮心裏的位置,連忙幾步上前,猛地抓住徐閃亮的胳膊:“不會的,你不會再找到比我更愛你的人了。”

他的力道那樣大,幾乎要把徐閃亮的腕骨捏碎,閃亮掙動了幾下,沒能把手抽出來,正待發脾氣,就聽周鶴青道:“那麽能給我一次追求你的機會嗎?”

“什麽?”徐閃亮沒聽清。

周鶴青笑起來,他看著徐閃亮錯愕的表情,眼裏滌蕩出來的溫柔幾乎要將人溺斃:“我說,既然你對我沒有信心,那麽這次換我來追你,換我來愛你,我會用行動來證明我自己,直到你願意相信我的那天,好嗎?”

他說“好嗎?”的時候,在徐閃亮手背上輕輕落下一個吻,便將他的手放開了,像是害怕聽到否定的回答,三步並兩步連忙從徐閃亮身邊逃開了。

他走以後,徐閃亮一個人在樹林裏站了很久。從被周鶴青吻過的手背開始,熱量一度彌漫到全身,他好不容易才冷靜下來那麽一點點,胳膊仍舊麻酥酥的,被周鶴青吻過的感覺還濕漉漉的留在手上,他把那只手臂藏在身後,才紅著臉從樹林裏鉆了出來。

周鶴青就真如他所說的那樣,開始追求起徐閃亮來,但終歸礙著身份,不好在學校裏做得太過分。所幸徐閃亮不排斥和他的接觸,沒有躲著他,已經比他想象中好太多。值得高興的是,他終於被徐閃亮從黑名單裏放出來了,至於那些說出來讓人害羞害臊的短信,暫時還是不要告訴閃亮了。

他不知道從哪裏搞來了徐閃亮他們班的課表,大概是買通了教秘,一天中總有那麽個時辰會出現在徐閃亮面前,即便是不說話,匆匆路過,那也得刷個存在感混一下臉熟。頭發是用發膠打理過的,衣服是經過精挑細選的,就連鼻梁上架著的那副度數不太高的金絲邊眼睛也是博好感的一件利器。

他只要從走廊上走過,就能引起那些女孩子咋咋呼呼的小聲尖叫,說好聽點是行走的荷爾蒙,說不好聽的,就是正在求偶的公孔雀。可不就是正在求偶的公孔雀麽,尾巴後面開了屏,可勁著往雌孔雀堆裏湊。

有時候隔著人群只一個對視,徐閃亮就馬上把視線移開,周鶴青就有點丈二摸不著頭腦,不明白自己又是哪裏做錯惹徐閃亮不高興了。

他是很想約閃亮一起吃飯的,但是徐閃亮出於“和同學們友好相處”的目的,拒絕了周鶴青的邀請。

可能是頭一回融入這種正常的集體生活,徐閃亮每天都興致勃勃的,和同學們一起上課,一起吃飯一塊兒學習,一點也不覺得膩。他模樣生得好,性格也不錯,以至於走到哪裏身邊都嘰嘰喳喳圍成一個圈,食堂的四人桌總是被填得滿滿當當的,根本不讓周鶴青有機可乘。他就時常端個餐盤委委屈屈地坐在臨近徐閃亮他們餐桌的位置上,西裝革履的樣子和平易近人的食堂一點都不搭。

有時候那些學生還會和周鶴青搭話,說些天氣,客氣話。也有女生大著膽子問周鶴青今年能帶幾個學生,自己能否有幸成為周老師的弟子,每每這個時候徐閃亮就把頭低得很低,好像這一切都跟他無關一樣。周鶴青就說些客套話,“很高興”“你可以把簡歷發到我的郵箱”“一切聽學校安排”“這個還要看情況”之類的,眼睛卻盯著徐閃亮看。

下個月就要選導師了,因為他在芬蘭的突出表現,學校今年批給了他一個研究生名額。他當然希望徐閃亮能選他做導師啦,可人家看起來好像並沒有這個興趣。他每天都會查詢郵件,可沒有一封發件人是徐閃亮。

他們說話的時候,徐閃亮就用筷子漫不經心地戳著飯粒。他吃得不多,至少沒有和他在一起時吃得多。學校食堂本就好吃不到哪裏去,又是這麽一日三餐的,連個打牙祭的機會都沒有。然後等同學們吃完了,他也就歡欣鼓舞地把攪合地亂七八糟的餐盤放回去,宣布自己吃飽了。一向嬌生慣養的小少爺如今落得這個地步,想來也是不好受的,但他只是倔強地默默承受著,毫無怨言。周鶴青不清楚徐閃亮現在的經濟情況,也不知道過去兩年他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只知道他瘦了,瘦得讓人心疼,而他反而平白無故揣了人家三百萬,想還回去,徐閃亮還不要,他就找機會想請他吃飯,徐閃亮就老說自己很忙。忙什麽呢?一到晚上就沒影了,問他他也不說,再問同學,同學也不知道。

好不容易挨到周五,閃亮他們班下午沒有課,所以中午一放學就回家的回家,出去玩的出去玩。周鶴青到了食堂,發現徐閃亮跟前竟破天荒的空了座,連忙端著餐盤坐下去。他不敢離得太近,生怕自己又惹閃亮不高興了,便遠遠地坐在閃亮對角線的位子,湊了個“臨時拼桌”。

徐閃亮見有人坐下來,只擡頭看了他一眼,便又低下頭去吃飯。

周鶴青低著頭,把大雞腿夾到徐閃亮餐盤裏,小心翼翼問道:“今天晚上你有空嗎?不知道有沒有榮幸能請你共進晚餐呢?是牛排還是火鍋,或者自助也行,不用給我省。”

徐閃亮用筷子把大雞腿紮住,咬了一口:“晚上沒空。”

周鶴青皺眉:“那周末呢?你想去哪裏玩?或者回公寓樓,公寓樓裏的東西我一件都沒讓他們扔,原封不動地放著呢。你的玩偶、你的書還有游戲碟,你不想回去看看?”

徐閃亮啃著大雞腿不說話,但看得出來他心裏是想的,只是面上掛不住,周鶴青再接再厲:“你的東西我都保管得好著呢,你……”

徐閃亮嘆了口氣,“我是真沒空,我要打工。”

66.

打工啊……

周鶴青皺起眉頭,假裝不經意問道:“去哪?”

他那副明明很在意,但又非要裝作不在意的樣子成功地激起了徐閃亮的惡趣味:“隔壁美院不是在招裸模麽,今天下午就有一節,我準備去試試。”

“不行!”周鶴青斷然拒絕,他聲音有些大,驚得旁邊的學生紛紛看過來,這才一把握緊手中筷子,壓低聲音道:“不行,不準去。”一想到徐閃亮要光裸著示於人前,他心頭無名火就燒得特別旺。天知道徐閃亮的身體是多麽的美妙,那群臭小子不僅要描繪下來,說不定晚上還會做出點什麽出格的舉動,他就怎麽都不是滋味。

徐閃亮偏過頭撐著腦袋玩味地看著他:“為什麽不行?”

哦,如今世道變了,他小周老師的話已經做不得數了,周鶴青就想,為什麽不行呢,他想不出來,幹脆道:“反正就是不行,我不許。”

徐閃亮就又問他:“你站在什麽立場不許?”意思是,我們已經分手了,我的事關你屁事。

他把大雞腿啃完,剩下的也不太想吃了,就抱著胳膊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周鶴青。

周鶴青不是不知道他的潛臺詞,他左右看看,見周圍沒人註意到他兩,便把餐盤往前面一推,又緊挨著徐閃亮坐下,壓低聲音道:“都是我的錯好不好,你缺錢的話,跟我直接說一聲就行了,用得著這麽費勁麽。”

徐閃亮就不高興了:“周老師,我知道您現在事業有成,但我們非親非故的,您就要給我錢算什麽事呢?如果真的想資助貧困大學生,我建議你去扶貧辦或者研究生辦公室問問。”他說完把筷子一放就走了。

周鶴青坐在食堂,一會兒想,他兩好時就喊人家小周老師,他兩掰了,就喊人家周老師,一字之差,天壤之別;一會兒又想,不會真的去美院當模特了吧,那些小兔崽子一定會找他要聯系方式的!

用過午飯,他在辦公室坐立不安,時不時瞥向腕表,一到下午一點半,美院要開始上人體素描課了,他就馬不停蹄地往那邊趕。

他到美院教學樓下的時候,也確實在布告欄下看見招聘裸模的公告,這時候上課鈴已經響了,他踱步到畫室外頭,那裏面靜悄悄的,只能聽見碳素筆在畫布上摩挲的沙沙聲。遠遠的,能看見一個顏色極淡的胴體立在畫室中央,周圍坐了一圈學生,周鶴青看不大清,就忍不住又上前了些,等站在門口,才看明白了,那哪裏是徐閃亮,只是一個胖且白的老太太,就連忙捂著眼睛往旁邊去。

可他那麽大一個大高個杵在門口,想不被發現都很難。

有老師走出來,問他幹什麽,要找誰?倒是裏面那個老太太看起來氣呼呼的,拿一旁的毯子把自己裹起來不幹了。畫人體素描這事麽,即便是為藝術獻身,但多多少少還是有點尷尬。周鶴青沒見著徐閃亮,面對美院老師的話他也答不出個所以然來,裏頭的學生正在安撫老太太,餘下的人都用看變態的目光盯著周鶴青。

還有人在竊竊私語,說:“這不就是傳說中那個數院特別帥的老師嗎?他怎麽到這來了。”

周鶴青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來了,他拿捏不準徐閃亮是在耍他還是這會兒只是遲到了,但他要繼續呆在這裏,保不齊明天大家就會傳遍校園說數院的那個周老師,看起來人模人樣的,其實是個喜歡偷看別人裸體的大變態,連老太太都不放過。為了避免這樣的事情發生,電光火石之間,周鶴青梗著脖子道:“我是來應征裸模的。”

裏頭的學生就歡呼起來,說實話,天天畫些老頭老太太,再強大的審美心理那也扛不住啊,難得有個猿臂蜂腰的大帥哥願意主動獻身,可不得高興瘋了嗎?!

離老太太結束還有那麽一會,周鶴青坐在畫室角落裏,放眼望去,畫布上全是裸體老太太,他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裏看才好。東張西望著,徐閃亮卻遲遲不肯出現,周鶴青才知道,自己是真的被騙了,可如今這局面,已經是騎虎難下了。

學生們紛紛敷衍地畫完老太太,把人家送走,那老師就過來請周鶴青。

他先脫了上衣,露出健碩的胸肌和形狀姣好的腹肌,引得學生們紛紛發出驚嘆聲,又不好意思地問老師:“能只露上半身嗎?”

學生們都面帶期冀地看向老師,那老師便含笑道:“這恐怕有些……”

周鶴青就只好把褲子脫了,赤身裸體地坐在屋子中央,僵硬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擺才好。長這麽大,這種體驗還是頭一遭,更何況那麽多雙眼睛還都盯著他猛瞧,他只想在地上挖個洞鉆進去。那老師見他實在是拘謹,便尋來一條白布系在他的眼睛上,雖然仍然能聽見學生們低聲交談或是走動的聲音,但感受不到周遭的目光,他覺得可能比剛才好了那麽一小點點。

到了晚上,數院學生群裏炸開了鍋,幾乎人手一張周老師的人體寫真。雖然那群學生的畫作良莠不齊,但人家好歹是美院的,即便是考上大學之前也曾接受過專業系統的訓練。就算有人畫得六親不認,也難保有那麽幾個尖子生畫得惟妙惟肖。

畫作上的周鶴青形體是美的,面容是冷峻的,他的腰間隨意搭了塊白布,欲墜不墜,甚至能窺見隱藏在底下的人魚線和黑色的毛發,引起人們無限的遐想,平添一絲魅色。渾身肌肉線條優美,極具張力,俊美如居住在奧利匹斯山脈上的神明。可他眼蒙白布,細長的白布在腦後打了個結,垂落在他的肩頭和背部,偏偏生出了股禁欲感,叫人不敢褻瀆。

周鶴青在心裏已經死過一次了,也有多方同事前來道賀,稱他這種勇於為藝術獻身的精神值得他們讚揚。幸虧第二天就是周末,不用去學校接受眾人的指指點點已經讓他很欣慰了。他只巴望著等到周一回學校,時間已經幫他沖淡了人們腦海中關於這件事的一切,不然再死一遍也是有可能的。

他一晚上沒敢找徐閃亮,心裏估計閃亮八成也收到了,但興許人家睡一晚上就忘了呢。他這麽憂心忡忡地過了一夜,隔天早上就試探著給閃亮發微信,可人家沒回,他就只好擱一小時發一條,直到臨近中午那邊才回了個表情。

周鶴青立馬撥過去,響了五六秒對面才接了:“餵……”聲音聽起來迷迷糊糊的,顯然是還沒睡醒。

男孩子麽,昨晚玩得瘋了,過頭了睡個懶覺也情有可原。那麽多個日夜,他們摟抱在一起,呼吸交纏,肌膚相親,他甚至都能夠腦補出閃亮睡眼惺忪的撒嬌樣,沒來由的,周鶴青的心就軟得一塌糊塗,連聲音都輕柔了幾分:“在宿舍?今天有空嗎?”

徐閃亮聲音聽起來含含糊糊的,說:“唔,不,不在……”好像又被誰打擾了一下,聲音黏糊糊的說:“乖,別鬧。”後面這句顯然不是對周鶴青說的。

不在寢室能在哪裏?

周鶴青頓時緊張起來,屏住呼吸,試圖依靠電流搞清楚對面有什麽秘密。很快,他就聽見電話裏傳來另一個男生,似乎在問閃亮在跟誰打電話。徐閃亮就笑起來,說是學校的老師,聽他聲音,顯然已經醒了。

在沒和好之前,周鶴青有過千百種猜想,卻獨獨沒有設想過有朝一日徐閃亮換了枕邊人他要怎麽辦?他以為閃亮遲遲不肯原諒他,是因為他做的不好,做的不夠,他想要慢慢來,直到閃亮願意再次打開心扉。他是打心底認為徐閃亮還是喜歡他的,卻從沒想過徐閃亮會有新的交往對象。

他受不了,只要一想到徐閃亮會撒嬌著跑向其他人的懷裏,甚至在他人身下輾轉承歡,他就幾乎無法呼吸。他不是沒想過,他只是在抗拒這樣的可能性,可一旦事實擺在眼前,他才知道曾經的自己對徐閃亮的傷害有多深多重。

電話裏傳來詢問聲,可他已經手抖得連手機都快要握不住了。就好像他還在想要是徐閃亮知道自己去當裸模了,會怎麽想,但可能人家並不關心他的事了。鼻尖癢癢的,伸手一摸,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竟落了淚。可是要怎麽辦呢,他做不到放手然後祝他們幸福。

周鶴青想,饒了我吧,就今天這一回。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把電話掛斷了。

徐閃亮盯著黑屏的手機,把貓的腦袋撥到一邊去,他臉上頭發上都是貓的口水,阿琛給他遞了幾張紙巾,他囫圇著擦了下臉坐起來,有些丈二摸不著頭腦。起初還以為是信號不好電話才斷了,等再掛過去,通是通了,可沒人接啊。

貓在他身邊繞過來繞過去,用尾巴尖磨蹭他的手臂,搞得他心癢癢的,忍不住就給周鶴青發微信,先是打:“怎麽了?”後來給刪掉:“你找我幹嗎?”那邊遲遲不回,徐閃亮細想剛才發生了什麽,慢慢意識到周鶴青可能是誤會了。

他覺得好玩,多難得啊,周鶴青也有瞎誤會吃飛醋的一天。他覺得有意思極了,比昨天收到周鶴青半裸素描還好玩。骨子裏的劣根性一旦被激發出來,就有些一發不可收拾,他就忍不住地想要戲弄周鶴青,還堂而皇之地給自己找借口——反正這一切都是你欠我的。

又給周鶴青發微信,趾高氣揚地說:“我肚子餓了,你炒兩個小菜送到XXX來,我們這有兩個人。”

那邊還是沒動靜。

徐閃亮把手機一扔,跳下床去找阿琛,嘀嘀咕咕在人家耳朵邊上說了一大堆,才心滿意足地去刷牙了。

67.

可眼瞅著過了中午十二點,外邊一點動靜都沒有,更別提什麽微信回覆了。阿琛租的房子在一片老小區裏面,樓層不太高,但勝在便宜安靜,是以外面有一丁點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們的耳朵。可徐閃亮趴在窗子邊上瞧了半天,也沒瞧見半個酷似周鶴青的人走進來。

阿琛饑腸轆轆,問他:“誒,你前男友到底來不來啊,我餓死了,信你我還不如點外賣。”

徐閃亮不耐地朝他揮揮手:“哎呀,你再等會,他肯定會來的。”但說是這麽說,可心裏竟一點底都沒有,周鶴青不會真的不來了吧?但他又拉不下面子再發微信問人家,只得揮舞著空拳惡狠狠地嘀咕:“靠!這就是你當時豪言壯語地說要追我,結果受這麽一小點點的挫折你就不幹了!”他想,再等你十分鐘,不行我就再把你拉黑,反正這種事情一回生二回熟!

結果用不到十分鐘,幾乎是下一秒,周鶴青就一手拎著保溫桶一手拿手機,正四處看門牌號。徐閃亮立馬蹲下來,鴨子步往外面跑,疊聲喊:“來了來了,他來了。”

阿琛已經餓得兩眼昏花,拿著貓罐頭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和小動物搶食物,聞言立馬把貓罐頭往貓碗裏一磕,貓就撒丫子往貓碗那沖,然後靠在沙發上坐好,很有一家之主的樣子。

等到門鈴響,是徐閃亮去開的門,他從貓眼裏看見周鶴青面色陰沈地提著保溫桶站在門口,差點要笑出聲來,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給他開了門,嘴裏卻嗔怪著:“怎麽這麽晚,我不是說我餓了嗎?”

周鶴青一身範思哲,打扮得人模狗樣,腳下穿的小皮鞋擦得鋥光瓦亮,一腳踏進這臟亂差的小出租屋,不像來送飯的,倒像大領導來慰問困難群眾的。他跟在徐閃亮身後進來,一邊四處打量一邊淡道:“出去買菜花了點時間。”等看到沙發上大喇喇坐著的阿琛時,立馬補充道:“而且這犄角旮旯的地方,我的車也不好停……”

徐閃亮問他:“你哪來的車?”

周鶴青羞憤道:“我買的,最近,才買的。”他一邊大聲說,一邊拿餘光去瞥阿琛,對徐閃亮當眾拆他臺十分不滿意。徐閃亮搞不懂為什麽突然間他情緒那麽激動,他走到沙發那塊,突然一屁股坐到阿琛腿上去,把阿琛嚇得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才不至於把徐閃亮推出去。

就見閃亮親親熱熱地用雙手摟住他的脖子道:“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的新男朋友。”

阿琛臉上堆起假笑,擡起一只手朝周鶴青揮了揮,一對上周鶴青的雙眼就錯開,再對上再錯開,他壓根就不敢看,只覺得這個面容英俊的男人此刻好似羅剎附體,如果手上拿著的不是食盒而是一把鋼刀的話,可能下一秒就朝他捅過來了吧。

他後悔了。

阿琛不動聲色地把徐閃亮圈在自己脖子上的胳膊拿下來,但下一秒,徐閃亮就又給圈上去了,甚至還興高采烈地盯著周鶴青猛瞧。

阿琛:“……”

周鶴青站在原地,內心告訴自己不要急不要燥,他今天本來就是來找場子的,一定要展現自己的優勢。他深吸一口氣,微笑道:“先吃飯吧,你不是肚子餓了嗎?”

徐閃亮從阿琛身上溜下來,興致勃勃地看擺在面前的食盒。幹煸雞翅膀,香菇青菜,魚香肉絲,外加一個湯,簡直了,但是分量很少,可能也就夠一個人吃的樣子。徐閃亮心裏明白,嘴上故意找茬:“怎麽就這麽一點啊,我不是說了是兩個人嗎?”

周鶴青淡道:“沒聽清。”又從食盒裏拿出幹凈的碗筷,掏小手絹擦幹凈水遞給徐閃亮。

阿琛站起來,道:“沒關系沒關系,我去煮個泡面就行了。”忙不疊地一把摟住貓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其實單論相貌,阿琛長得不差,甚至點帶邪氣,看起來有點痞痞的,應該很討女孩子喜歡。他下巴上留了點小胡子,頭發微長帶卷,只不過穿個大褲衩寬T裇,腳上踩雙人字拖,看起來邋裏邋遢的,是減分項。人家進了廚房,周鶴青還盯著猛瞧,心裏想怎麽徐閃亮最近喜歡這種,自己要不要也去留點小胡子?然後轉過頭來就開始抹黑,開始撬人墻角:“你什麽時候口味變得這麽差了?他看起來又醜又窮又寒酸,能給你什麽?給你愛的感覺?你想談戀愛你找我啊。”

他說得又多又快,叨叨個不停,勢必要將他和阿琛決出高下。

徐閃亮捏著雞翅膀的那只手頓了頓,在他的印象裏,周鶴青一直都是淡定人生,無悲無喜的模樣,偶爾急了也能保持風度,哪裏會像現在這樣,在他自己的詞典裏可以稱得上是“急赤白臉”的程度了。他咬下一塊肉咽了,意有所指道:“但是他在我最困難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收留了我,不然我也不會這麽快就振作起來,那句話怎麽說來著?哦,免我饑苦,免我無枝可依。”

這句話半真半假,他確實是被阿琛收留了不錯,但心裏並不怎麽苦,離開那個令人窒息的家,報覆了欺負自己這麽多年的母子,他心裏甚至隱隱有種暢快感,沒有人知道他的陰暗面。

周鶴青知道,他指的是父親離世後,家道中落的那一兩年。他努努嘴,心裏酸且痛,但也說不出半句反駁的話來。他可以狡辯說自己是在芬蘭被論文拖住了,但先說要放手的人也確實是他。如果他不做那些貪心的事,強硬一點,不和徐閃亮分手,可能……嘿,哪有什麽如果。

阿琛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隱約覺得他們起了爭執,他煮好泡面走出來,見徐閃亮低頭吃飯,周鶴青沈默不語,只覺得客廳裏氣氛怪怪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們家小,不論坐在哪裏都很奇怪。

徐閃亮拍拍沙發:“坐啊,傻楞著幹什麽?”他故意把菜往阿琛碗裏夾,阿琛受寵若驚:“夠了夠了,你自己都不夠吃……”他看見青菜裏面的香菇片:“那我把香菇吃了吧,反正你不吃。”

周鶴青看著閃亮:“你不吃香菇?”

徐閃亮若無其事地啃著雞翅膀:“是啊,我一直都不吃香菇。”

他確實一直都不曾吃過香菇,覺得這玩意味大,不習慣。以往每次周鶴青做菜裏有香菇,他也不說,直嚷著“好吃好吃”,其實筷子尖都把香菇給撥到一邊去,有時候其他的菜被染上味道,他也偷偷的吐掉了。哪怕周鶴青細心一點,就能看見餐桌上的異樣,但他沒有,不知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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