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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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幹笑兩聲,“朕正想著下去吩咐奴才們備些好吃的招待堂兄,那就順便給你找片好看的楓葉來。”

岳樂就是坐直身子,俯著腦袋,一言不發。皇上則是三兩步一回頭,慢慢吞吞磨蹭去到樓梯口。下兩級臺階,又跳上來,叮囑一句,“朕去去就來。”

皇上下樓後,我默默看著岳樂,然後輕聲喊他坐過來。一則我確實氣短,上氣不接下氣,二則我也有心裏話想要說與他。

岳樂並未馬上過來,呆坐片刻,他才把目光移向我。站起身,一步一步靠過來,立定我跟前,他從懷裏拿出一片楓葉。雖說滿山楓葉形態相似,可為何攤在他掌心的這片楓葉也是掌狀三裂?

“剛才來時在樓下等待皇上傳召,忽地落下一片紅楓,我接在了手裏。這不會就是你口中飛走的那一片吧?”

如此說來,分明就是,我情不自禁就往他手上拿去,他立刻收回。

“墨蘭,我還記得你那時寫過‘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可惜,金風玉露轉瞬即逝,從此再不相逢。既然皇上要為你尋片新的楓葉,這個就留給我吧!”

我的手停在半空,雙眸掉進他眼中的淒迷,“只要王爺身體無恙,年年秋來都有金風玉露。”

他淒涼一笑,“無所謂春秋冬夏,我已經不想駐足而看。”

緩緩坐在我身旁的凳子上,他專註地打量了我一番,“你今天很美,皇上描的眉挺好,兩彎翠羽,映襯水露明眸。”

他眉尖聚攏,泛紅的雙眼淚擁滿眶,可他還是定睛註視著我,“你都不吃飯嗎?怎麽瘦成了這樣?”

哽咽聲聲,“李延思說每次發作都是疼痛難忍,墨蘭,是這樣嗎?很疼嗎?”

我點點頭,“疼,是很疼。”

淚眼朦朧中,我傻傻笑著,“有時疼得我想要大喊大叫,還想把屋子裏的東西砸個粉碎,我很可怕吧?”

他狠狠閉上雙眼,句句淒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墨蘭,都怪我,我本可以救你,我本可以阻止事情的發生。兩次把你從危險中救回來,我就該救你第三次、第四次,我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嗎?可為何這次我竟然昏了頭。何中向我稟告雯音受脅迫,我怎麽就放任不管。怨我,都怨我,我不該生出貪念,我不該覬覦那個位置。”

急忙出手捂住他的嘴,截斷他的話,“不要說,不能說,沒有做的事情就是沒有發生。岳樂,與你無關,你還是原來的你。想或是不想,永遠爛在心裏。你就是清白的,你就是皇上信任有加的好兄長。”

他圓睜的雙目淚流不止,濕向我的手指,滑進我的掌心。他的手顫抖著扶住我的手背,觸碰的一剎那,我“倏”地快速收回我的手,緊緊交握在自己懷中。

“岳樂,不要自責,有時候該發生的事情一定會發生,誰也阻止不了,這不是你的錯。”吸口氣,壓住自己的泣淚聲,“皇上他待我很好,最近他在我跟前都不像是皇上,變得像是可以認真、專一照顧我的男人。雖來日已不多,他能做到這些,我已經很滿足,真的。”

哀淒的痛哭聲從他暗啞的嗓音中壓抑不住迸出,“墨蘭,把我的心帶走吧。如果真是救不了你,那就把我的心帶走。這一次我決不再放手,我一定會牢牢抓緊你的手,絕不讓你再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我一定會好好守護你,永遠永遠愛護你。”

岳樂的哭聲撕碎了我的心,他要守護我的心更是把我推入無盡的痛苦煎熬。雖已是哭成了淚人,但我把手指含入口中使勁咬住,就是不讓自己哭出聲。

他把我的手指從我口中奪出,被咬破的口子鮮血滲出,他趕緊拿出他的手帕給我包上,“對不起,墨蘭,對不起。”

我受傷的手又一次從他手中掙脫出來,“岳樂,我不要你的心,我要獨自離開。從此天高任我飛翔,海闊憑我遨游,我是最自由自在的那陣風,誰也留不住我,誰也追不上我。”

不間斷的淚水滾落他的臉頰,滑進他緊閉的雙唇,他雙眼一眨不眨呆呆地盯著我。

“岳樂,我能求你一件事嗎?”

見他點點頭,我淚中帶笑,“我想把費揚古托付給你。”

滿目淒清,他不甚理解,“皇上好似要重用費揚古,正白旗日後也會交到他手上,你應該把費揚古托付給皇上才是。”

我搖搖頭,“董鄂氏與蘇克薩哈的家族爭奪正白旗的主導權,你不是最清楚不過?外戚幹政,是大忌,因我是皇貴妃,董鄂家族都仰著費揚古。他雖然年輕可他氣盛也好勝,他就算能挑起董鄂家族的繁榮,但也不是現在,他憑什麽?暗地裏的爭鬥只會讓皇上厭惡,戰場上的功勳、百姓的愛戴才是他立足的根本。我還活著,皇上尚且體恤我,所以費揚古和董鄂家族這次能幸免。等我不在了,費揚古極有可能被對手反撲,天長日久,我變成了一道殘影,皇上再難念舊。費揚古若是要取代蘇克薩哈掌管正白旗,憑的就是他自己的本事,還有他一腔對皇上效忠的熱忱。”

淒寒在他眼中凜冽,我不由一個寒顫,他步步追問,“我還是不懂,為什麽反而是我能提點費揚古,為什麽不是皇上?皇上就是因為對你情深,才會對費揚古另眼相看。”

我婉晦而言,“費揚古非常崇拜你,比起皇上,他更樂意追隨你。你的話,他願意聽。”

精明浮出,他心神領會,“墨蘭,你可真是靈心慧性。”

他聲音略顯氣怨,“為什麽不信我,我如今早已是悔恨交加。一念之差把你害成這樣,我怎麽還會?”

吐出長長一氣,他嚴肅認真,“墨蘭,我向你保證,只要福臨他勤政愛民,全心光大我大清基業,好好坐在他的龍椅上當他的皇帝,我岳樂必定一心一意效忠於他,絕不背叛他,我以性命擔保。如此,你把費揚古托付給我,是不是可以放心了?”

笑不出來,眼淚又開始打轉,“謝謝你,岳樂。宗族王親裏,你是皇上最得力的幫手,你要永遠支持他,這樣我也才能放心而去。”

他的手探過來想幫我拭淚,我往後縮了縮,他又無可奈何收回去,“你呀,想要為所欲為的人還操這麽多心做什麽?吃了這許多苦還是學不乖嗎?”

我嘀咕反對,“是自由自在,怎麽被你說出來,倒好像我要去為非作歹似的。”

他斜睖我一眼,“有什麽區別嗎?誰讓你不讓我護著你,非要自己去橫沖直撞。”

賭氣地扭開頭不理會他,卻聽得他念念有詞,“總之,不到最後一刻,本王絕不會放棄。李延思尋他的解藥,我也會努力查出下毒的人,說不準能下毒就能解毒,我還是抱著一線希望。”

我從未想到這一點,雖然在眷戀和離開的情緒中反反覆覆,但更多的是放手的打算。可突然聽到岳樂這樣說,我還是馬上轉過頭看著他,在他萌生希望的眼眸中找尋活下去的奇跡。

“墨蘭,再疼也忍住,就算是疼得想要把屋子砸了、拆了,你也要忍住。你既然不要我的心陪你去,那我就要留下你。”

雖然顯得淒涼,也覺得迷惘,但我還是忍不住朝他點了點頭。

☆、一線生機,瞬息萬變

“一,二,三···”像個剛學會數數的孩子,我拿起一片又一片楓葉反覆數反覆看。整整十二片,金黃,淺橙,橘橙,杏紅,猩紅,霞紅,都不知道他是如何尋來這些色彩紛呈、千姿萬妙的楓葉,每一片楓葉透出的用心,每一絲脈絡表達的情意,令我感動,讓我嘆惜。

“喜歡嗎?”皇上拿起一片金黃,撚玩。

“不喜歡。”

聽聞,他瞪目過來,不甘心揚起聲,“朕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精挑細選出這些,你?”

我把他手裏的楓葉奪過來,可別一急就給我揉折,“不喜歡我一句話皇上就勞師動眾、費心耗力,皇上隨手拿一片來,也就夠了,一下子卻送來這許多的姹紫嫣紅。”

他松一口氣,我輕輕撫摸手裏的楓葉,“搖曳在枝頭的紅楓何其燦爛,可也逃不過一陣秋風的掃蕩。但無論如何,也能落葉歸根,化作肥料充實樹根,來年枝頭又會發芽長葉,無盡生機。”

“可是我呢,我要如何落葉歸根,真是一口氣不來,該去往何處安身立命?是從哪兒來,回哪兒去?”嘆口氣,“想來,我還不如一片落葉的歸宿明朗。”

他的手覆在我手心的楓葉上,“不許胡說,朕要你永遠都在朕的身邊,哪兒也不準去。”

我擡頭看向他,“皇上時常與高僧談禪,可有佛語解我疑惑。心頭輾轉顧念,不得解脫。”

他轉過身去,背對我,“你是朕的妻子,皇宮自然就是你的容身之所。與朕相守永遠,就是你立命所在。即便問詢師父,也是這番解答。”

唇角的笑容何其寥落,但我想要彼此正視現實,“皇上上有皇太後,下有皇子皇女,三宮六院也都是對皇上您的殷切期盼,尤其是國之繁盛、民之安康,更是在您肩上扛著,不容懈怠。”

我把楓葉貼緊我的臉龐,“皇上對我的好,刻骨銘心。如果我離開,我要把一切都通通帶走,整個皇宮不會留下我的痕跡,如同我從未來過。”

“胡說,朕不準你胡說。”他站起身,直視我,橫眉豎眼,“這次的病雖較為嚴重,但是沒關系,會慢慢好起來。朕陪著你,朕不會離開你,你一定能好起來。”

“皇上,不要再為妾妃親力親為地忙活,太多太多的政事等著您操持。妾妃病了,您也一天天消瘦,如此下去,您的身體就會支撐不住。皇上您給妾妃的已是多不勝數,皇上的精力還是全都放到政事,您還是回宮吧!”

他生氣了,氣焰一旦燃起就是熊熊烈火,“朕給了你什麽,你說,你從朕這兒得到了什麽,你什麽都沒得到,朕什麽也沒能給你。國家,政事,明爭,暗鬥,每天就像鞭子一樣狠狠抽打著朕,朕早已是傷痕累累,還要朕怎麽樣?”

“朕不回宮,你在哪兒,朕就在哪兒。你給朕好好活著,朕還沒來得及給你朕想要給你的一切,你就給朕好好活著。否則,”他咬牙切齒,“朕就讓一堆人陪葬,誰也別想好活,一個一個,朕都不會放過。”

我的雙掌緊緊壓住楓葉,心驚肉跳。

“李延思到底是怎麽回事?為什麽你的病沒有起色?身為你的專職醫官,怎麽能讓你病成這個樣子?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朕先就要了他的腦袋。”

他臉上的猙獰嚇住我,一瞬間,我覺得自己的呼吸都掉進恐懼裏暫時停止。無意識中,拿楓葉的手捂向自己的嘴,感覺就是自己開口闖了禍。既然他不願意聽這些,我就再也不說,否則怎麽覺得楓葉上的紅色就像是鮮血染上去似的。

“墨蘭,”他氣沖沖近前來,拿開我嘴上的手。我驚恐地看著他,他又要把誰砍了才覺得解氣?

突然,他眼神楞在我臉上,怒火頃刻消失,隨即嘴裏爆發出一陣大笑,“傻瓜,你是不是餓了饑不擇食,好吃嗎?”

我嘴上好像有東西,拿下一看,原來是手裏的楓葉塞了一角在我嘴裏。我哪裏是餓了想吃楓葉,分明就是嚇傻了才慌不擇食。

看著手裏的楓葉,它正好掩蓋了手心冒出的冷汗,我小聲順著他,“妾妃好像是有點餓了。”

他抱住我,“傻瓜,朕不許你再說那些傻話,朕不愛聽。”

我回應的聲音有點發顫,“我再不說了。”

他又抱緊一些,“墨蘭,你是不是穿少了,你好像在發抖。”

我也不想,可是身體不聽使喚,只好附和,“那就再加件衣裳,再添床被子。”

他放開我,立刻就親自動手,很快我就多穿了件衣服,被子也多出一床。別說,好像還真覺得暖和了些,身子不抖了。

“皇上,能讓婉晴過來陪我說說話嗎?”

他滿口答應。

“皇上,聽碌公公說,茆溪行森大師已經過來玉泉山的華嚴寺,可否讓我見一次大師?”

他眉頭攏起警覺,“不許問那些讓朕生氣的問題?”

我略微遲疑,只得點點頭,他放開警覺,“朕會安排。”

“皇上,您能抽空給我寫一遍《心經》嗎?妾妃好久都沒碰文墨了。”話說到這,我實在是沒辦法。大部分時間都是躺著或是斜靠著,哪兒還能氣定神閑握住毛筆寫字呢?

疼惜在他眼中漫開,“朕每天給你寫一遍,只要能讓你平心靜氣地養病,寫多少遍朕也願意。”

他靠過來,讓我倚著他的肩,他的手指點點我的嘴唇,“楓葉好吃嗎?是什麽味道?”

我方才是在品嘗楓葉的美味嗎?還有心思愚笑我,那我就索性胡謅,“好吃,又香又甜,像冰糖一樣好吃。”

***

現今,只要我開口,皇上總能滿足我的請求。婉晴已經來到澄心園,《心經》的經文皇上也給我寫來兩份,而且今天下午我就能見上茆溪行森。

婉晴並不知道我中毒,她只道是我勞累過度外加受傷,可當她見我半躺床上柔弱無力的樣子時,她好似明白我這回怕是再難撐下去。驚惶讓她變得手足無措,悲傷一再驅逐她的淚水往外湧出,她抱住我,嘴裏就只會重覆,“姐姐,姐姐···”

玉泉山建有上下華嚴寺,我拜托婉晴替我到山上的華嚴寺燒香拜佛,為親人祈福。另外我把皇上抄寫的一份《心經》仔細疊成一艘小船,交給婉晴。

“婉晴,幫姐姐把這艘小船燒給我的榮親皇兒。相信趟過火海的小船,我的孩兒一定收得到。這裏頭承載了他父皇的厚重期望,也滿載著我的綿長思念,這是我這個額娘最後一次給他送去我的愛。”

我的眼神仿佛跟著那寫滿愛意的小船飄忽而去,“我活著,他好歹在我心裏。但我如果離開這,我要去的地方是哪裏?一縷游蕩的孤魂,只怕連一絲想念都再難表達。”

婉晴趴在我床沿,泣淚聲裏還是只會重覆,“姐姐,姐姐···”

婉晴去後,躺在床上的我好似身體裏的點滴氣力都被那艘小船帶走。我整個人如同浮在海面上,身下是藍色的海水,眼裏是藍色的天空,藍色的世界格外清靜。

這時候並非服藥的時間,李延思卻直撞橫沖急急忙忙進來,人都還未站穩,嘴就忙不疊稟報。

“皇貴妃,微臣找到了,找到解藥了,您一定要撐住。”

菱香激動地抓住李延思的胳膊,“快說,是什麽?你怎麽不直接把解藥配過來讓主子馬上服下?”

我的目光緩緩移向他,見他手舞足蹈、聽他語無倫次地給我列出解藥的每一味成分。不多,也就才四種。可當我具體聽完後,一開始就還沒來得及爆發激動的我在平靜中浮回海面,這個解藥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菱香重覆著每一味成分,熱心沸騰,“不難找,奴婢都見過,主子這下有救了。”

接著她又把這四味藥的要求絮叨一遍後,頓時氣得直跳腳,狠狠掐住李延思的胳膊。李延思發出一聲慘叫,菱香則忿然變色,“李太醫,你是不是昏頭啦?這四種東西能同時拿到嗎?你這都是從哪兒找來的瞎編亂造,你真是欠打。”

菱香說打就打,兩手立刻就左右開弓往李延思身上打去。李延思捂住臉任她打,嘴裏又是求饒又是解釋,“我錯了,菱香姑娘。可這幾味藥不會有錯,我認真研讀神農氏的《神農本草經》,裏頭提到的藥理‘七情和合’博大精深。想要解斷腸草的毒,非要是其中三味藥最新鮮的時候,而另一味也是需要在最繁盛的時節采摘、熬制,如此四味藥的藥力才能最大發揮。”

菱香不止不停手,反而變本加厲,“說了也是白說,明知不可能,你還跑來說這些做什麽?你這個笨蛋,你這個庸醫,你除了能氣死人,你還能做什麽?”

菱香終於停手,捂住自己的臉,哭起來,“哪有你這樣的太醫,分明是胡謅,故意說些辦不到的藥推脫責任。平日裏皇貴妃待你挺好,你這不是忘恩負義嗎?”

“不是這樣的,菱香姑娘,這解藥不會錯。要是沒有把握,我不會跑來打攪皇貴妃。皇貴妃的身體我還不知道嗎?”他圍在菱香跟前,極力表白,“我絕對是認真分析了每一味藥的藥理,只要能同時拿到這四味藥,肯定能解毒。”

菱香放開手,哭喪著臉,“好,我信你,這四味藥能解毒。”

說罷,菱香雙手狠勁把李延思推開,李延思不及躲閃,往後趔趄倒退不穩,坐到了地上。

菱香掐腰居高臨下,發火噴去,“你要怎麽去湊足這四味藥,都是在春夏秋冬四季最分明的時候才有,你能一口氣穿越四季拿到嗎?我算看明白了,想要進宮做太醫,先就要油嘴滑舌。別以為喊出本書的名字,就顯得你很懂,可那位神農氏不也就是挨不過斷腸草嗎?”

李延思趕緊爬起來,一臉嚴肅,“菱香姑娘,我理解你的急迫心情,我和你一樣想救皇貴妃。你有氣,怎麽打我都可以,但請不要侮辱神農先生,你可知他為後世的醫理做出了多大的貢獻。另外我也不是靠嘴行醫的人,我是···”

“打住,”菱香大叫一聲,捂住耳朵,“你就是位庸醫,最蠢最笨的庸醫。”

“皇上駕到!”小碌子喊聲傳出時,他已經推開門,雙眼瞪向菱香,然後俯首快速退到一旁。

皇上緊接著就邁進屋來,邊走邊質問,“怎麽回事?皇貴妃需要清靜,菱香你好大膽子,大吼大叫在那兒罵人。”

菱香慌忙跪在地上,李延思也跟著跪下時,皇上又盯緊李延思,“李延思,菱香罵你的話朕可是聽得明明白白,罵得好。要不是皇貴妃一直在朕跟前為你說好話,朕真是恨不得宰了你。”

菱香和李延思額頭都貼到了地板上,全身抖抖瑟瑟,我則輕聲喊去,“皇上,我想坐起來。”

皇上三兩步過來扶起我,並坐在床沿讓我靠著他,“皇上來得可是掃興,這兩人鬥嘴正是精彩。妾妃本覺得煩悶,沒曾想菱香與李太醫你一言我一句,甚是逗趣,我正聽得津津有味呢!”

“什麽?”他看看那兩人,又回頭看著我,“你這都是什麽癖好?奴才都吵翻了屋頂,你反倒聽了個妙趣橫生。”

我悅色言笑,“皇上不要動怒,皇上訓人不好聽,動不動就是打打殺殺,沒有樂趣,只有心驚。”

皇上把被子拉高些包住我,我請求他讓李延思、菱香退下,我想單獨和他呆一起。大家得令往外退時,皇上突然叫住李延思。

“李延思,朕查了查,楓葉是不是可以吃?”

李延思大吃一驚,“皇上您已經知道?”

皇上想當然而言,“朕當然知道。朕昨兒個尋了本游記略翻,碰巧有記載,有人采摘鮮嫩楓葉搗爛,濾出汁液浸泡米粒,如此蒸出的米飯竟然清香可口。”

李延思喘口氣,“回皇上,書中確有記載,有些品種的楓樹自身含有高濃度糖分,可以熬制糖漿,甜度不比蔗糖低。”

“真的?”皇上好奇地把身子朝前稍傾,“看來皇貴妃餓極了吃楓葉,還口口聲聲說像冰糖一樣好吃不是隨口笑話。朕昨兒個看到楓葉可以吃,就想著給皇貴妃做楓葉冰糖,沒想到楓葉自己就可以熬糖。”

“楓葉冰糖?”李延思與我同時出聲、同時楞向皇上。

我們的反應倒叫皇上莫名其妙,李延思趕緊解釋至今為止中原只有傳統的老冰糖,沒人會做別的冰糖。

“不會呀,朕想想。”皇上敲敲兩下腦門,若有所思,“依葫蘆畫瓢,可以把楓葉搗出濃汁,再與白糖一同熬制。然後,”他閉上眼,似乎是在搜尋記憶,“再結晶就可成楓葉冰糖。”

登時,寒利在他眼中料峭,陰冷在他唇角暗沈,“藏紅花冰糖都有,斷腸草也能做,這個自然也能。”

相信李延思已經把皇上最後的低語聽了去,因為方才皇上說要宰了他,他臉上都沒驚出如此的恐懼。

我真怕自己聽錯了,我振寒的身體努力積聚我全身的氣力問去,“斷-腸-草?”

我不知道自己臉上是呈現出如何一種表情,但當皇上扭頭面對我時,倒像是一道閃電擊中他,他頓時神志清楚。

“做什麽冰糖,何必麻煩。依據楓葉自身特性,找人直接熬制楓葉糖漿,讓皇貴妃嘗嘗鮮,去吧。”

從他嘴裏說出藏紅花冰糖、斷腸草那一刻,突然好似一盆冰水從我頭頂淋下,涼寒浸滲。誰知,這陰寒不是要凍僵我,反倒是血液裏開始抗爭著熾熱的熔流想要沖雲破霧,打破火山的死寂。

“等等,李太醫請稍等。”

精神煥發,我語速流暢,“皇上,李太醫千辛萬苦找出了能治愈我病癥的藥方,只不過需要跋山涉水,去到不同地方找齊配藥。菱香就是因為覺得艱難險阻不可能實現,才會出言頂撞李太醫。”

我握向皇上的手,“皇上,請允許李太醫出宮。妾妃想活下去,妾妃想一直都能陪在您身邊,妾妃一定會好好靜養等著李太醫尋獲配藥回來,治好我。”

“當真,太好了。”皇上興高采烈,“是什麽藥?宮裏的禦藥房沒有?非要出宮去找?”

“不然菱香怎麽會失了分寸大吼大叫呢?”我愈發握緊皇上的手,“李延思親去我最放心,我會定時服用他開出的補藥養著身體。請皇上準許他立刻出宮,如此他也好速去速回。”

故意嬌氣地把臉貼向我們握在一起的手,“皇上,妾妃等不及要重新站起來,您就讓他去吧。”

李延思仗馬寒蟬般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皇上在我的催促聲中,將信將疑,卻又帶著興奮,“既如此,李延思,朕命你馬上回去交接一下皇貴妃需要服用的補藥。然後火速出宮,配齊能治愈皇貴妃病的藥回來。”稍停,肅容殺眼,“早去早回,否則朕饒不了你。”

李延思朝我閃過困惑,我卻毫不含糊表現出我的積極。他除了服從稱是,別無選擇,只得快步退去。

李延思走後,放開皇上的手,我作態的激動不留痕跡消散,主動要求躺下。皇上顯然還沒從剛才的狀況中平覆過來,一再追問我都是些什麽配藥。這下,我是真的氣倦神乏,緩緩合眼,連回應他一聲都無能為力。

他給我拉好被子,“睡一會兒,朕陪著你,等你醒來,朕帶你去見茆溪行森師父。”

☆、來時無心,去也無心

“此一轉也,以為無情耶?轉之不能忘情可知也。以為有情耶?轉之不為情滯又可知也。人見為秋波一轉,而不見彼之心思有與為之一轉者。吾即欲流睞相迎,其如一轉之不易受何!

此一轉也,以為情多耶?吾之惜其止此一轉也。以為情少耶?吾又恨其餘此一轉達也。彼知為秋波一轉,而不知吾之魂夢有與為千萬轉者。吾即欲閉目不窺,其如一轉之不可卻何!

······

有雙文之秋波一轉,宜小生之眼花繚亂也哉!抑老僧四壁畫西廂,而悟禪恰在個中。蓋一轉者,情禪也,參學人試於此下一轉語!”

山下華嚴寺的善化堂中,我半臥躺椅,對面寬額慈目、斂笑攝定的正是茆溪行森師父,而皇上端坐正椅濃釅興致正背誦尤侗的一篇游戲制義《怎當她臨去秋波那一轉》。

尤侗是順治三年的副榜貢生,可惜六入考場皆名落孫山。順治九年,親政後的皇上欣賞其文采,並讚譽其乃“真才子”,特授永平推官。順治十三年,因遭彈劾,被刑部上報革職,後改為降二級調用,然尤侗憤然辭官,返歸故裏。

“師父,您評評看,尤侗此等才華,他當真是不懂應試的規式?格式工工整整,卻不過別人以聖明立言,他卻為張生代言。”

說到這,皇上竟然唱起《西廂記》中張生的一段唱詞:“餓眼望將穿,讒口涎水空咽,空著我透骨髓相思病染,怎當他臨去秋波那一轉。休道是小生,便是鐵石人,也意惹情牽。”

行森師父淡掃笑意,“皇上稱譽尤侗是真才子,皇上實是真風流才子也。”

皇上眉飛大笑,“朕不過是嘴上跟讀兩句風流,至於筆下生花,朕是眼望不可及,比不得。”

“皇上過謙,皇上文筆墨畫的造詣深臻大妙,實乃天縱之能。”行森師父頷首稱道。

皇上誠懇求學,“此文最後寫道,‘抑老僧四壁畫西廂,而悟禪恰在個中。’這句一定要請教師父,哪有僧人處所四壁不掛佛像,反倒畫西廂,不得其解?”

行森師父的淡然一直是綿綿流長,“這句並非尤侗首創,出自前明張岱《快園道古》。”

接著行森師父緩緩道出原文,“邱瓊山過一寺,見四壁俱畫西廂,曰:空門安得有此?僧曰:老僧從此悟禪。問:從何處悟?僧曰:老僧悟處在‘臨去秋波那一轉。’”

皇上似悟非悟,“張生為崔鶯鶯臨去秋波那一轉情迷意亂,可出家人四大皆空,這位老和尚卻要為這一轉悟什麽?”

“崔鶯鶯的臨去秋波何解?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不同人不同感受,不同時候不同悟道。那位老僧所悟在他心中,貧僧不敢妄論,倒是皇上想是如何?”

皇上目光移向我,含情脈脈,“不怕師父見笑,唱詞裏崔鶯鶯的臨去秋波也曾讓朕向往,羨慕張生得此一轉。直到朕也擁有一汪盈盈秋水,朕真正體會了張生的魂縈夢牽,也如同湯顯祖所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我垂下眼簾避開,聽得行森師父含蓄勸言,“皇上多情,且用情至深,正因如此,皇貴妃攬月獨明,深受眷寵。如今皇貴妃抱病臥休,不免顧念重重,依依回眸。貧僧以為,昔日熱情如火,今時宜修心靜情,同樣可謂是有情人。”

“師父所言有理,”皇上的聲音變得嘶澀,“是朕參悟不夠,總也是焦心上火。”

長久以來,我一直對皇上棄湯若望神父轉而求教高僧參悟佛學感到半明半惑。與湯神父的接觸讓我覺得皇上眼裏充滿了活力,湯神父的教誨如同在督促皇上練就鋼筋鐵骨,理性去直面所遭受的挫折與苦難,敢於承受並勇往直前。

反觀今日與茆溪行森師父的見面,這與湯神父相處的感覺截然不同。在這裏,仿佛一切都是平淡無味,上至皇權的威嚴震懾,下至底層小民的果腹求存,都可以化作一股清流,順其自然,蜿蜒而去。

“墨蘭,朕每每與師父一起,悟宗通理,總有進步。你若有問,相信也能修性悟心。”

我頷首淺笑,“自皇上抄與妾妃《心經》,經文的一字一句便是沈進了妾妃心底,只不過經意的修悟總歸是流於表面。”

目光款款轉向茆溪行森,“師父,眼見秋風掃落一片紅楓,掉入水中,隨波逐流,要漂泊向何處,不免茫然。如此漂蕩水中,雖流過一程又一程山明水秀,可也不能總是蕩在水中央。如遇彎道轉折被阻停靠岸,是等著一股激流沖來再次順流而去,抑或是棄流登岸,入土化身,重獲根基,綠意枝頭。”

茆溪行森拂去微微一怔,言之諄諄,“皇貴妃的參悟絕非淺顯,這中間的障礙不過一念之差。所謂心,可說有可說無,心與外界結緣生出幻影,經重重人事,歷浮華生死,心生種種幻念。苦不堪言常常擾人心,殊不知卻也是自己存心自擾。不起念,凡事無分別,有心如同無心;起了念,分別人事,心亂顛倒,逐境流浪,心墮迷途,言苦厄在心。其實見聞覺知不過了了,無不同,無差異,真心回位,得無心之心,這就是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沈思吟味,我靜默不語。這時小碌子進來請示,大學士有急奏面稟,皇上揣著不樂意端行而去。

行森師父對心經的解讀意味深長,參悟了了我自覺不夠修為,特別是我這心明明還是泡在無知的幻念中。皇上前腳離開,我便看向行森師父欲言又止,答應了皇上不能問,可就是斷不去這個念頭。

行森師父把我的眼色看入眼中,“皇貴妃可是想向貧僧詢問‘一口氣不來,該去向何處安身立命?’”

我驚異,卻又點點頭承認我的糾結,聽他接敘,“皇上問過貧僧,當時看見皇上強忍眼中淚光,貧僧便覺無論是發問的皇貴妃,還是聽問的皇上,都該是心有千千結,顧念重重。皇貴妃,來也就來了,去也就去了,發生了就是發生了,放空了心,處處皆是安身立命之所。”

他舉止安詳,“皇貴妃,換貧僧冒昧替皇上問您,‘一口氣不來,您想去何處安身立命?’”

我被茆溪行森問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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