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關燈
蔣繹沒有拒絕談衡送他回家的要求。猝不及防的見面也並非沒有好處, 起碼蔣繹覺察到一味的逃避於事無補。他已經逃避得夠久了,結果呢?兩個人各自在自己的心緒裏打轉,鉆著南轅北轍的牛角尖,毫無益處。

不甘不願,也是時候該換一種方式了。

他們熟睡的時候尚可親密無間,那完全是出於本能;可清醒的時候卻只有相顧無言一種相處方式。談衡能在早飯桌上問出“能不能重新開始”已是花光了勇氣,再也沒法多說一個字了。

一夜之後, 雲淡風輕,只有一個被動交換的手機號,有氣無力地躺在談衡的通訊錄裏。

哦, 現在又多了一個新住址。

談衡把車停在蔣繹樓下,憋了好半天才問道:“你現在在做什麽呢?”

蔣繹含混道:“開了個小店。”

談衡“哦”了一聲,既沒有表示好,也沒有表示不好。他把車熄了火, 憋了半天說道:“以後能叫你出來吃飯嗎?”

蔣繹楞了楞,幹巴巴地說道:“好啊。”然後他自覺氣氛尷尬, 指了指車門:“我先走了,還要去店裏。”

談衡反應慢了半拍,沒有來得及阻止。他覺得自己的心好像漏了一塊,呼呼地往裏灌著風。他懨懨地往方向盤上一趴, 動都不想動。談衡自暴自棄地想道,今天不去上班了,哪裏都不想去。

這個想法在他十分鐘後看到蔣繹與一個年輕男人一同走出樓門口時戛然而止。

蔣繹一回家,意外地發現聞歷坐在沙發上, 兩眼通紅。聞歷見他回來,松了口氣,緊接著便急急問道:“你昨晚去哪了?怎麽電話也不接?”

蔣繹詫異地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然後惡人先告狀:“被你打沒電了。”

聞歷:“……”

蔣繹走過去,安撫地拍了拍他的頭頂:“失業了,心情不好,昨晚出去喝了點酒,結果喝多了,就……”他頓了頓,沒臉說被前夫扛回家睡了一覺,只好含糊地解釋道:“在酒店住了一晚上。”

聞歷一下子警惕了起來,如果他有耳朵,一定已經支楞起來了。過了一會,他表情覆雜地盯著沒心沒肺地找充電電源的蔣繹,期期艾艾地問道:“是……419嗎?”

蔣繹:“……胡說什麽呢?那是個清吧,一般沒人上那找419的對象——何況那個酒吧可能風水不好,除了我,長得好看的都不愛去。”

昨天蔣繹把車扔在了煎餅店,他倆今天只好選擇別的交通工具了。一下樓,兩個人就開始為打車還是坐地鐵而爭論不休。爭論聲順著風聲,飄進談衡搖下的車窗裏,談衡的心一下就不是滋味了。他不是沒有想過蔣繹這兩年身邊可能會有別人,可那跟親眼看到是不一樣的。那個男人青春逼人,不像自己已經有了白頭發;他還小,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蔣繹的寵愛,可以撒嬌地要求去擠地鐵。

而他的理由竟然是——

“這麽遠,打車要花掉我們一天的夥食費!”

談衡憤憤不平地想,他怎麽敢提這樣的要求!那是他捧在手心還嫌不夠的心上人,他憑什麽讓他受這樣的委屈!

來不及思索,身體已經先大腦一步做出反應,談衡迅速啟動了車子,不到十秒鐘的時間就停在了蔣繹身邊:“去哪,我送你。”

蔣繹抽了抽嘴角,委婉地拒絕道:“不麻煩了,你去上班吧。”

哪知談衡十分理直氣壯地一擺手:“不用,公司少個人也不打緊,又倒閉不了。”

蔣繹拒絕了一次,卻發現談衡大有“你不答應我就一路跟著你”的意思。以他對談衡的了解,知道這人是絕對做的出這樣的事的,無奈只好拉著聞歷上了車。

聞歷認識蔣繹兩年,從沒見過這樣一個人與他相熟。聞歷坐在後排,警惕地看著司機的後腦勺,殊不知司機也在偷偷觀察他。

早高峰永遠擁堵,談衡的車只好蝸牛似的往前爬。蔣繹閉著眼假寐,談衡也識趣地不打擾他,只剩下後排的聞歷,能給他打發時間。

“小孩,你叫什麽啊?”

“……聞歷。”

談衡隨口讚了一句:“好名字。我是談衡,小繹的前……”

“前老板。”不知什麽時候,蔣繹已經睜開了眼睛。他淡淡看了談衡一眼:“開車的時候不應該專心點嗎?”

談衡笑笑,並沒有反駁。

聞歷沒正經工作過,不太知道正常老板跟員工的相處方式,但總覺得不該是這個樣子。

太隨意,也太親密了,即使蔣繹臉上一派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疏離,也還是太親密了。

磨蹭到煎餅店已經十點多了,聞歷把吉祥物放在前臺,自己去找了圍裙套上。出來的時候一見談衡,大感詫異:“你怎麽還沒走?”

說完覺得自己有點太直白,又抱歉地撓了撓頭:“對不起,我就是問問,沒有別的意思。”

不管他是什麽意思,談衡都已經要氣瘋了。可聞歷絲毫沒有自覺,轉身進了後廚。

談衡對蔣繹怒目而視,終於問出了一直想問的話:“他是誰!”

蔣繹正在同剛進來的兩個小姑娘熟稔地插科打諢,笑得如沐春風,為了避免談衡壞他形象,先下手為強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腳。

直到兩個小姑娘拎著煎餅走了,蔣繹才冷淡地說道:“店裏幹活的。”

談衡被蔣繹敷衍得心頭火起,冷笑了一聲:“店裏幹活的為什麽住在你家?”

蔣繹:“還是室友。”

蔣繹只有醉酒的時候比較乖,清醒過來以後沖他笑一下都是公式化的,遠沒有對著小姑娘來得真心實意。談衡一顆心泡在翻江倒海的醋海裏,還沒來得及泛酸就被蔣繹潑了盆冷水。

“跟你有什麽關系?”

談衡一楞,被噎得半天沒說出話來,重重哼了一聲,然後拂袖而去。

蔣繹低著頭,看不清情緒。

他把談岳送進監獄,也算討回了公道,只是騙了談衡這麽久,實在不該。後來談衡反戈一擊,蔣繹也並無怨言。然而理智與情感多少有點不好同步,蔣繹再怎麽說服自己那是一報還一報天經地義,有時卻也忍不住無理取鬧地怨恨他。

七年的枕邊人啊,到底意難平。

蔣繹年歲漸長,為人溫和許多,尤其這兩年,很少再同以前一樣咄咄逼人了。然而不知怎麽的,一旦對上談衡他就很難控制自己,一言不合便想刻薄他兩句。其實這些話除了傷感情,又有什麽意義呢?

談衡被他氣跑了他也沒見開心,反倒隱隱有點刺痛。

可沒過一會,談衡又回來了。他指了指店門口的那輛車,問道:“那破車是你的?”

蔣繹抽了抽嘴角,不想理他。

談衡卻沒跟他針鋒相對,只是微微嘆了口氣:“明天我把你那輛賓利給你送來,車這東西最重要的還是安全,你那破二手車別開了。”

蔣繹想也沒想就拒絕了:“我不要,那車的錢夠我再盤倆店了,天天開著它我煎餅還賣不賣了?”他頓了頓,又直白地說道:“再說我現在也養不起。”

談衡一怔,臉上漸漸浮現出一種悔痛交加的覆雜神色:“小繹,我……”

蔣繹擺擺手:“別這麽看我,我過得挺好的。”

談衡看了他半晌,突然道:“回頭我把財產分割一下,你的那份還給你。”

談衡原本不願分割財產,他們本來就只有一紙過期的協議,只有共同財產還勉強算是他們在一起過的證據。他總想著有一天蔣繹還會回到他身邊,他還能裝作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可他更不願看著蔣繹過得捉襟見肘。

蔣繹楞了楞,然後笑了:“咱們有什麽共同財產?跟你結婚前我是個欠了一屁股債的窮光蛋,結婚後掙了點工資和分紅都要花的底掉,好像還沒少刷你的卡吧?”

談衡:“不管怎麽說,婚內財產有你一半。”

蔣繹搖搖頭:“協議婚姻沒什麽婚內財產,倒是我走的時候卷了你一筆錢,你還沒跟我算賬呢。”

談衡的表情劇烈地起伏了一下,到底沒壓住火氣,怒吼出聲:“夠了,蔣繹,你就不能不提那個協議嗎!”

談衡痛恨那個協議,蔣繹多少感同身受,他也恨。拜那一紙協議所賜,他們連離婚都省了,強行就沒了瓜葛。可是他忍不住,他心裏好像住著一條毒蛇,見到談衡就要蠢蠢欲動地擺出攻擊的姿態,傷敵八百自損一千也在所不惜。

於是蔣繹冷笑了一聲:“我不提,它就不存在了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