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關燈
兩年後, B城。

六環邊上的大學城蓋起來有些時候了,可惜沒什麽人買賬,直到去年才有幾所三流學校陸陸續續地遷過去一部分院系。小販們接踵而至,周邊很快就熱鬧了起來。

所有學校,不分新舊,都流傳著那麽一兩個傳說,大多是老套的靈異故事。不過這個大學城的學術氛圍雖然不怎麽樣, 不過在這方面顯然非常獨樹一幟——它最火的傳言,是關於北門煎餅店的。

“北門煎餅店”開在離北門最近的一個商鋪,各種意義上的, 只賣煎餅。學生們大多不明白這種弄個三輪車就能幹的事為什麽會有人專門盤個店鋪來做,也不知道賺的錢夠不夠房租水電的。哦,還得加上人工費——那個老板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白臉,只負責收錢。

這家各方面都很奇葩的店, 唯一中規中矩的就是煎餅的味道——跟大街上隨處可見的那些完全沒有區別,當然價錢上也沒有。不過這些都不影響北門煎餅店的生意日覆一日地火爆著, 無他,因為老板實在太帥。

“五塊,放盒子裏吧,找零自己拿。”懶得人神共憤的帥哥老板修長的手指一指, 對買煎餅的姑娘微微一笑,姑娘立馬被迷得七葷八素,微詞全忘了。

送走姑娘,老板立馬在門口掛上“停止營業”的牌子, 對著廚房大聲叫道:“阿歷走了!”

阿歷名叫聞歷,是北門煎餅店的廚師,兼任服務員和保潔小哥。 聞歷在後廚翻了個白眼,對老板毫不客氣地吼了回去:“怎麽又要早走!等到晚自習結束少說還能賣一兩百個!”

聞歷話音未落,卻見帥哥老板竟然出現在了後廚。他二話不說解下聞歷的圍裙,笑嘻嘻地說道:“洗手回家,今天太累了。”

聞歷不太明白老板只需要整天整天地坐在收銀臺賣臉,連收銀找零都是由客人自行完成的,究竟為什麽會累?

但是人在屋檐下,發錢的最大。

老板十分隨性,每個月總有那麽幾天不想幹活,專愛帶著他四處兜風。聞歷對此深表憂慮:不幹活還凈燒錢,雖然店面是他自己的,可是也不知道一個月的收入夠不夠承受老板奢靡的生活的。

他們住在三環裏的優質社區,每天來回將近五十公裏,而他還開著一輛看起來就很耗油的車。更別說他還時不時往家裏搬東西,有些可能一輩子他們都不會用到,但是無一例外地價格高昂,比如前段時間他買的那個正版財務軟件。

……只是賣個煎餅而已,還只有糯米和紫米兩種口味。

聞歷十分懷疑老板買的那個軟件純粹是用來裝逼的,因為煎餅裏夾的火腿腸都是進口的,卻只需要多加一塊錢。

對此,老板疑惑地說道:“可是別人都是只多加一塊啊。”

口口聲聲說累的老板竟然沒有開車回家,還轉進了二環。聞歷敢怒不敢言地看著他把車停在韻安飯店馬路對面,眼神憂郁地垂涎三尺:“我想吃他家的夜宵。”

聞歷不想吃夜宵,他只想打死敗家老板。

不過今天老板大概是吃不上夜宵的,因為韻安飯店被人整個包下來開慶功晚宴了。門口的條幅氣球彩蛋把典雅的韻安飯店強行點綴成了一派喜慶,聞歷忙道:“看,死心了吧?今天吃不上了,下回再說吧。”

老板沒理他,他一動不動地盯著韻安飯店的大門,突然冒出一句:“品味真差。”

聞歷:“什麽?”

老板長長吐出一口氣:“品味太惡俗了,不知道的要以為是哪家暴發戶了。”

聞歷不關心包下飯店的是不是暴發戶,他現在只想早點回家,發動機不停的轟鳴聲燒的都是錢,他快要心疼死了。他不耐煩地說道:“暴發戶就暴發戶吧,總比您一煎餅攤連虧兩年強。”

“他可不是暴發戶。”也不知道怎麽的,老板突然就在大街上打開了話匣子:“他是談氏少東,當年被迫出走時,手裏只剩下一個項目。可是你看,這才不過兩年工夫,他的那一個項目就成了上市公司,倒是談氏剩下一群老頭子,整天就會勾心鬥角,離日薄西山也不遠了。”

聞歷對此不甚關心:“人家日薄西山還是東山我可不知道,小繹啊,我就想問問你,咱們的煎餅攤已經連著賠了兩年了,再這麽賠下去,咱倆吃什麽?”

暗搓搓地跑到韻安飯店對面偷窺談衡新公司上市慶功晚宴的,正是消失了兩年的蔣繹。

蔣繹當年從醫院跑出去後,把自己的存款取出來買了套兩居室的小房子養傷,剩下的所有財產都默認留給了談衡。蔣繹行動不便時,雇了個人照顧自己,就是聞歷。後來蔣繹傷愈後跑出去玩了一個月,結果發現心沒散成還累得半死。

蔣繹回家的時候正好看見聞歷在小區門口賣煎餅,被小混混追討保護費。蔣繹覺得這小夥子很不錯,就把他帶回家借給他一個臥室,還盤了個店面跟他搭夥賣煎餅。

聞歷一開始覺得自己是遇上貴人了,可惜後來發現這位“貴人”是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廢柴,除了花錢什麽都不擅長。從此,掉進了火坑的聞歷開始了操心一家生計的漫漫長路。

蔣繹漫不經心地說道:“錢賠光了就把鋪子租出去,靠租金過日子唄。唔,你還能出去工作養家糊口,你主外我主內。”

聞歷怒道:“你能主什麽內!你是能擦地還是能做飯!”

蔣繹淡淡道:“到時候買幾個機器人,我可以負責充電。我下去買瓶水,你要喝什麽?”

蔣繹隔著馬路遠遠望了一眼,正好看見站在飯店門口迎客的談衡。他隔著六條車道都仿佛看得見談衡臉上的笑容,應該是意氣風發的。三十二歲的年紀恰到好處,英俊多金又有才華,讓多少人家趨之若鶩的鉆石王老五。即使他有一個綁架犯父親和一個曾恩愛甚篤的同性配偶。

而且近一年來似乎還有種聲音,說談岳並非談衡生父。他的公司一上市,選擇相信這個說法的人更多了。

然而跟他都沒有關系了。

蔣繹在等找零的時候又最後看了看對面,依稀覺得談衡也在往他這邊掃了一眼;可他明明正在同一個當紅女明星談笑風生。

蔣繹搖搖頭,帶著水回到了車裏。

聞歷拿著手裏的水,直覺得燙手:“你買個礦泉水為什麽都得買十多塊的?”

蔣繹懶懶地嗯了幾聲,突然道:“我想在你名下存點錢。”

聞歷一楞:“存在我名下?為什麽?怕你自己花得太快嗎?”

蔣繹笑了笑:“然後開個股市賬戶。”

聞歷:“……”

聞歷自打成年後一直老老實實地攤煎餅,對股市僅有的了解來自各大報刊的社會版,tag是諸如“破產”和“跳樓”之類的。一夜暴富的當然也有,但是對聞歷這種老實人來說總不如悲劇來得震撼。所以他一聽蔣繹要炒股,第一反應就是這位大少爺敗家敗出了新高度。

“你的錢,你非要敗也不是不行。但是,”聞歷威脅地露出兩顆小虎牙:“轉到我賬戶以後我第一時間就把它存成定期,三年,不,五年!”

蔣繹楞了楞,隨即哈哈大笑起來。過了大約一分鐘,他才勉強打住:“別逗駕駛員好嗎?幸虧剛才是個紅燈,要不非得一車兩命不可。阿歷啊,我要是把你的定期取出來,你是不得心疼死?”

聞歷想了想利息,氣鼓鼓地沒說話。蔣繹手欠地戳了戳他的臉,安慰道:“你放心,我不會賠錢的。”

大概是蔣繹的表情太過正經,聞歷竟有些相信了。他看了看蔣繹,不確定地問道:“真的?”

蔣繹篤定地點點頭:“真的。”

聞歷:“你怎麽保證?”

蔣繹:“剛才那個晚宴的主人,我以前是他的財務總監。”

聞歷楞了楞,怒道:“你又騙我!”

這回蔣繹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時間過得這樣快,兩年前的事情已經成了當年勇,說出來哄小孩子都已經哄不住了。

誰還記得他呢?

紅燈變綠,車子重新啟動。蔣繹搖搖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傷感從腦海裏趕出去。他正色道:“不鬧你了。說真的,咱家煎餅店賺錢的可能性也不大,我就那點存款,坐吃山空也吃不了多久了。放心,我真不會賠的。”

聞歷狐疑地看著他:“想進股市的都是你這心態,你怎麽知道你不會賠錢?”

蔣繹沈吟了一下,道:“剛才在韻安慶功的那個公司,我會全都買成他家股票,那個老板很有能力,不會讓我賠錢的。”

聞歷:“你這麽相信他?”

蔣繹:“因為我給他當過財務總監啊。”還同床共枕了七年。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