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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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正在當年的綁架事件中不是主犯, 他把自己摘的太幹凈了;從表面上看來,他幾乎就沒有插手。如果沒有蔣繹提供的錄音,他可能連教唆都算不上。但是因為傅秉初記恨他制造了傅秉白的車禍,下手毫不容情,以至於談正的量刑比談岳還要重,判了十三年。

而如今才過去兩年。他是因為傅秉初托人“照顧”,覺得減刑無望, 才越獄的嗎?

談衡面色凝重:“他在明,你在暗。他那麽恨你,恐怕不能善了。”

談衡的眼皮已經活潑地跳了一晚上了, 他一想到兩年前蔣繹被綁架的事,依然心有餘悸。雖然黑虎已經死了,但是誰知道談正在一群重犯裏有沒有什麽奇遇,能不能找到別的幫兇?

不知道為什麽, 比起當年的談岳,談衡反倒更加忌憚看起來一事無成的談正。

兩年過去了, 蔣繹如今已經很少會想起談正這個人。但是今天談衡突然提起來,那些不愉快的往事立刻又洶湧地奔入了他的腦海裏。蔣繹發愁地想道,這可什麽時候是個頭啊。

談正是個偏執成狂的神經病,如果談正來找他報覆, 蔣繹真是一點都不意外。

蔣繹猶豫了一下:“但是,去了你家他就找不到我了嗎?”

談衡搖搖頭:“那是不可能的,但是我能保證你二十四小時在我眼皮底下。”

蔣繹失笑:“那又怎麽樣,你還能一輩子看著我不成?”

談衡脫口而出:“那有什麽不能的——不, 我的意思是,我的人在無條件配合警方搜查,而且傅秉初已經快氣瘋了,他那個人你知道的,發起瘋來沒有什麽做不出的事,談正大概也逍遙不了幾天。”

蔣繹本來想說既然沒幾天那他可以再堅持一下,結果被談衡不由分說地塞進車裏,綁好了安全帶。談衡搖下車窗,對一臉茫然的聞歷說道:“好好看家啊!”心裏卻在想,如果有可能,我再也不會讓他回來了。

談衡剛剛打開家門,一只虎斑貓就矯健地沖了出去。談衡黑著臉吼道:“小繹,回來!”

一回頭,蔣繹嘴角抽搐:“不好意思,你叫它什麽?”

談衡:“……我也沒辦法,你剛走的那段時間,我很不習慣,時常脫口而出就是你的名字。不知怎麽的,我一叫你的名字它就會過來,久而久之,它就只認這個名字了。”

談衡解釋完,一臉輕松地說道:“時間不早了,去洗澡吧。”他拿了浴巾和一條新內褲,跟著蔣繹進了主臥的浴室:“一起嗎?”

不出所料,被蔣繹黑著臉扔了出去。

談衡自我調節了一個多月,成功地將那種氣急敗壞的狀態趕走了——一塊被趕走的大概還有他所剩無幾的矜持和羞恥心。談衡似乎已經打定主意不想要臉了,蹲在浴室外欲蓋彌彰地解釋了一句:“我只是保證你時刻在我眼皮底下罷了。”聽起來毫無誠意,以至於更像暧昧的調笑。

而後在蔣繹洗澡的整個過程裏,他就一直站在門口跟蔣繹聊天,一旦沒得到回應,就會變本加厲地指使虎斑貓撓門。

蔣繹憋著一股邪火洗完澡,談衡就著浴室氤氳的熱氣迅速地沖了一下,出來的時候就在腰上只圍了條浴巾——吹頭發的時候還弄掉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蔣繹的臉黑成了鍋底,這裏也是他的家,他兩年沒有回來過,怎麽能不懷念?然而拜談先生所賜,他回來的第一個晚上就覺得這日子可能沒法過了。

幸好談衡還有分寸,睡覺的時候才得以相安無事。

第二天一早,蔣繹是被貓吵醒的。這只跟他同名的虎斑貓已經被談衡寵的無法無天了,七點鐘準時就要把談衡鬧起來給他弄貓糧。蔣繹睜著惺忪的睡眼看了一會,甕聲甕氣地說道:“你就不能買個自動餵食器嗎?”

然而他很快就知道了,不能。

虎斑貓——蔣繹絕不肯叫它“小繹”——的早飯是用新鮮的雞肉和蛋黃拌的,只有白天談衡不在家,沒法給它做貓飯的時候,才會讓它吃點貓糧。

談衡利落地做好兩人一貓的早飯時,蔣繹還一副沒睡醒的樣子。他沒什麽食欲,懶得動手,談衡就把三明治切了塊強行推到他面前。結果一回頭,虎斑貓已經輕盈地跳上了他的膝蓋,一下下地蹭著他的手。談衡一回頭,貓食盆裏的東西只動了幾口,完全不是它的食量。

他家虎斑貓慣愛爭寵撒嬌,挑食挑得理直氣壯。談衡只好挑了點貓飯放在掌心給它舔食,這才哄得它乖乖吃飯。蔣繹哭笑不得:“你這貓智商挺高的。”

在談衡的強迫下,他吃了兩個三明治一杯牛奶,想到待會談衡去上班他還能睡個回籠覺,臉色好了許多。

可他沒想到,談衡居然不打算去上班。

蔣繹揉了揉太陽穴:“光天化日的,我好好在家待著,能有什麽事?”

談衡:“上回也是光天化日,你也好好在家待著,可還不是被人擄走了?”

蔣繹現在一點都不困了,他心裏沒來由地一陣煩躁,耐著性子對談衡道:“一天兩天待得,可談正一天不落網,你就一天不出去工作了?”蔣繹突然想到他離開之前的最後那段日子,也是同現在一樣被談衡拘在家裏,情緒頓時有些不好。

可是談衡笑了笑:“除非你跟我一塊去。”

蔣繹被他氣笑了:“我跟你一塊?去做什麽?”

談衡慢吞吞地說道:“上回不是跟你提了,財務總監和助理,你都有經驗。”

蔣繹忽然沈下臉:“談衡,你這麽做,不怕人背後議論,說你自打臉嗎?”

談衡有些詫異,他大概知道說服蔣繹跟自己回去工作可能有些難度,可沒想到他會是這樣的反應。談衡似乎有些不知道這談話還該怎麽進行下去,正在這時,虎斑貓突然跳上蔣繹的膝蓋,蹭了蹭他的手。

蔣繹的表情頓時就柔和了許多。

談衡有些好笑,半是懷念半是嫉妒地說道:“我記得它剛來的時候你就對它上心得不行;我之所以能那麽快反應過來你出了事,還是因為它傷著一條腿,在你被子下頭嗚嗚咽咽地叫。當時我就想,你怎麽可能把它弄傷呢?就算你要走,又怎麽可能不管它?”

很奇怪,明明也是那段畸形的生活的產物之一,勾起的卻是蔣繹心頭的一點溫情。

談衡不知什麽時候走到蔣繹身邊,摸了摸他的頭發:“對不起。我爸和談正做的那些事情,還是該由我來道歉的。”

蔣繹搖搖頭,他想說那跟你有什麽關系,可是想到他們造的孽到最後其實全都落在了談衡頭上,他又覺得有些說不出口。

明明還那麽愛他,可那又能改變什麽呢?

“小繹,你就算不願意再同我共事,我也建議你再忍耐一段時間。”談衡此時的聲音帶著一種可以令人平靜的力量,“兩年前談正出的那個聲明,後來雖然我用最大的努力補救了,但是效果並不好。我先是忙著我爸的案子,後來又忙著找你,等我發現的時候,已經有點晚了。所以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你跟我回去工作一段時間,自然就能堵住某些人的嘴……怎麽了?”

蔣繹霍然擡起頭,滿臉不可置信。

兩年了,蔣繹一直以為那是談衡盛怒之下的報覆,從未往深處想過——或者說,他沒有這個勇氣。但是現在聽談衡親口說出來,蔣繹確實發現那件事有許多非同尋常的地方。

其實最容易發現的一點就是,談衡彼時忙著為鋃鐺入獄的談岳四處奔走,連家業都不顧了,又哪裏來的功夫親自回公司去發這麽一份聲明呢?

再往談正身上一聯想,就更容易理解了。談正可能不太分得清輕重緩急,只是對讓蔣繹過得不好抱著非同尋常的執念,做出這種事也在意料之中。況且蔣繹依稀記得他親耳聽到談正對談岳解釋過,“回公司處理了一點事情”。

現在想想,大概就是利用助理的權限,登入談衡帳號發布的那份聲明吧。

困擾了蔣繹兩年的心結一朝開解,他卻並沒有多少如釋重負的感覺。

真相來得太晚了。

從某方面來講,蔣繹是一個很容易原諒別人的人。當年事發時他就第一時間強迫自己從理智上接受了這件事,即使諸多負面情緒令他難以自控,他也會強行說服自己,壓抑不滿。效果不能盡如人意是另一方面,但是兩年過去了,他在面對這件事時已經不覆當年激烈,取而代之的則是淡漠。

也許最開始只是刻意讓自己放寬心,但是日覆一日,水滴石穿,強迫遺忘令他疲憊不堪,潛意識裏的抵觸機制已經悄然啟動。

所以他即使同談衡爭吵,也從來沒有歇斯底裏地失了分寸。

所以真相大白也並沒有讓他喜極而泣。

蔣繹整個人都處於一種過於平靜的狀態。

也許當時如何對他來說已經不再重要了,冰川融化尚且需要漫長的時間,並不會因為源頭解凍就能立刻分崩離析。

好在長久的疲憊還沒有到厭倦的程度,蔣繹依然願意努力消彌痼疾。

即便它已融入骨血,挖出來也許要經歷另一番痛不欲生。

蔣繹淡淡說道:“好吧,我跟你去。還是做助理吧,兩年沒工作,懶散慣了,不願承擔太多責任。”

這與談衡的心願不謀而合;這樣他就能理直氣壯地把人放在眼皮底下,就像從前一樣。

已經是令人喜出望外的峰回路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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